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3章 冷漠對待
第193章 冷漠對待
傳送的過程比林舟預想的更久。
翠綠的光芒包裹著整個隊伍，林舟感覺自己像是在溫暖的水流中下沉，全身都被某種柔韌的力量托住，無法掙扎，也無處著力。
周圍士兵們的輪廓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奧利弗握劍的手，托馬斯繃緊的下頜，托林矮壯的身影————一切都融進流動的翠綠之中。
不知過去了多久，光芒終於褪去。
伴隨著一種墜落感，林舟的腳下一個跟蹌，險些沒站穩。
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誓約之劍的劍柄依然在那裡，但那種熟悉的溫暖似乎微弱了些許。
還沒等他細想，眼前的景象便奪走了他所有注意力。
晨風要塞的主傳送廳。
這裡和林歌鎮那個位於古樹頂層的簡易平台，簡直是天差地別。
頭頂是巨大的水晶穹頂，至少二十米高，被切割成無數幾何面，每一面都折射著光束0
這些光不是來自太陽，而是來自穹頂內部流淌的魔法紋路，在廳內緩慢游移。
地面由光滑的黑曜石鋪就，光滑的幾平能當鏡子用，反射著清晰的影像。
四周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根水晶柱，柱身刻滿符文，頂端懸浮著拳頭大小的光球，光球的顏色隨呼吸般緩慢變化，從冷白到淡藍，再到淺金，循環往復。
林舟一行人站在傳送廳中央，就像一群誤入宮殿的鄉下人。
「別亂看。」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林舟轉過頭，看見一名身穿銀色盔甲的精靈衛士正站在傳送陣邊緣。
他的身高與人類無異，但比例更加修長，鎧甲貼合身形，表面有精美繁複的紋路，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和鼻樑，那雙眼睛此時正盯著林舟，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清點的貨物。
「全體人員，離開傳送平台，到這邊來列隊。」
那名精靈衛士說完，朝身後揮了揮手。
隨後，十幾名同樣裝束的精靈衛士從傳送廳兩側列隊而出。
他們的步伐完全一致，就連鎧甲摩擦的聲音整齊劃一，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十幾人分成兩組，一組站在傳送平台兩側，一組走向隊伍側後方，封住了通往大廳出口的路徑。
托馬斯皺起眉，向前邁了半步，林舟抬手攔住他。
「按他們說的做。」
隊伍開始移動，士兵們沉默地走下傳送平台，在精靈衛士指示的區域重新列隊。
趁這段時間，林舟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
整個傳送廳極其龐大，除了他們剛走出的那座傳送陣，大廳內兩側分別還有另外七座傳送陣，每座傳送陣周圍都站著一隊精靈衛士，手持月刃戟，如同雕像般紋絲不動。
遠處像是出口的位置，有幾名穿著不同樣式長袍的精靈正在低聲交談，他們的視線望向這邊，似乎指著他們在說些什麼。
「身份識別。」
聲音再次響起。
先前那名精靈衛士不知何時又走了過來，此時就站在林舟面前，他手裡多了一塊巴掌大的水晶板，上面隱約有光芒在流動。
「姓名，來歷，入境目的，擔保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舟臉上，顯然，他已經看出來了誰才是真正的首領。
林舟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艾莉亞的信和林歌鎮守備官的通行許可。
精靈衛士接過，將通行許可貼在水晶板表面，水晶板上的光芒閃爍了幾下，那些精靈文字像是被無形的手抄錄下來，在板面上逐行浮現。
衛士低頭閱讀，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幾秒後，他將通行許可還給林舟。
