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單騎入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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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張同敞順著西江逆流而上,轉入潯江,已行了六七日。

  潯州城近在咫尺,他身邊除了瞿式耜的手札、兩名老僕,再無他人。

  登岸後,他一眼便看出潯州城防懈怠,士卒模樣狼狽,行走坐立間,竟不比尋常地痞土匪強多少。

  他整了整身上青衫,徑直往城外軍營而去。

  守城士卒見他一襲青衫孤身前來,正要上前詢問,卻見張同敞右手舉起瞿式耜的手札,朗聲道:「我乃翰林院修撰張同敞,奉瞿閣部令,前來潯州監軍!」

  士卒聞言,趕忙躬身行禮,語氣恭敬:「大人稍候,容小人先去通稟。」

  張同敞瞥了他一眼,一言不發,舉著手札便往中軍帳闖去。

  士卒左右為難,不敢硬擋,只能亦步亦趨跟在身後勸阻:「大人,擅闖軍營恐不妥當!」

  張同敞瞥了那阻攔的士卒一眼,目光掃過營中。

  幾名士卒正蹲在牆角賭錢,甲冑扔在一旁,便冷笑:「你瞧瞧你們營中亂象,這般軍紀,也配與我說「不妥」?若非陳總兵事前有交代,我豈願與你多言!」

  嘈雜聲引來了不少士卒側目,卻無一人敢上前干涉,只各自低頭忙活。

  這些大人物的紛爭,實在輪不到他們操心。

  士卒無奈,只得跟著張同敞一路進了中軍帳。

  帳簾被猛地掀開,陳曾禹正端坐帳中飲酒,見一文士貿然闖入,臉色頓時沉了下來,正要發作。

  他是陳邦傅之子,也是這潯州副總兵。

  張同敞卻先一步將手札拍在案上,冷聲道:「我乃翰林院修撰張同敞,前來潯州監軍,瞿閣部令諭在此,你也敢怠慢?」

  陳曾禹定睛看清手札落款,又聞「張同敞」三字,心頭猛地一震,趕忙起身離座:「莫非是太岳公曾孫當面?」

  張太岳的名聲自不必說,震徹朝野、婦孺皆知。

  便是陳曾禹這般性情暴虐、行事乖張到近乎不為人子的人,聞聽這三個字,也不由得斂了幾分戾氣,心底暗生敬畏。

  但他終究沒被這名聲沖昏頭腦,壓下心頭波瀾後,一邊火速傳令士卒去請營中諸將議事。

  一邊抬手示意張同敞落座,目光裡帶著幾分急切與試探問道:「張修撰既從肇慶而來,可知我父為何遲遲未歸?陛下召見,可有封賞?他身在中樞,為何不遣信使先回營報個信?」

  張同敞心中暗忖,這陳曾禹雖暴虐,倒也不算愚鈍,想是沒那麼好糊弄。

  他端起桌上清茶抿了一口,神色淡然答道:「陳總兵稍安勿躁。我離肇慶不過五日,你父正與瞿閣部議事,一時抽不開身。

  陛下新登大寶,對你父十分倚重,已決意封其為慶國公,只是冊封禮儀尚在籌備,你父需留肇慶料理後續事宜。

  他本欲遣信使回營報信,恰逢瞿閣部提及潯州軍務,便索性派我前來督軍,順帶傳閣部手札。」

  話音一頓,他抬眼看向陳曾禹,直言不諱:「瞿閣部特意叮囑,潯州駐軍已多月未領糧餉,軍中存糧怕是早已不夠用了。」

  慶國公三個字剛落,陳曾禹握著酒杯的手猛地一緊,酒液濺出幾滴在案上,他卻渾然不覺,眼神里的疑慮漸漸被熱切取代:『陛下真有此意?』」

  陳曾禹心中的疑慮尚未完全消散,可「慶國公」三個字如驚雷般在耳畔迴響,讓他不由得有些心潮澎湃。

  即便大明到了這個地步,國公這等封爵依舊寥寥無幾,足見陛下對其父陳邦傅的倚重之深,這份榮耀讓他瞬間沖淡了大半猜忌,腦子也熱了幾分。

