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4章 交叉帶
第154章 交叉帶
「監控呢？」
艾爾薇拉問。
「有。」
黑貓點點頭，「附近幾個路口都有治安攝像頭，廁所門口也裝了。
「監控畫面里能清楚看到那些人進去，但沒有人出來的畫面。」
「廁所沒有後門，窗戶是老式的高窗，成年人根本爬不出去。」
「而且監控畫面里，窗戶始終是關著的。」
艾爾薇拉沉默了幾秒。
「進去調查的人呢？」
「去了三批。」
黑貓的語氣有些無奈，「第一批是轄區派出所的民警，兩個小伙子，晚上進去查，進去後就沒出來。」
「後來搜救隊進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連那倆民警也不見了。」
「第二批是我們局裡的人，帶了專業設備。」
「他們守在廁所外面，從晚上十點到凌晨四點，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也沒有人失蹤。」
「但他們在廁所里里外外仔細檢查過，沒有發現任何空間波動或異常能量殘留。」
「第三批————」
黑貓嘆了口氣，「是上面派來的專家」。」
「據說有十幾年處理異常事件的經驗。」
「他一個人進去的，讓我們在外面等。」
「等了兩個小時，沒出來。」
「我們進去找，又空了。」
艾爾薇拉的目光微微閃動。
「進去的時間，有什麼規律？」
「都是在凌晨零點到兩點之間。」
黑貓說，「我們試過其他時間段派人進去，一切正常。」
「只有這個時間段，進去的人會消失。」
「男女廁所都發生過？」
「對！男女廁所各失蹤過！沒有特定性別偏好。」
艾爾薇拉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遠處逐漸暗下來的天際線。
「那個廁所————」
她緩緩開口，「你們調查過它的歷史嗎？建廁所之前，那塊地是什麼？」
黑貓愣了一下。
「這個————我查過。」
「那塊地以前是老居民區，八幾年拆遷的時候，拆了幾棟老房子，空了一段時間，後來就建了這個廁所。」
「再之前呢？」
「再之前————」黑貓的尾巴停止了晃動，「這個我倒沒仔細查，你是懷疑————」
「空間交叉帶的形成，往往需要特殊的歷史條件。」
艾爾薇拉的聲音平靜，「要麼是過去曾經發生過空間扭曲的事件，要麼是那塊地本身具有特殊的節點」屬性。」
「你們查一下那塊地更早的歷史，或許會有發現。」
黑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又歪了歪頭。
「那今晚怎麼辦？要不要再進去試試？」
艾爾薇拉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頭，望向漸暗的天空。
「今晚先觀察。」她最後說，「我要親自看看，那個交叉帶」到底是什麼。」
黑貓的眼睛亮了起來。
「太好了！有艾爾薇拉小姐在，這次肯定能解決！」
兩隻貓從長椅上跳下，一前一後沒入漸濃的夜色中。
青松路中段，深夜。
月光被兩側老舊的居民樓切割成不規則的碎片，灑在這條背街小巷的水泥路面上。
路燈有三盞是壞的，剩下兩盞發出昏黃的光，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
那個公廁就蹲在巷子中段，白瓷磚的外牆在夜色中泛著微微的冷光。
門口拉著警戒線，兩個穿著便衣的年輕人守在兩側。
看到黑貓和金漸層出現，他們明顯愣了一下。
但很快反應過來。
——
其中一個微微點頭，另一個則做了個「請」的手勢。
樓野的屏幕畫面穩定而清晰，隨著艾爾薇拉的視角移動。
他能看到那扇半開的公廁門，門裡黑洞洞的，仿佛一張等待吞噬什麼的大口。
「艾爾薇拉小姐，我跟你一起進去。」
黑貓的聲音響起。
艾爾薇拉側頭看了他一眼。
「裡面情況未知。」
「我知道。」黑貓的尾巴微微豎起，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泛著微光，「但我也是「管理局」的人，處理異常是我的職責，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請求。
「陳銘他們還在裡面，我想親眼看到他們沒事。」
艾爾薇拉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只是微微點頭，然後邁步朝那扇門走去。
黑貓緊隨其後。
樓野在屏幕前調整了一下坐姿，手指搭在鍵盤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屏幕上的畫面隨著艾爾薇拉的視角進入公廁內部————
男廁入口，三個蹲位的小門都開著，裡面空無一人。
瓷磚地面反射著微光，水龍頭在滴滴答答地漏水。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除了————
艾爾薇拉停在其中一扇門前。
她抬起頭。
那扇門對應的牆壁位置，本該是平整的瓷磚牆面，此刻卻出現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扭曲」。
