第308章 創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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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08章 創傷

  11月25日,農曆十月初七。

  和已入寒冬的華北相比,遙遠的東南亞,北印度支那(越南)還是炎熱青綠的夏日。

  西貢,這座曾經被法國人吹噓為「東方巴黎」的城市,從幾個月前開始,就被日軍的刺刀劃破了臉上的優雅。

  雨季剛過,空氣里還殘留著幾絲潮氣式,梧桐葉在半空飄蕩,悄悄落在白色洋樓的窗台。

  大教堂前,法國神父正在和日本憲兵交涉什麼,後者連連擺手,神父只好無奈地轉身。教堂的鐘聲依舊,像是在哀悼曾經的殖民列強。

  西貢河的碼頭邊,倉庫上貼著「陸軍管理」的封條。越南工人正將一袋袋大米搬上日本貨船,監工的日本軍曹時不時呵斥。岸邊停著一艘灰色的內河炮艇,炮口指著城市。

  咖啡館還開著,但顧客稀疏,留聲機里放著法國香頌,窗外卻是日文路牌和來回的日軍巡邏隊。

  這座城市,像是披上了一件華麗卻爬滿蛀蟲的舊袍,漂亮,隱隱帶著惡臭。

  眼下,法國總督府變成了日軍第25軍司令部。欄杆外,堆著沙包,日軍哨兵帶著略帽,哪怕額角全是汗水,依然挺直了腰背,一動不動。

  總督府門前,穿著白色長襖的越南女子低頭快步走過,一輛日軍摩托車緩緩停在街邊,車斗里坐著一名日軍大尉,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容在掃視街道。

  陸軍大尉九條兼信,從華北調到駐北印度支那的近衛師團,已經好幾個月了。這裡的氣候他不是很喜歡,但西貢的風景,卻永遠都看不膩,因為這裡總讓他想起以前在法國短暫的留學時光。

  九條扶著軍刀,走下摩托車,並沒有第一時間進入總督府,而是在街角的報亭買了一份《西貢晚報》,報紙頭版印著日文告示—「大東亞共榮圈建設綱要」。

  九條笑了笑,放下報紙。

  身為近衛師團的參謀軍官,九條很清楚,這個曾經的華國藩屬國,對大日本帝國有著兩種完全不同的極端態度他們有的寧可繼續被法國人統治,有的則歡迎日本人的解放。

  「九條大尉,山下司令官已經開完會了,只有一個小時的時間。」身後傳來刻板的聲音,九條回過身,只見一名少佐站在面前,滿臉微笑。

  「哈依————」九條扶著軍刀,微微鞠躬。

  跨進總督府大門的那一刻,九條再次回頭,環視西貢的街道。

  軍部強行占領法屬北印度支那,導致歐美國家反應強烈,以美國為首的西方列強,開啟了對帝國的貿易禁運—戰爭,不可避免了!

  黃昏,隊伍走到小寨溝入口的方家村,一時間鑼鼓喧天。

  周營長回來了—這句話,從天宮山東麓的廟荒村開始,就一路往山里傳。

  蕭懷丹帶領騎兵連全體出動,半道上就接到了周凡等人,然後不由分說,把大小行李全部扛了過去。

  陳惠九站在方家村外的大道邊,笑呵呵地看著周凡,以及對方身後的上百號指戰員。

  不算還沒有回來的韓工等技工師傅,去的時候一百三十多人,回來了一百六十多人。

  和周凡對了個眼神,陳惠九的心微微沉了一下—出了趟大遠門,打了兩場驚心動魄的戰役,林縣獨立營再神兵在世,也不可能沒有一點傷亡。

  多出來的三十來號人,既有劉大首長那裡「換來」的幹部,也有彭連長為首的新一旅一團四連的重傷號。

  二十多個一二九師師部和各單位抽調而來的幹部們,一一向著陳惠九敬禮,讓後者笑得合不攏嘴。有了這些新鮮血液,林縣獨立營的每個主力連,甚至都可以配上正副兩名指導員了!

  總之,隊伍一直在壯大。

  「回來就好,回來就好——彭連長,歡迎歡迎!有你們在,我們林縣獨立營的新兵管理工作,就徹底放心了!」

  接待完新來的幹部,陳惠九又走進傷員堆,給每一個傷員打氣鼓勵,尤其是彭連長等人。

  對於周凡為彭連長等人安排的工作,陳惠九是百分之百支持,畢竟新兵們需要的是言傳身教,而不是枯燥的訓練。像彭連長這些戶山血海里爬出的精銳老兵,對新兵的成長有著極強的加速作用和精神模範作用。