「跟我來，我會帶你們去外來人員臨時安置區。」
沒有等林舟回答，他逕自向側方一道不起眼的拱門走去。
林舟示意身後的隊伍跟上。
拱門後是一條長長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上鑲嵌著與傳送廳類似的水晶板，但光芒黯淡許多，只能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每隔十幾步，頭頂會有一盞符文燈自動亮起，又在他們經過後自動熄滅。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里迴蕩。
不久後，通道盡頭出現一道由銀色光絲編織而成的屏障，光絲間流淌著淡藍色的電弧。
精靈衛士站在屏障前，轉身面對他們。
「隔離檢查。」他的語氣依然沒有任何起伏，「除貼身衣物和少量必需品，所有裝備需存入我們的魔法保險庫。包括武器，鎧甲，特殊物品在內，全部都由我們暫時代為保管。」
托林的鬍子抖了抖，沒忍住開了口：「這是————常規流程？」
精靈衛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矮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移開，重新看向了林舟。
「這是針對所有非精靈訪客的流程。」他說，「尤其是————人類。」
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額外的情緒，但正是這種平靜，讓這句話聽起來比任何刻意的嘲諷都更加疏離。
林舟垂下眼，沒有說話。
從踏入這座精靈要塞開始，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就如影隨形。
那些衛士的目光沒有明顯的敵意，也不是警惕，甚至算不上審視，而是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東西漠視。
像在看石頭，看流水，看一件遲早會被處理掉的貨物。
艾莉亞和林歌鎮守備官先前說的那些話此刻在林舟腦中迴響。
當時他只以為精靈們只不過是更傲慢一些罷了。
現在他明白了，不止是傲慢，還有長久以來根植於文明和血脈深處的距離感。
就像人類看螞蟻一樣，並不是憎恨螞蟻，只是螞蟻的死活，與己無關。
身後的士兵們沉默著一動不動，林舟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正落在他背上，那是自己的追隨者們在等待著他的指示。
只要他一句話，甚至只是一個眼神，這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部下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拔劍。
哪怕敵人是神秘而陌生的精靈，哪怕身處對方的魔法要塞。
但他不能，他很清楚，在這種地方起衝突毫無意義。
於是林舟按住了想要爭辯的托馬斯等人，命令士兵們開始依次上交裝備。
他自己也解下了腰間的誓約之劍，將劍遞給負責接收的精靈衛士。
衛士接過劍，沒有多看，只是將它平放在身後一輛懸浮魔法車上，那上面已經堆滿了士兵們的盾牌、長劍、標槍、聖銀十字弩等裝備，堪稱琳琅滿目，就連這些見多識廣的衛士們都不由有些驚嘆。
「這是憑證。」
為首的那名精靈衛士遞給林舟一塊巴掌大的金屬牌，牌面上刻著一個複雜的符文和一組數字。
「憑此牌取回裝備，丟失後果自負。」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林舟的手腕上。
林舟低下頭，忽然發現自己右手腕內側不知何時多了一圈銀色的紋路，正在明滅閃爍。
「這是追蹤符文。」那名精靈衛士解釋道，「只是作為臨時標記，僅用於定位，離開晨風要塞後就會消除。你們在這裡的活動範圍受限，不要嘗試破壞，也不要試圖進入紅色區域。」
說完，他側身讓開，指了指後方的屏障。
「進去吧。」
