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新官上任(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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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知意這句話,像一顆冷水滴進熱油鍋,在劉衛平心裡「刺啦」一聲炸了開來。

  他後背瞬間繃緊,幾滴冷汗悄悄滲了出來。

  這件事她是怎麼知道的?蔣亞楠告訴她的?不,蔣亞楠與她水火不容,怎麼可能將這麼大的秘密告訴給她?

  顧氏機械有三大明星產品,精準飼餵機、玻璃鋼風機和肉雞籠養系統。

  這三大產品,是銷量最高的三種產品,貢獻了顧氏集團50%以上的收入來源。

  然而就從一個月前開始,山東和河南兩個地區的經銷商,卻突然驟減了標準機型的飼餵機訂單。這兩個地區人口基數大,農業發達,是飼餵機的主要銷售地區,出了這種變動,顧建國自然坐不住,親自帶隊奔赴兩地考察,回來後卻是一言不發,只是嘆氣。

  在劉衛平追問下,顧建國給他看了一份從經銷商電腦里拍到的別家公司的報價單,單台售價在20萬左右,比顧氏集團的報價活活低了10%。

  難怪經銷商大幅減少了訂單的數量,可這個價格實在是太低了,如果顧氏集團要跟著這個價格卷,這個產品線就勢必得虧錢,可要是不跟著卷價格,好不容易在山東河南兩大市場打出來的市場份額,將會逐漸萎縮,直至徹底被別人取代。

  這件事顧建國沒有過分聲張,這一年以來,公司的利潤已經在持續下滑,即將突破阿爾法的業績指標,如果讓資本方知道了公司的主力產品失去了市場競爭力,那無疑是雪上加霜,為保公司利潤,阿爾法那邊一定會施壓干預公司的經營,到那時引起人心動盪事小,失去了公司控制權可就糟了。

  因此他只交代劉衛平先想辦法掩藏起積壓的庫存,不要讓阿爾法和其他資金方看出端倪,而他自己,則趁這段時間去想辦法接觸新的供應商,看看能否進一步將成本壓縮下去。

  只是危機還沒化解,他自己倒是先倒下了。

  這件事是顧建國親自捂住的機密,知情者不超過五指之數,就連董事會裡都沒幾個人清楚。顧知意才回來幾天?除了謝祖德這個外人外,沒人支持她,怎麼連這事兒都摸到了?

  但劉衛平到底是老江湖,短短時間已經強迫自己鎮定下來,臉上堆起恰到好處的困惑:「飼餵機?訂單波動是常有的,經銷商那邊一直都是顧總親自對接,銷售上的具體情況,我確實不太清楚。」

  「不太清楚?」顧知意輕輕放下茶杯,瑩白的瓷杯底部碰觸到紅木桌面,發出「嗒」的一聲輕響,她抬起眼,目光像細細的針,「那我換個方式問。正常情況下,飼餵機從下產線到發貨,平均周期是3天。但最近一個月,三號車間東側有27台標準機型,下線超過15天,既沒有發貨記錄,也沒有轉入常規庫存台帳。劉主任,你要不要好好解釋一下,這27台飼餵機,是什麼情況?」

  劉衛平的臉色終於變了。

  顧知意不僅知道,而且知道得如此具體——連堆放位置和數量都一清二楚。這絕不是道聽途說,她是真的摸到了生產線的脈門,用最直觀的生產數據,把他最想遮掩的「產銷脫節」問題,赤裸裸地攤在了桌面上。

  「這……」劉衛平只覺得喉嚨發乾,明明剛剛才喝過茶,他小心翼翼地試圖解釋,「小顧總,顧總之前交代過,這件事不宜宣揚,要暫時控制一下信息範圍……」

  「我爸囑咐的沒錯,這件事是不宜宣揚。」顧知意打斷了劉衛平的話,她的語氣依然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但是,現在我爸爸躺在那兒人事不省,訂單流失的問題卻不會自己消失。既然如今我才是顧氏集團的董事長,就算是代理的,那也是這個公司的一把手,這麼重要的事情,我連知情權都沒有嗎?有人覺得我就是個簽字走過場的吉祥物,應該裝聾作啞,什麼都不配管,劉主任,你也是這麼想的嗎?」

