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砥柱中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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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永樂三年七月初三,泉州港的夜幕被萬千火把映照得亮如白晝。海風裹挾著咸腥氣息撲面而來,吹動著船廠內林立的旌旗獵獵作響。在臨時改建的醫館內,錦衣衛指揮使紀綱面色慘白地躺在病榻上,胸前纏繞的繃帶仍在不斷滲出鮮血。

  太醫小心翼翼地為他更換傷藥,低聲向朱高煦稟報:「紀大人身中三箭,其中一箭傷及肺腑,失血過多。若非紀大人體質強健,恐怕早已......。」

  朱高煦揮揮手讓太醫出去,轉身來到醫館窗前,望著遠處漆黑如墨的海面,眉頭緊鎖。海風從窗縫中灌入,吹動他額前的幾縷髮絲。他能感受到空氣中瀰漫的不安氣息,就像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這時,一名斥候急匆匆闖入,鎧甲上還帶著夜露的濕氣。他單膝跪地,聲音急促:「殿下,急報!張文遠已集結兩萬大軍,其中包含其親兵三千,福州、漳州兩衛官兵七千,另有萬餘身份不明的部隊,個個身著白衣,手持奇門兵器,疑似是白蓮教眾。」

  夜色中,朱高煦快步登上船廠中央的望樓。海風呼嘯,捲起他玄色披風的下擺。孫成和沈煉緊隨其後,三人站在望樓上極目遠眺。遠處海面上,星星點點的燈火如同鬼火般閃爍,隱約可以聽到戰鼓的悶響從遠方傳來。

  「殿下。」錦衣衛指揮僉事沈煉面色凝重,「最新探報顯示,福州、漳州兩衛的官兵大多是被蒙蔽的。張文遠以剿匪為名調兵,又以雙倍軍餉、優先升遷等利益相誘,許多人至今不知實情。更可疑的是,近日有大量白衣人混入軍中,行事詭秘。」

  孫成單膝跪地,鎧甲鏗鏘作響:「殿下,陛下有旨命您即刻撤回南京。末將願率神機營斷後,誓死掩護殿下撤離......」

  「不必多言。」朱高煦抬手制止,目光銳利地掃過鋪在案上的精細海防圖,「你們仔細看,張文遠雖然擁兵兩萬,但其中真正可戰的不過其親兵三千。」

  「福州、漳州兩衛的官兵裝備落後,大多還使用著洪武朝遺留的火銃,這些老火銃射程不過八十步,三十步外皮甲難傷,需兩人才能操作,裝彈流程繁瑣,精準度更是堪憂。」

  說完朱高走到武器架前,取下一支泛著冷光的洪武銃,手指輕撫銃管上精細的紋路:「這洪武銃乃是我們泉州造船廠新研製的戰爭利器,產量有限,你們神機營應該還沒完成換裝。」

  「你看這銃管,採用精鋼打造,射程可達一百六十步,五十步內可破重甲。這八十步的差距,就是生死之別。」

  孫成眼睛一亮,上前仔細端詳火銃:「殿下的意思是,我們可以利用射程優勢,在敵軍還無法還擊時就給予重創?」

  「不僅如此。」朱高煦指向牆角的洪武炮,炮身在燭光下泛著幽冷的金屬光澤,「我們的火炮可發射五斤重的開花炮彈,射程超過兩里。而叛軍的火炮不僅射程僅有一百步,且準頭極差,裝填速度更是緩慢。這一里多的差距,足以讓我們掌握戰場的主動權。」

  他手指重重按在地圖上泉州港的位置:「張文遠許以重利,又用白蓮教眾蠱惑,這才勉強控制住兩衛官兵。但這些人心存疑慮,裝備落後,正是我們的突破口。我們完全有一戰之力!」