林舟皺了皺眉，但還是強行按耐住心中的怒氣。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戒備森嚴，卻不見刀光，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以目前的觀察來看，這些精靈掌握的魔法技術確實水平極其高超。
他曾以為自己的領地已經足夠穩固，聖光軍團足夠精銳，但此刻站在這座精靈要塞的腹地，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什麼叫做「技術代差」。
自己以往見到的那些什麼獸人薩滿和豺狼人祭司的法術與之相比，簡直就是雲泥之別，就算是亡靈法師們的死靈魔法在這方面也依然與精靈相差甚遠。
那些懸浮的魔法車，那些自動識別文字的水晶板，那些流淌著電弧的光絲屏障————這些不是簡單的法術，而是一整套完整而成熟的魔法科技體系。
而他和他的士兵，在這個體系面前，只是「需要被檢查的人類訪客」。
沒有資格被警惕。
沒有資格被針對。
甚至沒有資格被敵視。
他們只是————需要被「處理」的對象。
這種感覺比憤怒更難忍受。
邁入屏障的瞬間，林舟感到皮膚上傳來一陣細微的麻癢，像是無數根細針輕輕刺入毛孔，他本能地握緊拳頭，但那感覺只持續了不到兩秒，隨即消失。
屏障另一側，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精靈們將這裡作為外來人員臨時安置區。
整片區域約兩個足球場大小，四周被與入口處相同的銀色光絲屏障完全圍住。
屏障每隔十米有一根三米高的水晶柱，柱頂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光球，光球散發著慘白的光芒，將整個營區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營區內沿著屏障邊緣，整齊排列著一棟棟長條形建築。
建築的風格與傳送廳的精美截然不同，是純粹的實用主義，灰色的石材牆面，規整的方形窗戶，沒有任何裝飾，連門都是最簡單的木板門。
「你們的住處在那排。」
領路的精靈衛士抬手指了指營區左側。
「八人一間，自行分配，早飯時間在日出後兩個小時，晚飯時間在日落前一小時，食物就在中央空場領取。」
他頓了頓，補充道：「營區內禁止鬥毆，禁止破壞設施，禁止嘗試突破屏障。違反者視情節輕重，延長滯留時間或依法懲戒。」
精靈衛士說完，轉身就走，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語。
林舟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障外。
「他以為我們是什麼？囚犯嗎？」托馬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我們明明幫了他們的忙，而且還是帶著誠意來的。」
「夠了。」
林舟深吸了一口氣，在腦海中告誡自己要冷靜。
安置區的第一夜，比林舟預想的更難熬。
倒不是環境差，這裡雖然沒有精靈們居住的宮殿那般奢華精美，但也算得上不錯，比起在先前那些跋山涉水的日子更是不知道好到哪兒去了。
可難熬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壓抑感。
水晶光柱散發的那種慘白光芒，即使在深夜也沒有絲毫減弱。
林舟躺在床上，透過窗戶能看見外面一根一根的水晶柱，柱頂的光球像一排永不閉上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營區內的一切。
偶爾會有精靈巡邏隊經過。
他們的腳步聲很輕，但在這過分安靜的夜晚，卻反而顯得格外清晰，沙沙作響，就像細沙流過漏斗，不緊不慢，永無止境。
林舟一閉上眼睛，腦海中就浮現出了許婉清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最後看她的那一眼，想起光繭里那個蜷縮的身影，想起巴林說過的話最多三個月，實際可能更短。
已經過去多少天了？
他努力計算：清剿城市裡殘餘亡靈所耗費的時間，離開領地後的長途跋涉，穿越荒原進入山脈，霧喉裂谷的生死搏殺，峭壁營地的修整，前往林歌鎮的路途，又在林歌鎮等待了半天————
