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 一個天衣無縫的,乾淨的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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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什麼?

  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昱也抬起頭,眼中滿是錯愕。

  「先生,這……」

  「不過,」蘇越話鋒一轉,「從明日起,典農都尉府會派駐『審計官』,進入各家。用我教的法子,協助諸位,重新清查、整理所有帳目。」

  「凡侵占之民田,一律清退。或歸還原主,或納入官屯。」

  「凡偷逃之稅款,一律補繳。按光和元年至今,分十年補齊,不計利息。」

  「凡隱匿之人口,一律上報。納入官府黃冊,依法納稅服役。」

  他每說一條,眾人心中就盤算一番。

  這些條件,看似嚴苛,卻又給足了他們喘息的餘地。

  清退田畝,是割肉,但保住了根基。

  補繳稅款,分十年,壓力大減。

  「至於各家經營的莊園、商鋪。」蘇越繼續說道,「都尉府可以『入股』的形式,參與經營。」

  「都尉府以技術、政策入股,占三成份子。不參與日常管理,只派會計核查帳目,年底分紅。」

  「諸位,依舊是各家的主人。只不過,從此以後,是替官府,替府君,經營產業。賺的錢,有官府一份,也有你們自己一份。」

  此言一出,滿座譁然。

  張昱等人,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們本以為,自己要被剝皮拆骨,傾家蕩產。

  沒想到,蘇越竟給了他們這樣一條路。

  從豪強地主,搖身一變,成了與官府合作的「官商」。

  失去了對土地的絕對掌控,卻換來了官府的庇護和更廣闊的前景。

  這……這簡直是天大的好事!

  「先生之恩,我等……我等粉身碎骨,無以為報!」張昱第一個反應過來,激動得渾身發抖,再次對蘇越行了大禮。

  「我等願遵先生之命!」其餘人也紛紛醒悟,爭先恐後地表態。

  蘇越看著他們,微微點頭。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這些濟南最難啃的骨頭,才算是被他真正收服了。

  他要的,不是一群被剝奪了一切,心懷怨恨的破落戶。

  他要的,是一群被納入新秩序,能為他,為曹操,創造價值的「合作夥伴」。

  宴席的氣氛,在這一刻,才真正變得賓主盡歡。

  每個人臉上都洋溢著發自內心的笑容。

  張昱等人,慶幸自己劫後餘生,找到了新的出路。

  蘇越,則為自己徹底掃平了濟南的內部障礙,感到滿意。

  只有陳讓,看著推杯換盞的眾人,又看了看神色淡然的蘇越,總覺得這書生笑起來,比他砍人時還可怕。

  宴席散時,已是深夜。

  張昱等人親自將蘇越送到府門,一個個執禮甚恭,神情里滿是發自內心的敬畏。

  回到相府,蘇越沒有回自己的住處,而是徑直去了曹操的書房。

  書房內燈火通明,曹操顯然一直在等他。

  「回來了?」曹操放下手中的竹簡,抬起頭。

  「幸不辱命。」蘇越走上前,當即將晚宴上發生的一切和盤托出。

  尤其重點講的,正是關於審計、入股的詳細章程。

  曹操聽完後,露出了欣慰的笑意。

  「好,好一個『官督商辦』。」曹操撫掌贊道,「我只想著如何從他們身上割肉,你卻想著如何讓他們為我產奶。高,實在是高。」

  他站起身,走到蘇越面前:「你將他們從對立面,徹底拉到了我們這條船上。從此以後,他們的利益,與我們的利益,便捆綁在了一起。他們只會盼著我們越來越好,因為我們好了,他們才能分到更多。」

  「府君謬讚。」蘇越躬身道,「只是些經世濟用的小術,難登大雅之堂。」

  「這不是小術。」曹操擺了擺手,神情變得嚴肅,「這是王佐之才。紅心,我得了你,當真是如魚得水,許多過去想做而不敢做,想做而不能做之事,如今都迎刃而解。」

  他說到這裡,話鋒忽然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對了,紅心,你那頭痛之症,近來可有好轉?往事……可曾記起分毫?」


  書房內的空氣,似乎在這一瞬間凝固了。

  蘇越心中一凜。

  來了。

  他知道,這個問題,遲早會來。

  曹操是何等人物?他可以因為愛才,暫時容忍一個來歷不明的人。但他絕不可能,永遠容忍一個身邊核心幕僚的過去,是一片空白。

  「回府君,」蘇越的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黯然與無奈,「還是如舊。偶爾有些零星碎片,卻都連不成片。越是去想,頭便越痛。」

  這是他早就準備好的說辭。

  曹操靜靜地看著他,那雙深邃的眼睛,仿佛要將他看穿。

  書房內,只剩下燭火跳動的聲音。

  每一息,都顯得無比漫長。

  許久,曹操才嘆了口氣,臉上露出一絲憐憫。

  「也罷,想不起來,便不想了。」他轉身,從書案的一個暗格里,取出一個小小的木匣。

  「你失憶之後,我便派了人,去暗中查訪。」曹操緩緩說道,語氣平淡,卻讓蘇越的後心滲出冷汗。

  「根據你被發現時所穿的衣物料子,以及你口音中那一點點的南陽腔調,我讓人去了潁川、南陽一帶查探。」

  「去年黃巾大亂,南陽一帶多有士人家族,為躲避戰亂,舉家北遷。其中,有一戶姓蘇的,乃是當地小有名氣的儒生。他們一家在遷徙途中,於泰山郡附近,遭遇了一夥流竄的黃巾餘孽。」

  曹操的聲音不帶任何感情,像是在講述一個與自己毫不相干的故事。

  「全家上下,一十三口,盡數遇難。唯有其獨子,據說在僕役的拼死護衛下,衝出了重圍,卻也身負重傷,墜馬落入山澗,從此不知所蹤。」

  他說到這裡,停了下來,打開了手中的木匣。

  木匣里,放著一塊小小的,雕刻著「蘇」字的玉佩。

  「這是我的人,在那處山澗附近找到的。」

  曹操將木匣推到蘇越面前。

  蘇越看著那塊玉佩,心中掀起了驚濤駭浪。

  他知道,曹操說的每一個字,都可能是假的。

  這塊玉佩,也可能是曹操派人偽造的。

  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曹操為他,編織了一個天衣無縫的,乾淨的過去。

  一個家破人亡,與自己再無瓜葛的過去。

  一個讓他可以徹底斬斷前塵,死心塌地為他所用的過去。

  這既是試探,也是恩賜。

  更是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

  曹操的聲音里,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傷感。

  「你……便是那蘇家唯一的血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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