  七月初五黎明前,海天交界處剛剛泛起魚肚白,瞭望塔上的哨兵就吹響了急促的警號。只見遠遠的一支約莫有著兩萬人的軍隊正向著船廠而來,大軍壓境之下頗有一種「黑雲壓城城欲摧」的感覺。

  朱高煦立在望樓上手裡拿著兵工廠近日才研發成功的望遠鏡,冷靜觀察著敵陣。

  透過望遠鏡,朱高煦清楚的看到前排白蓮教眾赤裸上身,臉上塗抹著意義不明的符號,在晨光中顯得格外猙獰。

  對面中軍是張文遠的親兵,鎧甲鮮明,陣型整齊,後陣則是軍容不整的福州、漳州衛官兵烏泱一片看不真切。

  「嗚——」悽厲的號角長鳴,白蓮教眾如潮水般湧來。他們踏著詭異的步點,口中念念有詞,竟無視箭雨直撲營牆。這些狂熱的信徒眼中閃爍著瘋狂的光芒,仿佛已經將生死置之度外。

  「火炮準備!」孫成令旗揮下。震耳欲聾的炮聲頓時撕裂長空,實心彈在敵陣中犁出數道血路。炮彈所過之處,血肉橫飛,慘叫聲不絕於耳。叛軍的土炮雖然也開始還擊,但炮彈軟弱無力地落在營牆前不足百步處,激起一片塵土,對守軍毫無威脅。

  當敵軍進入一百六十步射程時,孫成一聲令下:「火銃齊射!」牆頭頓時迸發出密集的火光,洪武銃的鉛彈如雨點般傾瀉而下。神機營士兵們訓練有素,三人一組輪番射擊,形成連綿不絕的火力網。前排的白蓮教眾如割麥般倒下,但後續的人馬依然前仆後繼。

  戰鬥進入白熱化階段,一幕慘烈的場景出現了。一群白蓮教眾竟然架起人梯,瘋狂攀爬營牆。他們不顧生死,用身體為後來者鋪路。更有死士身綁火藥,嘶吼著沖向城門。「焚我身軀,熊熊聖火!」他們的吶喊聲在戰場上迴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熱。

  城牆上,神機營火銃齊射,鉛彈如雨點般傾瀉而下。但白蓮教眾在狂熱的信仰驅使下,竟前仆後繼,踩著同伴的屍體繼續前進。一時間,城牆下屍橫遍野,血流成河,濃重的血腥味瀰漫在空氣中。

  「保護殿下!」沈煉率錦衣衛死守望樓。箭矢如雨點般落下,釘在木牆上發出奪命的聲響。混戰中,一支流箭擦著朱高煦的臉頰飛過,留下了一道血痕。但他面不改色,依然鎮定自若地指揮戰鬥。

  兩軍交戰正酣,朱高煦再度舉起望遠鏡。鏡片中,他清晰地看到一個身著紅袍的身影正在敵陣後方指揮若定。那人身形魁梧,周圍簇擁著數十名白衣教徒,顯然是個重要人物。

  三發炮彈劃破長空,帶著尖銳的呼嘯聲精準命中法壇。白蓮教法師當場被炸得粉身碎骨,法壇周圍的信徒也死傷慘重。倖存的教徒頓時陷入混亂,失去了統一的指揮。

  就在這時,戰局出現轉機。「漢王殿下!」福州衛指揮使突然在陣前高喊,「末將願降!」說著率部調轉槍頭,直撲張文遠的中軍。漳州衛見狀也紛紛倒戈,戰場形勢瞬間逆轉。

  夕陽西下,海面上一片狼藉,降兵跪滿海灘。朱高煦望著滿目瘡痍的戰場,對孫成沉聲道:「清點傷亡,厚葬陣亡將士。降兵分開看管,待查明情況後再作處置。」

  這一場驚心動魄的大戰,不僅粉碎了叛軍的陰謀,更讓洪武火器的威名傳遍四海。而八百里加急的捷報,此刻正向著京師飛馳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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