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秦淮風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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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秦淮河的晚風帶著水汽吹拂畫舫珠簾,朱高燧第三次在「煙波閣」前踱步。這位剛在安南戰場立下赫赫戰功的趙王,此刻卻對著一艘畫舫躊躇不前。

  「王爺若是想見如煙姑娘,何不直接登船?」隨從小聲問道。

  朱高燧瞪了他一眼:「你懂什麼?如煙姑娘立的規矩,須得在詩會上拔得頭籌......」話未說完,忽見畫舫珠簾掀動,一個清麗的身影若隱若現。他當即整了整衣冠,故作從容地登上畫舫。

  一個月後,漢王府書房內,朱高煦聽完弟弟的訴說,不禁失笑:「所以三弟這一個月來茶飯不思,就為個清倌人?不過一個風塵女子,使些銀錢害怕見不著嗎?」

  「二哥有所不知。」朱高燧難得露出窘態,「如煙姑娘與其他女子不同,不僅精通琴棋書畫,更難得的是性情高潔......」

  「所以你就連著去了三次詩會,次次敗北?」朱高煦挑眉,見弟弟耳根發紅,便不再打趣,「罷了,下次詩會為兄陪你去瞧瞧。」

  朱高燧聞言大喜,但隨即又面露難色:「不瞞二哥,若是從前,我早就帶著侍衛去要人了。可如今……」他指了指身上御賜的蟒袍,「安南一戰,咱們兄弟出生入死,好不容易掙下這份榮耀。若是還像從前那般胡作非為,豈不讓人笑話?」

  朱高煦心中暗笑,自己這個弟弟居然也有了「偶像包袱」。他拍拍朱高燧的肩膀:「三弟能這麼想,為兄很是欣慰。不過既然對方設的是詩會,咱們便以文會友,堂堂正正地去比試一番。」

  半月後,秦淮河上燈火通明。最大的畫舫「煙波閣」上,正在舉行柳如煙的詩會。朱高煦兄弟二人微服前來,但見畫舫裝飾典雅,賓客如雲,多是文人墨客,也有不少達官貴人。

  「二位公子請留步。」一位青衣小婢在舷梯前福了一福,「今日詩會,須得先過小妹這一關。」

  朱高煦抬眼望去,但見這小婢舉止不俗,談吐文雅,心中對這位柳如煙更加好奇。

  小婢取出一幅捲軸,徐徐展開:「這是一幅《春江花月夜》圖,請二位公子即興賦詩一首。」

  朱高燧頓時傻眼。他自幼習武,於詩詞一道實在不甚精通。正著急時,卻見朱高煦從容上前,略一沉吟,便朗聲吟道:

  「煙波浩渺接天流,萬里江山一望收。

  明月不知人世改,依舊清輝照古丘。」

  朱高煦略一沉吟,信口吟出四句。這首詩雖為即興之作,卻暗合眼前江景,更隱含著對世事變遷的感慨。詩中「萬里江山一望收」之句,既描繪了壯闊景致,又暗合他征討安南、開疆拓土的抱負。

  那小婢聞言,眼中閃過驚異之色。她原以為這二位錦衣公子不過是尋常紈絝,不想竟有如此才情。她連忙躬身道:「公子大才,請上座。」語氣中已帶了幾分敬重。

  進入畫舫,朱高煦環視四周,但見廳內陳設雅致,牆上掛著名家字畫,其中竟有前朝遺墨。最引人注目的,是坐在屏風前的一位白衣女子。她輕紗遮面,只露出一雙明眸,顧盼間自有風華。

  「這便是柳如煙了。」朱高燧低聲道,聲音中帶著幾分緊張。

  詩會正式開始。柳如煙輕撫琴弦,一曲《春江花月夜》如泣如訴。琴聲方歇,她輕啟朱唇,聲音如珠落玉盤:「今日以'女兒情'為題,請諸位公子各展才情。」

  朱高煦心中暗忖,自己雖讀過些詩詞,但要在這等場合拔得頭籌實非易事。他瞥見身旁的朱高燧正焦急地搓著手,忽然靈機一動,低聲對弟弟說道:「三弟莫急,為兄這裡有一首好詩,你且記下。」

  他略作沉吟,將記憶中納蘭性德的《木蘭花令》稍作改動,輕聲吟道:

  「人生若只如初見,何事秋風悲畫扇。

  等閒變卻故人心,卻道故心人易變。

  驪山語罷清宵半,淚雨零鈴終不怨。

  何如薄倖錦衣郎,比翼連枝當日願。」

  朱高燧雖不解其意,但見詩句婉轉動人,連忙默記於心。待眾文人吟誦完畢,他鼓起勇氣起身,將這首詩朗聲吟出。

  這首詩一出,滿座皆驚。柳如煙明眸閃動,輕聲道:「公子此詩,情深意切,字字珠璣。不知公子高姓大名?」

  朱高燧按捺住心中激動,躬身答道:「在下姓朱,排行第三。」

  柳如煙若有所思,隨即宣布:「今日詩會,朱三公子拔得頭籌。」

  會後,朱高燧被請到內室。柳如煙已取下輕紗,果然容貌絕世。她親自沏茶,動作優雅。

  「朱三公子方才那首詩,看似寫兒女情長,實則暗含人生哲理。」柳如煙明眸流轉,「'人生若只如初見'一句,道盡世間情愫變幻,令人感慨。」

  朱高燧心中暗喜,表面卻故作深沉:「姑娘過獎了。」

  這一夜,朱高燧終於得償所願,與柳如菸品茗論詩,相談甚歡。

  與此同時,詩會散去,眾人陸續離開。朱高煦站在畫舫甲板上,望著秦淮河的粼粼波光,忽然在人群中瞥見一個熟悉的背影。那人身著青衫,頭戴方巾,身形清瘦,正是內閣大學士解縉。

  朱高煦心中一驚:解縉怎會出現在這等風月場所?他正欲上前相認,卻見解縉已混入人群,消失在了夜色中。

  回府的路上,朱高燧難掩興奮之情,不停地向兄長描述與柳如煙相談的經過。朱高煦卻心事重重,解縉的出現讓他隱隱感到不安。

  「三弟,今日之事,切莫聲張。」朱高煦叮囑道,「尤其是解大學士出現在詩會一事,更不可對外人提起。」

  朱高燧不解:「為何?解大學士也是文人,來參加詩會有何不可?」

  朱高煦搖頭:「解縉身為內閣重臣,出現在秦淮風月場所,若被言官得知,必生事端。我等既然瞧見,就當從未見過。」

  朱高燧恍然大悟,對兄長的深謀遠慮更加佩服。

  次日清晨,奉天殿內氣氛凝重。都察院左都御史陳瑛手持玉笏,出列奏道:「臣聞趙王朱高燧昨日現身秦淮河畫舫,與清倌人柳如煙相會,此事在應天城傳得沸沸揚揚。趙王身為皇子,如此行徑有損皇室威嚴,懇請陛下明察。」

  朱棣聞言,面色頓時陰沉下來。他目光如炬地掃向站在武官隊列中的朱高燧:「趙王,可有此事?」

  朱高燧慌忙出列,跪倒在地:「兒臣確實去了秦淮河。」他額上滲出細密的汗珠,支支吾吾道:「不過兒臣只是去參加詩會......」

  「詩會?」朱棣冷哼一聲,「朕聽聞你是為了見那柳如煙才去的。你可知身為皇子,出入風月場所是何等不妥?」

  殿內一片寂靜,文武百官皆屏息凝神。朱高燧跪在地上,腦子飛快轉動,卻想不出合適的理由。最終,他只得叩首道:「兒臣知錯,請父皇責罰。」

  朱棣目光凌厲地盯著他:「就你一人去的?」

  朱高燧抬頭看了眼站在不遠處的朱高煦,咬了咬牙:「是,就兒臣一人。」

  「荒唐!」朱棣勃然大怒,「你剛立下戰功,就如此不知收斂!給朕回府閉門思過一個月!」

  退朝後,朱高煦快步追上垂頭喪氣的朱高燧。他低聲說道:「三弟,此事蹊蹺。為兄聽聞解縉也中意柳姑娘。此人最是小肚雞腸,定是你在詩會上拔得頭籌,讓他不能一親柳姑娘芳澤,這才借御史之手報復於你。」

  朱高燧恍然大悟,隨即露出苦澀的笑容:「原來如此。難怪陳瑛對詩會細節了如指掌,連兒臣與柳姑娘獨處的事都一清二楚。」他搖了搖頭,語氣中帶著幾分自嘲。

  朱高煦凝視著弟弟,輕聲問道:「方才在朝堂上,父皇問你是否獨自前往時,你為何不將實情相告?若有為兄分擔,父皇的責罰或許會輕些。」

  朱高燧停下腳步,轉身面對兄長,目光誠摯:「二哥待我恩重如山。這些年來,你不僅教我兵法謀略,更在戰場上多次捨身相護。安南之戰時,若不是二哥及時相救,我早已命喪亂軍之中。」他的聲音有些哽咽,「如今我惹出這等風流官司,若是拖累二哥,豈不是恩將仇報?」

  朱高煦聞言,心頭湧起一陣暖流。他想起安南戰場上,這個莽撞的弟弟總是衝殺在前;想起每次遇險時,弟弟總會第一時間護在自己身前。此刻,望著朱高燧堅定而真誠的眼神,他伸手重重拍了拍弟弟的肩膀。

  「三弟能有這番心意,為兄甚是欣慰。」朱高煦語氣溫和卻堅定,「不過這一個月你且放寬心,就當是休沐。為兄已有定計,待你禁足期滿,我們定要給解縉一個難忘的教訓。」

  朱高燧眼睛一亮,正要細問,卻見朱高煦以眼神示意隔牆有耳。二人心照不宣地相視一笑,並肩朝著宮門外走去。夕陽將他們的身影拉得很長,宮牆上的琉璃瓦在餘暉中泛著金色的光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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