恐怕已經至少一個月了。
最多還有兩個月，還得算上返回的時間。
他翻了個身。
旁邊的床鋪上，托馬斯也沒有睡，這位步兵統領仰面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更遠處，能聽見幾個年輕士兵壓抑的呼吸聲，他們也沒睡著，只是沒有出聲。
「睡不著？」林舟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道。
托馬斯側過頭，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在苦笑。
「有些不習慣。這裡————太安靜了。」
林舟明白他的意思。
從離開領地開始，他們幾乎每夜都枕戈待旦，即便是在相對安全的峭壁營地，也有奧利弗安排的值夜和警戒。
但在這裡，被那些屏障圍住，被守衛盯著，這種被「妥善安置」的感覺，反而讓人渾身不對勁。
「明天我去想想辦法。」林舟說，「探探口風。」
托馬斯沉默了幾秒：「他們會答應我們的要求嗎？」
「不會那麼快。」林舟實話實說，「但至少得讓他們知道我們不只是等著被安排的貨物。」
托馬斯沒有再說話。
窗外，巡邏隊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沙，沙，沙。
林舟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
傳送的過程比林舟預想的更久。
翠綠的光芒包裹著整個隊伍，林舟感覺自己像是在溫暖的水流中下沉，全身都被某種柔韌的力量托住，無法掙扎，也無處著力。
周圍士兵們的輪廓變得模糊，像是隔著一層磨砂玻璃，奧利弗握劍的手，托馬斯繃緊的下頜，托林矮壯的身影————一切都融進流動的翠綠之中。
不知過去了多久，光芒終於褪去。
伴隨著一種墜落感，林舟的腳下一個跟蹌，險些沒站穩。
他下意識地按住了腰間，誓約之劍的劍柄依然在那裡，但那種熟悉的溫暖似乎微弱了些許。
還沒等他細想，眼前的景象便奪走了他所有注意力。
晨風要塞的主傳送廳。
這裡和林歌鎮那個位於古樹頂層的簡易平台，簡直是天差地別。
頭頂是巨大的水晶穹頂，至少二十米高，被切割成無數幾何面，每一面都折射著光束0
這些光不是來自太陽，而是來自穹頂內部流淌的魔法紋路，在廳內緩慢游移。
地面由光滑的黑曜石鋪就，光滑的幾平能當鏡子用，反射著清晰的影像。
四周的牆壁上，每隔一段距離就立著一根水晶柱，柱身刻滿符文，頂端懸浮著拳頭大小的光球，光球的顏色隨呼吸般緩慢變化，從冷白到淡藍，再到淺金，循環往復。
林舟一行人站在傳送廳中央，就像一群誤入宮殿的鄉下人。
「別亂看。」
一個冰冷的聲音從不遠處傳來。
林舟轉過頭，看見一名身穿銀色盔甲的精靈衛士正站在傳送陣邊緣。
他的身高與人類無異，但比例更加修長，鎧甲貼合身形，表面有精美繁複的紋路，頭盔遮住了大半張臉，只露出眼睛和鼻樑，那雙眼睛此時正盯著林舟，目光里沒有任何情緒，像是在看一件需要被清點的貨物。
「全體人員，離開傳送平台，到這邊來列隊。」
那名精靈衛士說完，朝身後揮了揮手。
隨後，十幾名同樣裝束的精靈衛士從傳送廳兩側列隊而出。
他們的步伐完全一致，就連鎧甲摩擦的聲音整齊劃一，像是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
十幾人分成兩組，一組站在傳送平台兩側，一組走向隊伍側後方，封住了通往大廳出口的路徑。
托馬斯皺起眉，向前邁了半步，林舟抬手攔住他。
「按他們說的做。」
隊伍開始移動，士兵們沉默地走下傳送平台，在精靈衛士指示的區域重新列隊。
趁這段時間，林舟的目光快速掃過四周。
整個傳送廳極其龐大，除了他們剛走出的那座傳送陣，大廳內兩側分別還有另外七座傳送陣，每座傳送陣周圍都站著一隊精靈衛士，手持月刃戟，如同雕像般紋絲不動。
遠處像是出口的位置，有幾名穿著不同樣式長袍的精靈正在低聲交談，他們的視線望向這邊，似乎指著他們在說些什麼。
「身份識別。」
聲音再次響起。
先前那名精靈衛士不知何時又走了過來，此時就站在林舟面前，他手裡多了一塊巴掌大的水晶板，上面隱約有光芒在流動。
「姓名，來歷，入境目的，擔保人。」
