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朝堂風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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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月初一的清晨,南京城籠罩在一片薄霧之中。寅時剛過,紫禁城外的千步廊上,已經聚集了等候入朝的文武百官。今日的朝會非同尋常,所有人都知道,這將決定大明王朝未來數十年的海洋政策。

  奉天殿前,漢白玉石階在晨曦中泛著冷光。朱高煦站在親王隊列的最前端,身著絳紗袍,腰系玉帶,神情平靜。他能感受到身後投來的各種目光——有關切,有好奇,更有不少幸災樂禍的打量。

  辰時正,鐘鼓齊鳴。朱棣身著十二章紋龍袍,在儀仗的簇擁下緩步登上金台。他目光如炬,掃視著丹陛下的群臣,最終在朱高煦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深意。

  「有事啟奏,無事退朝。」司禮太監高亢的聲音在大殿中迴蕩。

  工部尚書宋禮率先出列,手持玉笏,聲音鏗鏘:「陛下,臣有本奏。漢王殿下奏請組建遠洋船隊,其志可嘉。然當前國庫空虛,草原上瓦剌和韃靼虎視眈眈,實難抽出錢糧支應如此巨額開銷。」

  他取出一本帳冊,「臣粗略估算,若要建造十艘兩千料寶船,需銀八十萬兩,楠木五千根,桐油萬石。這還不算日後維護、糧餉之費。」

  兵部尚書方賓緊接著奏道:「陛下明鑑。海上兇險,倭寇未平。若將水師精銳用於遠航,恐沿海防務空虛。且異域瘴癘橫行,前朝汪大淵《島夷志略》記載,船員多有染疫而亡者。臣請陛下三思。」

  朱高煦靜立在一旁,面色如常。他早已料到會遭遇這些反對之聲。待幾位大臣奏畢,他方緩步出列,躬身施禮。

  「諸位大人所慮,俱是實情。」他聲音清朗,不卑不亢,「然諸位可曾算過,若得通海之利,歲入可增幾何?」他轉身面向群臣,「據本王所知,一艘中等海船往來南洋,歲入可達五千兩。若得船百艘,便是五十萬兩。更不必說,海外有我等聞所未聞之作物、礦產。」

  都察院左都御史陳瑛立即反駁:「漢王殿下所言,未免過於樂觀。海上風濤險惡,十船能歸其五已屬萬幸。且異域蠻荒,何來如許利益?臣聞西洋諸國,地瘠民貧,恐難有厚利。」

  「陳御史有所不知。」朱高煦不慌不忙,從袖中取出一捲圖冊,「此乃臣數月心血所繪《四海圖志》,詳載各地物產。西洋有國曰忽魯謨斯,盛產珍珠;有地曰古里,胡椒遍野。更有一處名滿剌加,為東西海道咽喉,商賈雲集。」

  他展開圖冊,上面密密麻麻標註著各地的特產:「若得通商,其利不可勝計。且臣聞南洋有稻種,歲可三熟;有樹木,其果可榨油,其材可造船。這些若得引進,於國於民,皆有大益。」

  戶部尚書夏原吉此時出列:「殿下雄心可嘉,然當前北元未平,實不宜另啟事端。不若待邊境安寧,國庫充盈,再圖海運。」

  他取出一本帳冊,「去歲靖難之役剛結束,國庫本就不豐盈,今歲各地災荒,減免賦稅已達五十萬兩。國庫實在捉襟見肘。」

  朱高煦微微一笑:「夏尚書可知,為何前宋歲入倍於我朝?正因其重視海運。真宗年間,市舶司歲入便達二百萬貫。且今日之大明,較前宋疆域更廣,人口更多,若能海陸並重,歲入何止倍增?」

  他取出一卷文書:「這是臣命人抄錄的前元市舶司檔案。至正年間,泉州一港歲入便達白銀十萬兩。若我大明能重開海貿,歲入百萬亦非難事。」

  朝堂之上一時譁然。支持者與反對者各執一詞,爭論不休。朱高煦冷眼旁觀,注意到太子朱高熾始終沉默不語,但目光不時掃過爭論的群臣,似乎在權衡著什麼。

  就在這時,禮部尚書李至剛突然奏道:「陛下,《皇明祖訓》有云:『片板不許下海』。若開海禁,恐違祖制。且聖人云:『王者不治夷狄』。遠涉重洋,與蠻夷交往,恐失天朝體統。」