  人海的簇擁下,歸來的指戰員,被推著前往騎兵連的駐地吃晚飯—天色快黑了,加上還有傷員,只能在小寨溝過一夜,明天再進天宮山。


  周凡,則和陳惠九單獨走到了一邊。

  「可以啊,教導員,這村外的地,這村口的路,弄得這麼漂亮!」周凡走到高處,四下張望,連連點頭。

  【據點信息:方家村,面積6.05平方公里,耕地1410畝,定居人口289人。】

  【發展度:325點(詳細構成:交通48、種植93、養殖25、手工18、貿易36、建築105

  。)】

  給力,好像一個多月前,方家村才兩百多發展度,現在都突破三百了!偷偷看著家園模組的界面,周凡心裡暗爽。

  果然,平原上的村子,只要捨得投入,那真是一個月一個樣啊。相比之下,山裡的村子,如果沒有點拿得出手的東西,真沒法比————

  看著方家村外整齊劃一的農田、溝渠和道路,周凡覺得自己有陳惠九做大管家,真是上輩子修來的福分。

  陳惠九笑笑,表面上平和,心裡卻很得意和周凡相處久了,陳惠九知道對方在根據地發展上有著某些強迫症,例如整齊。

  似乎想到了什麼,陳惠九臉上的笑容慢慢收斂,壓低了聲音:「營長,現在,我也就能做點這些面子上的事。這山下都算了,山裡面,小雪都過了三天,還沒有下雪————」

  周凡愣了下,望向北面的大山,臉色瞬間凝重。

  他之前問過羅滿倉那些天宮山本地人,通常每年農曆節氣小雪之前,山里就會下雪。

  但今年,暖冬明顯得有點過分了。

  如果今年冬季不下雪,或下的少,來年的旱災和蟲災往往就接踵而至,那對民心士氣的打擊可就太大了!

  「教導員,抓緊時間吧,打井、修渠,能想到的,可以乾的,我們都去干!資金不怕,咱們現在有錢了!」

  看著遠處歡呼雀躍的人群,周凡嘆了口氣一剛回到家的輕鬆心情,又被現實的殘酷給噁心到了。

  不過,時間上還來得及,加上這次帶回來的資金充足,周凡相信,天宮山根據地在未來半年還可以再上一個台階。

  「哈哈,行,只要我們八路軍敢幹,就沒有做不到的事!回頭,我和楊主任去一趟縣委,商量一下。」

  看到周凡一副「錢花不完」的土財主樣,陳惠九笑出了聲,「日軍的秋季大掃蕩已經破產,林縣周邊的鬼子基本消停了,我們也要好好練一下內功,你可別再當甩手掌柜了!」

  周凡笑了下,指了下東面,眼底閃過一絲冰寒:「不,還沒完,安陽那裡,還有個隱患————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呵呵,八路軍報仇,一天到晚!教導員,我們也該清算清算安陽鬼子航空兵的血債了!」

  「安陽機場?」陳惠九愣了一下,順著周凡的手看向東面,若有所思。

  方家村西面兩里,長壽嶺下,騎兵連駐地。

  在蕭懷丹的打理下,騎兵連的人數規模一直在穩步增長,如今已經超過了一百三十人,和兩個多月前相比,長壽嶺的騎兵連營地擴大了一倍有餘,儼然一座小型兵站。

  晚飯,蕭懷丹跑到西面的山裡親自打了一頭野豬,就算處理的味道再難吃,也給周凡等人帶來了一頓油水硬菜。

  入夜後,騎兵連的戰士又把自己的營房讓了出來,讓回家的戰友們住下,而他們則抱著被窩幾乎全睡進了馬棚。

  這次一二九師師部給林縣獨立營補充的連排幹部,有三名女幹部,表面大老粗實際高情商的蕭懷丹大手一揮,一座單獨的小柴房成了女同志的臨時宿舍。

  柴房裡,三名女幹部還在清點下午在方家村領到的新背囊,裡面裝著陳惠九送給每個新幹部的「大禮包」—新軍裝、新棉襖、新鞋子,以及手錶、紙、筆等物,甚至還非常貼心的給三名女同志多塞了幾雙襪子、毛巾和針線包。