  劉衛平原本的確是這麼想的,但此刻他哪兒敢說是,顧知意的話像一把利刃,將他逼得退無可退,只得連連否認,承認是自己做的不妥。

  「劉主任,您說這是銷售上的問題,但我反倒覺得這是生產上的問題。同林機械的報價比我們低百分之十,性能卻不輸我們。劉主任,您是生產主管,也是技術專家,您告訴我,他們是怎麼做到的?」

  這下劉衛平徹底沉默了,顧知意所問,也正是他和顧建國苦苦思索而不得其解的問題。

  精準飼餵機,算是行業里有些技術門檻的品類,但標準機型與非標機型不同,無法通過減少模塊的方式來降低成本,而通用部分技術已經成熟,鋼材、電機、減速器、軸承、傳感器等主要原材料與標準件的價格壓縮空間也很小,對方到底是怎麼做到這麼低的價格的?


  他的第一反應是對方有所偷工減料,但顧建國卻搖搖頭,說他看過對方的第一批交付產品,性能參數和安全標準都不比顧氏的產品低,所以這些經銷商在試探著訂購了第一批驗完貨後,也放下心來,準備擴大訂單。

  而最讓顧建國憂心的是,標準設備的交付周期一般在一兩個月,非標設備則更長一些,一般需要半年,如今同林機械吃下了他們標準設備的訂單,假以時日,他們會不會連非標的訂單也一起搶走?那跟砍掉顧氏集團一條腿有什麼區別?

  見劉衛平的防線已經徹底崩塌,顧知意終於停止了進攻。她向前傾了傾身,聲音壓低,卻字字清晰。

  「我今天找您,不是要追究誰的責任。訂單流失,銷售有銷售的問題,但歸根結底,是我們產品的競爭力在鬆動。顧氏是一個整體,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您雖然是生產負責人,但更是公司董事。現在,我們是不是該先想想怎麼把丟掉的陣地奪回來,而不是忙著劃清界限?」

  不知怎麼,她說話的神態和語氣,讓劉衛平恍惚間像是看到了顧建國——他們身上都帶著那種看似平和,實則步步緊逼的壓迫感。

  他終於意識到自己之前有多么小看了顧知意。

  她可是顧建國的女兒啊,他怎麼會覺得她是個好糊弄的?

  劉衛平恨不得穿越回去給十分鐘前的自己一巴掌。

  「小顧總說的是。」劉衛平終於低下頭,語氣里多了幾分鄭重,「那您的意思是……」

  顧知意沒有立刻回答,她站起身,走到窗邊,俯瞰著樓下那一片灰撲撲的廠房。此時正是工作時間,廠區里人影稀疏,只有幾輛貨車慢吞吞地進出。

  「這次事件,充分暴露出公司在成本管控上是存在一定問題的,尤其是在供應鏈端,劉主任,既然這次事件是你們生產部門的問題,就由你來牽頭,聯繫相關部門好好梳理一下,目前這個產品我們哪些部分的成本還存在一定的壓縮空間。做一下成本映射,要精確到每一個零部件,如果我們自己都算不清一台飼餵機到底有多少成本是『鐵打』的,有多少是『注水』的,我們拿什麼去跟別人打價格戰?」

  聽到顧知意要他做成本分析,劉衛平下意識想要推辭,這本質上是財務的活兒,財務部是蔣亞楠的嫡系,那幫人向來鼻子長在腦袋上,他哪裡牽得動,但顧知意就像是早有預料似的,早早就給他扣上了一個公司興亡人人有責的帽子,讓他不好再推辭。

  劉衛平糾結之際,正對上顧知意銳利的眼神,他心中一緊,推辭的話在嘴邊打了個轉兒,出口卻變成了妥協。

  「好吧。」

  顧知意的臉上終於恢復了他剛進門時的那股笑意,她為劉衛平面前的茶杯里重新續上冒著熱氣的茶湯。

  「那就辛苦劉主任了,還有,既然這個事情爸爸要控制知情範圍,要是只單查飼餵機的話,恐怕有些惹人注意,就辛苦您將所有產品都納入梳理範圍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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