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寶鈔困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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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朱高煦進獻二十萬枚銀幣,一萬枚金幣為朱棣賀壽的消息,如同乘著海風的商船,不出半月便傳遍了應天城的大街小巷。

  這日清晨,紫禁城尚衣監的宦官們剛打開宮門,便見又一隊驛馬疾馳而至,馬上使者風塵僕僕,卻難掩興奮之色——吳王朱允熥和寧王朱權的壽禮,同時抵達了京師。

  寧王的禮單浩浩蕩蕩:犀角十對、象牙二十根、南洋珍珠百斛、龍涎香五十斤,皆是南洋珍奇。朝臣們對此習以為常——寧王封地富庶,且素來低調,這般厚禮雖顯誠意,卻不出格。然而當吳王朱允熥的禮單展開時,滿殿譁然,五萬枚新鑄銀幣整整齊齊碼在紅木箱中,銀光刺得戶部尚書夏原吉眯起了眼睛。

  「這……這怎麼可能?」夏原吉指尖微顫,「吳王就藩不過半年,哪來這般財力?」

  更令人心驚的是,銀幣上馬皇后的肖像纖毫畢現,邊緣防偽齒紋如刀刻斧鑿,竟比內帑舊藏的精銀還要成色十足。龍椅上的朱棣摩挲著一枚銀幣,目光掃過殿下神色各異的臣子,最終定格在垂首不語的朱允熥使者身上:「吳王在爪哇,過得可還習慣?」

  使者伏地稟報:「陛下洪福,吳王殿下日日焚香祝禱,言說若非陛下開恩准其就藩,如今仍是鳳陽一庶人……此次壽禮,俱是殿下變賣昔日府中古玩,又向漢王賒借方才湊足。」

  不過三日,各地藩王的奏疏如雪片般飛入通政司。周王朱橚的摺子寫得最是懇切:「臣每思坐食俸祿,未嘗不汗透重衣……願效漢王故事,泛舟南洋,為陛下開疆拓土!」楚王朱楨更是直接:「閩廣水師舊船猶在,乞准臣率之巡弋西洋!」

  連遠在西安的秦王朱尚炳都來湊趣,洋洋灑灑萬言書,他並未過多言及其他,而是痛心疾首地寫道,感覺自己空耗俸祿是在丟已故父親——秦愍王朱樉的臉面。

  當朱棣讀至此處,幾乎失笑出聲。他對著侍立一旁的太子朱高熾揚了揚手中的奏疏,語氣中帶著幾分嘲諷:「他這個做兒子的,莫非真不知他父親朱樉是個什麼東西?難不成『愍』字還能是個美諡不成?」

  說著將奏摺擲於案上,「如今見海外有利可圖,一個個的倒想起『愧對太祖』了!」

  「愍」這個諡號,意味著在國逢難,使民折傷,禍亂方作。在朱棣看來,哪怕朱尚炳在封地胡作非為,也不過是「子承父業」罷了。

  奉天殿內,工部給事中悄悄扯了扯鄭沂的衣袖:「部堂,下官核算過,漢王新幣含銀量高達九成五,而工部鑄錢舊例,每千文需耗銀六錢、工料二錢……若將京畿鑄幣差事交予漢王……」

  鄭沂瞳孔驟縮。他想起三日前暗訪銀作局時,老工匠捧著新幣連連驚嘆:「這般手藝,民間絕無可能仿造!」此刻聽著同僚的嘀咕,一個念頭如電光石火般閃過:若讓漢王承攬鑄幣,成則朝廷省下大筆開支,敗則正好藉機削其財權……

  正當他沉吟時,都察院左都御史陳瑛突然出列:「陛下!漢王所鑄新幣做工精美引得百姓競相兌換,長此以往恐民間只認藩王幣,不認寶鈔啊!」

  十日後的朔望大朝,爭議徹底爆發。陳瑛率先發難,「陛下,漢王所鑄新幣,每枚僅重八錢,卻要當一兩使用。此等行徑,實與民間私鑄劣幣無異,長久以往,恐擾亂市場,損害朝廷威信!」

  陳瑛話音未落,工部尚書鄭沂立即出列反駁:「陳大人此言差矣。臣已查驗過漢王新幣,雖重量稍輕,但成色達九成五以上,遠勝市面上流通的各類銀錠。且其鑄造精良,防偽措施完備,商民皆願溢價兌換。據市舶司奏報,在浙閩一帶,一枚漢王銀幣可換一兩一錢普通白銀!」