  朱高煦早有準備:「李尚書所言差矣。太祖禁海,是為防倭寇。今我大明水師強盛,正當揚威海外,使四夷來朝,何須固步自封?且《尚書》有云:『撫我則後,虐我則仇』。若得通商往來,以德服人,正是彰顯天朝氣象。」

  這時,一直沉默的太子朱高熾終於出列:「父皇,兒臣以為,二弟才智超群,正當為國效力。海上兇險,不如留在京師,協助處理軍務。」

  這番話看似為弟弟著想,實則暗藏機鋒。朱高煦心中冷笑,他這位兄長,果然打得好算盤。

  「皇兄美意,臣心領了。」朱高煦不卑不亢,「然《尚書》有云:『功崇惟志,業廣惟勤』。臣志在四海,願為大明開萬裏海疆。」

  朱棣緩緩開口:「太子所言不無道理。高煦,你留在京師,亦可為國效力。」


  朱高煦心中一沉,知道這又是父皇的試探。他抬頭直視龍顏:「父皇明鑑。兒臣若留京師,不過錦上添花;若得遠航,則為大明開疆拓土。兩相比較,孰輕孰重?」

  他轉向朱高熾,意味深長地說:「況且,臣若留京,難免有人非議,說臣有妄想。若臣遠赴海外,正可彰顯天家和睦,兄弟同心。」

  這番話點破了朱高熾的真實意圖。朝堂之上一片寂靜,所有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

  朱高熾臉色微變,正要開口,朱棣卻突然大笑:「好!好個『兄弟同心』!准漢王所請!著戶部撥銀二十萬兩,工部、兵部協力辦理。然需約法三章:一不得勞民傷財;二不得擅啟邊釁;三需按時奏報。「

  退朝時,已是午時三刻。朱高煦在殿外被幾位靖難舊部圍住。淇國公丘福低聲道:「殿下今日在朝堂之上,真是令人刮目相看。只是......二十萬兩,恐怕難成大事。」

  朱高煦微微一笑:「國公放心,本王自有計較。」

  他注意到不遠處,太子正與夏原吉低聲交談,目光不時瞥向這邊。朱高煦心中明了,這場朝會之爭,僅僅是個開始。

  回到漢王府,朱高煦立即召來幕僚。「速往福建、廣東,招募熟諳海事之人。」他取出一封信,「將此信交與市舶司提舉,就說本王欲與其共商海運大計。」

  夜幕降臨,書房燭火通明。朱高煦站在巨幅海圖前,目光深邃。今日朝堂之上,他看似大獲全勝,實則危機四伏。太子一系的官員明顯對海運之事心存芥蒂,而文官集團更是視海洋為畏途。

  「王爺。」老管家輕聲稟報,「宮中來信,陛下晚間召見了太子。」

  朱高煦眉頭微蹙,隨即展顏一笑:「知道了。」他轉身望向窗外明月,心中已有計較。

  而在紫禁城內,朱棣正對著燭火出神。今日朝會上朱高煦的表現,既令他驚訝,又讓他警惕。這個兒子,似乎比他想像中更有城府。

  「陛下。」貼身太監低聲稟報,「太子殿下求見。」

  「宣。」

  朱高熾緩步走進,行禮後道:「父皇,兒臣以為,二弟今日所言,雖頗有見地,然恐有些急功近利。不若兒臣從東宮撥銀五萬兩,助二弟成事,也可示兄弟和睦之意。」

  朱棣凝視著長子,心中瞭然。這是要既示好,又監控。「准奏。」他淡淡道,「你兄弟二人,當同心協力。」

  而此時,漢王府書房內,朱高煦正在給徐皇后寫密信。他需要這位母后的支持,來平衡朝中的反對聲音。

  「......兒臣深知海上兇險,然為朱家子孫計,為大明江山計,不得不行此險棋。望母后在父皇面前,多為周旋......」

  寫罷密信,他用火漆封好,喚來心腹:「連夜送進宮,務必親手交到皇后手中。」

  窗外,一輪明月高懸。朱高煦知道,這片海,他勢在必行。不僅是為了朱家子孫的未來,更是為了大明王朝的千秋基業。

  而這場關於海洋的博弈,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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