他的目光落在林舟臉上，顯然，他已經看出來了誰才是真正的首領。
林舟上前一步，從懷中取出艾莉亞的信和林歌鎮守備官的通行許可。
精靈衛士接過，將通行許可貼在水晶板表面，水晶板上的光芒閃爍了幾下，那些精靈文字像是被無形的手抄錄下來，在板面上逐行浮現。
衛士低頭閱讀，表情沒有任何變化。
幾秒後，他將通行許可還給林舟。
「跟我來，我會帶你們去外來人員臨時安置區。」
沒有等林舟回答，他逕自向側方一道不起眼的拱門走去。
林舟示意身後的隊伍跟上。
拱門後是一條長長的通道，通道兩側的牆壁上鑲嵌著與傳送廳類似的水晶板，但光芒黯淡許多，只能勉強照亮腳下的路。
每隔十幾步，頭頂會有一盞符文燈自動亮起，又在他們經過後自動熄滅。
沒有人說話，只有腳步聲在寂靜的走廊里迴蕩。
不久後，通道盡頭出現一道由銀色光絲編織而成的屏障，光絲間流淌著淡藍色的電弧。
精靈衛士站在屏障前，轉身面對他們。
「隔離檢查。」他的語氣依然沒有任何起伏，「除貼身衣物和少量必需品，所有裝備需存入我們的魔法保險庫。包括武器，鎧甲，特殊物品在內，全部都由我們暫時代為保管。」
托林的鬍子抖了抖，沒忍住開了口：「這是————常規流程？」
精靈衛士看了他一眼，目光在矮人身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隨即移開，重新看向了林舟。
「這是針對所有非精靈訪客的流程。」他說，「尤其是————人類。」
他的語氣很平靜，沒有任何額外的情緒，但正是這種平靜，讓這句話聽起來比任何刻意的嘲諷都更加疏離。
林舟垂下眼，沒有說話。
從踏入這座精靈要塞開始，一種無形的壓迫感就如影隨形。
那些衛士的目光沒有明顯的敵意，也不是警惕，甚至算不上審視，而是更讓人難以忍受的東西漠視。
像在看石頭，看流水，看一件遲早會被處理掉的貨物。
艾莉亞和林歌鎮守備官先前說的那些話此刻在林舟腦中迴響。
當時他只以為精靈們只不過是更傲慢一些罷了。
現在他明白了，不止是傲慢，還有長久以來根植於文明和血脈深處的距離感。
就像人類看螞蟻一樣，並不是憎恨螞蟻，只是螞蟻的死活，與己無關。
身後的士兵們沉默著一動不動，林舟能感覺到他們的目光正落在他背上，那是自己的追隨者們在等待著他的指示。
只要他一句話，甚至只是一個眼神，這些跟隨他出生入死的部下們就會毫不猶豫地拔劍。
哪怕敵人是神秘而陌生的精靈，哪怕身處對方的魔法要塞。
但他不能，他很清楚，在這種地方起衝突毫無意義。
於是林舟按住了想要爭辯的托馬斯等人，命令士兵們開始依次上交裝備。
他自己也解下了腰間的誓約之劍，將劍遞給負責接收的精靈衛士。
衛士接過劍，沒有多看，只是將它平放在身後一輛懸浮魔法車上，那上面已經堆滿了士兵們的盾牌、長劍、標槍、聖銀十字弩等裝備，堪稱琳琅滿目，就連這些見多識廣的衛士們都不由有些驚嘆。
「這是憑證。」
為首的那名精靈衛士遞給林舟一塊巴掌大的金屬牌，牌面上刻著一個複雜的符文和一組數字。
「憑此牌取回裝備，丟失後果自負。」
說著，他的目光落在林舟的手腕上。
林舟低下頭，忽然發現自己右手腕內側不知何時多了一圈銀色的紋路，正在明滅閃爍。
「這是追蹤符文。」那名精靈衛士解釋道，「只是作為臨時標記，僅用於定位，離開晨風要塞後就會消除。你們在這裡的活動範圍受限，不要嘗試破壞，也不要試圖進入紅色區域。」
說完，他側身讓開，指了指後方的屏障。
「進去吧。」
林舟皺了皺眉，但還是強行按耐住心中的怒氣。
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頭，戒備森嚴，卻不見刀光，這才是最可怕的地方。
以目前的觀察來看，這些精靈掌握的魔法技術確實水平極其高超。
他曾以為自己的領地已經足夠穩固，聖光軍團足夠精銳，但此刻站在這座精靈要塞的腹地，他第一次清晰感受到什麼叫做「技術代差」。
自己以往見到的那些什麼獸人薩滿和豺狼人祭司的法術與之相比，簡直就是雲泥之別，就算是亡靈法師們的死靈魔法在這方面也依然與精靈相差甚遠。
那些懸浮的魔法車，那些自動識別文字的水晶板，那些流淌著電弧的光絲屏障————這些不是簡單的法術，而是一整套完整而成熟的魔法科技體系。
而他和他的士兵，在這個體系面前，只是「需要被檢查的人類訪客」。
