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在如今的世道之中,什麼最貴? 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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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個問題來得突然,蘇越心中一凜。他知道,這是新一輪的考校。他略作思索,謹慎地回答:「兵者,國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小子在書中讀過一些,略知皮毛。但紙上談兵終是淺薄,論及排兵布陣,臨機決斷,小子不敢妄言擅長。」

  他停頓了一下,補充道:「比起陣前謀略,小子更熟悉錢糧調度、器械損耗、傷亡撫恤之計算。戰爭,打的是刀兵,耗的是錢糧。府君運籌帷幄,決勝千里,屬下願為府君看好糧倉,算好用度,不使前方將士有後顧之憂。」

  這番話說得極為巧妙。既承認了自己不擅長軍事指揮,避免了外行指導內行的尷尬,又將話題引回了自己的專業領域,再次強調了自己的核心價值——後勤管理。

  曹操聽完,久久沒有說話。他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盯著蘇越,似乎在剖析他每一個字背後的意圖。

  書房裡安靜得能聽到窗外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

  許久,曹操忽然笑了起來。

  「好,說得好。」他讚許地點點頭,「我不缺能誇誇其談的謀士,也不缺能衝鋒陷陣的勇將。我缺的,恰恰是能為我把一個銅板掰成兩個使的管家。你不貪功,不冒進,知己所長,知己所短,很好。」

  得到曹操的肯定,蘇越心中稍定,但絲毫不敢放鬆。

  「城外黃巾,日漸驕縱。」曹操踱步回到案後,手指在案上的一份軍報上輕輕敲擊,「連日攻城不下,其銳氣已泄,守備也必然鬆懈。我打算三日後的午夜,盡起城中精銳,夜襲其營。」

  夜襲黃巾大營!

  蘇越心頭一震。這是一個極其冒險的計劃。

  曹操看著他,問道:「對此策,你有何看法?」

  蘇越知道,這不是在徵求他的同意,而是在考驗他的思維。他迅速讓自己冷靜下來,從一個後勤官的角度開始思考。

  「府君英明。」他先是肯定了曹操的判斷,「以逸待勞,攻其不備,確是破敵良機。只是夜襲之事,細節繁多,稍有不慎,便會反噬自身。屬下有幾點淺見,不知當講不當講。」

  「講。」曹操言簡意賅。

  「其一,糧草。夜襲部隊必然輕裝簡行,無法攜帶過多糧草。我軍需明確突襲距離、作戰時長,並計算好每名士卒所需攜帶的最小份量乾糧與飲水。同時,需在城內預備熱湯、肉食,待士卒歸來時能立刻補充體力。」

  「其二,器械。夜間視野受限,長兵器易於糾纏,弓弩準頭大減。是否應多配備環首刀、短戟等利於近身格鬥的兵刃?火把、引火之物是否足夠?這些都需要精確到個位數。」

  「其三,醫護。夜戰之中,傷者極易因無法及時救治而亡。我們有多少醫師?多少金瘡藥、麻布?能否在部隊出征前,將急救之物分發到每個伍長手中?城內何處可設臨時傷兵營?這些都需要提前規劃。」

  「其四,戰果清點。若夜襲功成,繳獲的糧草、兵器、俘虜如何快速甄別、押送、收攏?這需要一批精幹的吏員隨軍行動,而不是讓戰鬥部隊分心於此。」

  蘇越一口氣說出了四個方面,全都是最瑣碎、最不起眼,卻又最致命的後勤細節。

  他沒有談任何宏大的戰略,只是將一場夜襲,分解成了一個個具體的數字和物資問題。

  他說完,書房內一片寂靜。

  福伯站在一旁,看著蘇越的眼神里,已經滿是驚異。

  這些問題,尋常的將領或許也能想到一二,但絕不會有人像蘇越這樣,在如此短的時間內,就將其梳理得如此清晰、如此有條理。

  這已經不是簡單的算數了,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管理思維。

  曹操的臉上,第一次露出了真正動容的神色。他原本只是想看看蘇越的思路,沒想到對方給了他一個巨大的驚喜。

  「好!好一個蘇越!」曹操猛地一拍桌案,「我只想著如何破敵,你卻想到了如何讓我的士卒能活著回來,如何將勝利的果實穩穩拿到手裡!」

  他從案後走出,親自走到蘇越面前,扶住他的手臂。

  「你所言四條,皆是金玉良言,切中要害。我原以為你只是個算學奇才,沒想到你於後勤統籌一道,竟有如此天賦!」

  「府君謬讚。屬下只是紙上談兵。」蘇越依舊保持著謙卑。

  「不,這不是紙上談兵。」曹操鬆開手,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這就是我要的『一目了然』!不僅是帳目,更是整個戰事的用度消耗,都要一目了然!」


  他轉身回到案後,拿起一支筆,在一片空白的木牘上寫下幾個字,然後蓋上了自己的私印。

  「拿著這個。」他將木牘遞給蘇越,「這是我的手令。從即刻起,府庫、武庫、倉曹所有帳冊、卷宗,你皆可調閱。所有吏員,皆要配合於你。我給你三日時間,將夜襲所需之一切,給我算清楚,列成一張單子。我要知道,我派出多少人,帶了多少東西,此戰或勝或敗,我要花掉多少錢糧!」

  蘇越雙手接過那片沉甸甸的木牘。他知道,這不僅僅是一道手令,這是曹操毫無保留的信任,也是壓在他肩上的一副重擔。

  「屬下,遵命!」他沒有絲毫猶豫,沉聲應道。

  「去吧。」曹操揮了揮手,「福伯,送蘇掾屬出去,這三日內,但凡他有所需,全力滿足。」

  「諾。」

  蘇越躬身一拜,跟著福伯退出了書房。

  當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口,曹操臉上的激賞之色緩緩褪去,重新變得深沉。

  他走到窗邊,看著蘇越遠去的背影,久久不語。

  很快,福伯回來,走到曹操身幫,低聲道,「府君,此子……確是奇才。」

  「是奇才,也是一柄出鞘的利刃。」曹操的聲音很輕,「太過鋒利,也太過神秘。」

  他轉過身,看著福伯:「福伯,你找兩個最可靠的人,從今天起,全天十二個時辰監視他。」

  福伯渾濁的眼中閃過一絲訝色。

  「我要知道他見了什麼人,與什麼人交談,收發了什麼信件。」曹操沉聲道,「我更想知道,他這身鬼神莫測的本事,究竟是從何而來。在徹底弄清楚他的來路之前,這柄刀,我用,但也要防。如果確實能只為我所用,那我必將重用。若是不能的話……寧可直接殺了,也不能讓他落到別人手中!」

  「老奴明白了。」福伯躬身,悄無聲息地退了下去。

  書房裡,只剩下曹操一人。他抬起頭,目光卻仿佛穿透了屋頂,望向了更深、更遠的未來。

  這個叫蘇越的年輕人,會是他絕對的助力,還是某個對手埋下的棋子?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在如今的世道之中,什麼最貴?

  人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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