  鄭尚書接著解釋道:「工部近年鑄造制錢,每千文需耗銀六錢、工料二錢,虧損嚴重。若能將鑄幣之事交予漢王,工部每年可節省數十萬兩開支。」他言詞懇切,顯然已被鑄幣的巨額損耗壓得喘不過氣。

  這時,戶部尚書夏原吉緩步出列,神色凝重:「陛下,臣以為此事需慎重。漢王如今掌握南洋鑄幣權,已能影響當地經濟。若將中央鑄幣權也交予他,恐形成『幣權下移』之勢。屆時朝廷無錢,做什麼事都將受制於人。」

  朝堂之上頓時議論紛紛。支持者認為漢王新幣成色足、工藝精,可解決當前貨幣混亂的問題;反對者則擔憂藩王勢力過度膨脹,可能威脅中央財政安全。

  龍椅上的朱棣靜靜聽著臣子們的辯論,手指輕輕敲打著御座扶手。他目光掃過案上那枚刻著馬皇后肖像的銀幣,忽然開口:「朕記得,洪武八年初行寶鈔時,一貫鈔可換米一石。如今呢?」

  夏原吉額頭沁汗:「現今……需五十貫。」

  「所以諸卿,」朱棣聲如寒鐵,「寶鈔如今已形同廢紙。而漢王新幣卻能在海外受追捧,諸卿可曾深思其中緣由?」


  夏原吉躬身回應:「陛下明鑑。漢王新幣之所以受歡迎,一在成色足,二在工藝精,最重要的是漢王在交趾立下了一條鐵律——所有賦稅,只收新幣。」

  朝堂上一片寂靜,夏原吉繼續道:「百姓要納糧完稅,商人要交市舶稅,都必須要用新幣兌換。這就意味著,每個要向官府繳稅的人,都不得不去換取新幣。這才是新幣能夠流通的根本!」

  他環視群臣,語氣愈發沉重:「漢王這一招,看似簡單,實則高明。他讓新幣成為了交趾百姓與官府打交道的必需品,只要人還要交稅,就繞不開新幣。

  朱棣將新幣在掌心掂了掂,目光掃過滿朝文武:「既然新幣利於流通,朕意已決,即日起逐步以新幣置換舊幣。夏愛卿,你意如何?」

  夏原吉手持玉笏,緩步出列時,殿內頓時鴉雀無聲。他整了整衣袖,沉聲道:「陛下,此事關乎國本,臣不得不直言。」他略作停頓,似在回憶具體數字,「自洪武八年發行寶鈔至今,朝廷印造的寶鈔數量……就連戶部都難以確數。僅永樂元年至六年,為填補北伐軍費、修建北京皇宮,就增發寶鈔近三千萬貫。」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抽氣聲。夏原吉繼續道:「若要以新幣兌換,按一貫寶鈔折銀一兩計算,需白銀三千萬兩……這還只是近六年的數目。若算上洪武年間發行的寶鈔,恐怕把國庫所有的存銀都拿出來,也兌不了十之一二。」

  工部尚書鄭沂忍不住插話:「可若是不兌換,豈不是讓百姓手中的寶鈔變成廢紙?朝廷威信何存?」

  「這正是兩難之處。」夏原吉長嘆一聲,「但臣要奏明的是,漢王在交趾推行新幣時,採取的是『另起爐灶』之策——新幣與寶鈔根本不相兌換。」他環視群臣,一字一句道:「在交趾,大明寶鈔從始至終,一文不值。」

  「嘩——」殿內頓時炸開了鍋。幾位老臣激動得鬍鬚直顫:「這成何體統!寶鈔乃太祖所創,豈能任其淪為廢紙?」

  夏原吉待喧譁稍息,繼續奏道:「交趾新附,寶鈔本未流通。漢王直接以新幣發放官俸、收購糧草,百姓納稅交易皆用新幣。不過半年,新幣便成主流,而寶鈔……從未進入流通。」

  「此法斷不可行!」都察院左都御史陳瑛厲聲道,「大明境內寶鈔流通數十年,若突然宣布作廢,必致民怨沸騰!」

  幾位地方官也紛紛出列:「江浙一帶商賈多存寶鈔,若驟然作廢,恐生民變!」

  「北方邊軍糧餉仍用寶鈔發放,此舉將動搖軍心!」

  朱棣目光掃過激憤的群臣,最後定格在一直沉默的太子身上:「太子以為如何?」

  朱高熾緩緩出列:「兒臣以為,可折中處置。新幣與寶鈔並行流通,但新幣專用於大宗貿易、官員俸祿,寶鈔仍用於市井小額交易。同時逐步減少寶鈔發放,以十年為期慢慢收回。」

  一場朝會,在暮色四合時不歡而散。而大明寶鈔的命運,已然懸於一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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