沒有資格被警惕。
沒有資格被針對。
甚至沒有資格被敵視。
他們只是————需要被「處理」的對象。
這種感覺比憤怒更難忍受。
邁入屏障的瞬間，林舟感到皮膚上傳來一陣細微的麻癢，像是無數根細針輕輕刺入毛孔，他本能地握緊拳頭，但那感覺只持續了不到兩秒，隨即消失。
屏障另一側，是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精靈們將這裡作為外來人員臨時安置區。
整片區域約兩個足球場大小，四周被與入口處相同的銀色光絲屏障完全圍住。
屏障每隔十米有一根三米高的水晶柱，柱頂懸浮著一枚拳頭大小的光球，光球散發著慘白的光芒，將整個營區照得沒有一絲陰影。
營區內沿著屏障邊緣，整齊排列著一棟棟長條形建築。
建築的風格與傳送廳的精美截然不同，是純粹的實用主義，灰色的石材牆面，規整的方形窗戶，沒有任何裝飾，連門都是最簡單的木板門。
「你們的住處在那排。」
領路的精靈衛士抬手指了指營區左側。
「八人一間，自行分配，早飯時間在日出後兩個小時，晚飯時間在日落前一小時，食物就在中央空場領取。」
他頓了頓，補充道：「營區內禁止鬥毆，禁止破壞設施，禁止嘗試突破屏障。違反者視情節輕重，延長滯留時間或依法懲戒。」
精靈衛士說完，轉身就走，沒有任何多餘的話語。
林舟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屏障外。
「他以為我們是什麼？囚犯嗎？」托馬斯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帶著壓抑不住的火氣，「我們明明幫了他們的忙，而且還是帶著誠意來的。」
「夠了。」
林舟深吸了一口氣，在腦海中告誡自己要冷靜。
安置區的第一夜，比林舟預想的更難熬。
倒不是環境差，這裡雖然沒有精靈們居住的宮殿那般奢華精美，但也算得上不錯，比起在先前那些跋山涉水的日子更是不知道好到哪兒去了。
可難熬的是那種無處不在的壓抑感。
水晶光柱散發的那種慘白光芒，即使在深夜也沒有絲毫減弱。
林舟躺在床上，透過窗戶能看見外面一根一根的水晶柱，柱頂的光球像一排永不閉上的眼睛，冷冷地注視著營區內的一切。
偶爾會有精靈巡邏隊經過。
他們的腳步聲很輕，但在這過分安靜的夜晚，卻反而顯得格外清晰，沙沙作響，就像細沙流過漏斗，不緊不慢，永無止境。
林舟一閉上眼睛，腦海中就浮現出了許婉清的身影。
他想起自己最後看她的那一眼，想起光繭里那個蜷縮的身影，想起巴林說過的話最多三個月，實際可能更短。
已經過去多少天了？
他努力計算：清剿城市裡殘餘亡靈所耗費的時間，離開領地後的長途跋涉，穿越荒原進入山脈，霧喉裂谷的生死搏殺，峭壁營地的修整，前往林歌鎮的路途，又在林歌鎮等待了半天————
恐怕已經至少一個月了。
最多還有兩個月，還得算上返回的時間。
他翻了個身。
旁邊的床鋪上，托馬斯也沒有睡，這位步兵統領仰面躺著，眼睛盯著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麼。
更遠處，能聽見幾個年輕士兵壓抑的呼吸聲，他們也沒睡著，只是沒有出聲。
「睡不著？」林舟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問道。
托馬斯側過頭，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能感覺到他在苦笑。
「有些不習慣。這裡————太安靜了。」
林舟明白他的意思。
從離開領地開始，他們幾乎每夜都枕戈待旦，即便是在相對安全的峭壁營地，也有奧利弗安排的值夜和警戒。
但在這裡，被那些屏障圍住，被守衛盯著，這種被「妥善安置」的感覺，反而讓人渾身不對勁。
「明天我去想想辦法。」林舟說，「探探口風。」
托馬斯沉默了幾秒：「他們會答應我們的要求嗎？」
「不會那麼快。」林舟實話實說，「但至少得讓他們知道我們不只是等著被安排的貨物。」
托馬斯沒有再說話。
窗外，巡邏隊的腳步聲又響了起來。
沙，沙，沙。
林舟閉上眼睛，強迫自己入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