  這是周凡還在半道上,就給陳惠九發的電報,做的安排,好讓這些新幹部能感受到林縣獨立營的關懷和重視。

  此刻,油燈下,三女還在用針線縫補自己換下的舊軍裝。

  「燕子姐,還有手錶!」帶著點嬰兒肥的圓臉女,從背囊里摸出了一個日制精工手錶,發出了驚嘆。

  「不止呢,鋼筆,全新的!」另一位矮個女,抽出了一支筆,搖頭晃腦,很開心。

  「聲音小點————」三人中年齡最大的徐燕用手指在嘴邊比了個動作,又指了指角落裡的床鋪,圓臉女和矮個女都吐了下舌頭。


  床鋪上,躺著一個年齡最多不過十二三歲的小姑娘,身上穿著單衣,蓋著一張打了補丁的軍毯和脫下的花襖,睡得沉沉的。

  一個翻身,軍毯滑掉一半,露出了一張眉頭緊皺的小臉。徐燕放下手裡的針線,走過去,重新把毯子給小姑娘蓋好。

  矮個女壓低了聲音:「燕子姐,改兒妹子也太慘了,本來就只剩下一個娘,結果又被鬼子的飛機————」

  圓臉女咬斷手裡的絲線:「聽說根據地有管委會搭理這些事,看哪家老鄉可以收養吧。」

  「再心善的人家,終歸不是自家的爹娘————那種生活,你們沒體會過————」徐燕蹲在床邊,理了理小姑娘額頭的亂發,輕輕嘆了口氣。

  此話一出,其他二女就不說話了,搶起身世的悲慘,徐燕也不遑多讓—當年吃百家飯長天,受盡白眼,直到遇見紅軍。

  多年下來,徐燕已經是一二九師師部通訊科的優秀電台報務員,現在又被調到林縣獨立營,擔任正排職的通訊幹事,屬於一夜提干。

  「你們說,周營長那麼年輕,怎麼管得住其他人啊,聽說所有的連長,還有陳教導員、張副教導員,全都比他大!」

  「人家都上了好幾次的軍區通報,是老紅軍!前些日子,又打了很大的勝仗,都得到了總部首長的接見!你在意人家年齡,還不如在意一下林縣獨立營!我打聽了,這個營有一千多號人,比好多主力團的人都多!是不是地方部隊都這樣啊?」

  圓臉女和矮個女開始轉移話題,重點放到了林縣獨立營上。

  「什麼叫這個營」,是我們營!」

  徐燕坐回油燈前,鄭重其事地糾正了兩女的口誤,「葉子,你之前是護理長(醫護班長),現在當營衛生所醫護排副排長,聽薛連長說,營里的袁醫生是留過洋的,醫術精湛,可是學習成長的好機會!還有你,小英,你要進後勤供給股做文書幹事,股長是上了年紀的老紅軍,可能有些老古板,但你千萬別把師部機關的傲氣帶進去,知道嗎!

  「我們這次提干,調到林縣獨立營,是首長對我們能力的肯定,要敢於吃苦,決不能對新的工作環境挑三揀四!」

  徐燕知道眼前二女都是在師部機關待久了的「香餑」,難免會有一些和一線部隊不一樣的小習慣,所以她必須提前打招呼。

  「知道啦,燕子姐!」二女齊齊點頭,聲音脆脆的。

  「娘!」

  角落裡,周改兒似乎做了什麼噩夢,突然坐了起來,臉上寫滿了驚恐。

  「對不起,改兒,把你吵到了,不怕,繼續睡。」徐燕趕緊放下手裡的東西,又蹲到了床邊。

  「二娃哥,二娃哥在哪裡!」周改兒四下張望,雙手到處亂摸。

  幾秒後,還不等徐燕有所反應,小姑娘翻身下床,穿著一件單衣就衝出了柴房,沒入了寒冷的冬夜。

  「快,葉子,把她拉住!」徐燕嚇了一跳,趕緊追了出去。

  餘二娃在幾天前的空襲中受了點內傷,被周凡強制排在了傷員行列,如今也住進了條件最好的傷員營房裡。

  也許是傷勢的原因,二娃有些耳鳴,每天晚上還會發點低燒,所以睡得很不踏實。此刻,迷迷糊糊的,總覺得外面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

  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嘈雜,二娃用被子捂住了頭。

  「二娃哥,我夢見娘了!」門被撞開了,周改兒哭著沖了進來,死死抱住了餘二娃的身體,身後跟著一名神情尷尬的哨兵。

  看著身邊哭成淚人的小姑娘,少年咬緊了牙,不再臉紅。

  手電光,風燈,油燈,陸續點亮,營房裡的傷員們紛紛起身。幾分鐘後,周凡披著軍裝外套,慢慢走了進來。

  ——

  「對不起,營長,改兒又做噩夢了————」

  徐燕和葉子用軍毯裹住了小姑娘,一臉緊張一眼前這種事,過去三天,每天都在發生,有時候是半夜,有時候是清晨,沒有規律。

  「創傷後應激障礙————」周凡嘆了口氣,蹲到周改兒身邊,取下自己熱烘烘的外套,掛在了對方身上。

  「創傷後應————激障礙?」葉子從未聽說過這個念起來十分拗口的詞,有點愣。

  「改兒,我們到家了————從今天開始,天宮山就是你的家,我和餘二娃就是你的親哥哥————」周凡摸著小姑娘的頭,露出和藹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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