  此時帳簾響動,陳邦傅的謀士胡執恭、妻弟雷時忠,以及部將曹志建已陸續趕到。

  三人先是對著張同敞拱手見禮,落座後,心思縝密的胡執恭便按捺不住,率先開口發難:「張修撰,軍國大事非同兒戲,你既無聖旨明詔,我等如何輕信你所言?」

  張同敞聞言微微一笑,神色從容不迫——眼前這胡執恭果然名不虛傳,不愧是陳邦傅的智囊,行事這般謹慎。

  他不急不緩答道:「胡先生顧慮周全,只是陛下新登大寶,肇慶府印信尚未鑄齊,便是聖旨也無現成範本。我此來正是因軍務緊急,先行赴任監軍,後續聖旨不過三五日便會送達。」

  說罷,他再次掏出手札攤在案上,指尖點著字跡道:「瞿閣部已與丁閣老商議妥當,調梧州府糧草馳援潯州,不出幾日也該運抵營中。諸位若是不信,盡可派人前往梧州查驗。大軍盡數握在諸位手中,我張同敞不過一介文弱書生,手無縛雞之力,又能有何異動?」


  帳內一時陷入沉寂,胡執恭盯著手札上瞿式耜的落款沉吟不語,雷時忠面露遲疑,曹志建則看向陳曾禹,等候主將決斷。

  陳曾禹臉上的嚴肅神色瞬間消融大半。

  他暗自思忖,張同敞所言確實在理——若是謊話,不出幾日便能拆穿,對方何苦這般坦然赴營?

  真要是假的,張同敞早晚會成刀下亡魂,哪還能如此從容不迫?

  這般一想,他言語間便恭敬了許多:「謝張監軍體諒。國家正值危難之際,我等多些謹慎也是應當,還望監軍大人莫怪。」

  見主將鬆了口,胡執恭也順勢開口附和,他深知陳曾禹的心思,既然主將已有決斷,自己再堅持便無意義。

  其他幾人見狀,自然也無異議。

  誰知眾人剛點頭,張同敞卻話鋒一轉:「不過陛下與丁閣老那邊,對潯州近況倒是略有微詞。」

  他目光直直看向曹志建,沉聲道:「曹將軍,還望你即刻率部下西出,剿滅沿途匪寇,焦總兵那邊糧道常被匪擾,你部清剿匪寇,一舉兩得。」

  這話一出,帳內眾人皆覺合理。

  焦璉是瞿式耜的得力愛將,如今他防區匪患猖獗,瞿閣部下令就近調兵清剿,本就是情理之中。

  曹志建瞥了眼陳曾禹和胡執恭,見無人反對,便抬手行了一禮:「謹遵監軍大人令。」

  事情敲定,陳曾禹朝胡執恭遞了個眼色,胡執恭趕忙起身道:「張監軍一路勞頓,不如讓我帶您先去歇息?」

  張同敞卻擺了擺手,起身拉住一旁的雷時忠,笑著說道:「胡先生不必麻煩,便讓雷將軍帶我去便是,正好路上說說話。」

  說罷,不等雷時忠反應,便直接扯著他的胳膊往外走。

  帳內只剩陳曾禹與胡執恭,陳曾禹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與忐忑,連忙問道:「胡先生,你說這事到底是真是假?那可是慶國公啊!」

  胡執恭沉吟片刻,腦中復盤著肇慶的局勢與那位皇帝的處境,終究沒找出破綻,緩緩說道:「想來該是沒什麼問題。明公這次,也算是略有斬獲了。」

  帳外,張同敞拉著雷時忠一路前行,口中不住說道:「雷將軍守潯州三年,護境安民有功,瞿閣部早有耳聞。

  如今令姊丈即將封公,陳總兵怕是要接掌潯州防務,往後你在軍中的分量.......」

  這番話正戳中雷時忠的心事——他與陳曾禹爭權並非秘密,一個是妻弟,一個是親子,雖為親戚,可權力之爭從未停歇。

  雷時忠聽得胳膊微微顫抖,眼神里漸漸燃起幾分熱切,看向張同敞的目光也多了幾分親近。

  張同敞恐怕不會無的放矢的,怕是要借自己制衡陳曾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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