不是視覺上的扭曲，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規則層面的錯位。
「就是這裡！」艾爾薇拉說。
黑貓湊過來，努力瞪大眼睛：「可是我沒看到————」
話音未落，艾爾薇拉已經一步跨了進去。
黑貓只愣了一秒，也跟著跳了進去。
樓野的屏幕————
白屏。
純粹的白，持續了大約兩秒。
然後畫面重新顯現。
樓野眯起眼睛，打量著屏幕上的新場景。
這不是公廁內部了。
地面是灰褐色的荒原，乾裂的泥土上零星生長著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灰撲撲的植物。
天空————
沒有天空。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巨大的、不斷變幻的色塊。
有的區域是深沉的靛藍，有的區域是刺目的明黃，有的區域是濃稠的血紅。
這些色塊沒有固定的邊界。
彼此交融、擠壓、吞噬。
像是某種失控的調色盤。
又像是某個瘋子的夢境。
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辰。
但整個空間並不昏暗。
那些色塊本身就在發光，投下詭異而斑駁的光影。
「這就是交叉帶。」
艾爾薇拉的聲音傳來，平靜如常，「兩個空間在此交疊，形成了這片夾縫區域，只要交疊的部分固定，就不難找到出口。」
黑貓站在她旁邊，四條腿微微有些發軟，但依然努力維持著鎮定。
然後他看到了那群人。
大約三四十人，聚集在距離他們不遠的一處緩坡上。
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來回踱步，有的三五成群低聲交談。
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
環衛工人的橙色馬甲，年輕人的T恤和牛仔褲，還有兩個穿著警服的。
其中一個身形高大壯碩的青年男子格外顯眼。
他正站在人群外圍，似乎在維持秩序。
「陳銘！」
黑貓喊了一聲，朝那邊跑去。
艾爾薇拉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陳銘此刻正焦頭爛額。
他被困在這裡已經————說實話，他已經記不清幾天了。
這裡沒有晝夜更替，時間變得模糊。
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些被困的人越來越焦躁。
「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能出去？」
「你不是說會有人來救我們嗎？人呢？」
「我不想再吃那些破餅乾了！我要吃真正的食物！」
「我老婆還在外面等我，她肯定急瘋了————」
七嘴八舌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
陳銘耐著性子一遍遍安撫：「大家冷靜，一定會有人來的！我們的人肯定在外面想辦法————」
「想辦法想了一個月？」
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冷笑著，「我看根本沒人管我們了吧？這種鬼地方，說不定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我們在哪兒！」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附和。
「我不想待在這兒了！我要自己找出路！」
「你瘋了嗎？之前自己跑出去的那幾個人到現在都沒回來！」
爭吵聲越來越大。
陳銘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自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殆盡。
就在這時，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猛地抬起頭，朝前方望去。
灰褐色的荒原上，兩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朝這邊移動。
一黑，一金。
黑貓，和金漸層。
「前————」陳銘的聲音差點破音，他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改口喊道，「前輩！艾爾薇拉小姐！」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過去，眼眶都有些發熱。
「你們總算來了！我就知道你們肯定會來！」
「艾爾薇拉小姐，有你在的話，一切肯定都能順利解決的！」
黑貓被他的熱情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冷靜冷靜，別激動————」
艾爾薇拉則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她目光掃過不遠處那群正朝這邊張望的被困者，聲音平靜：「情況。」
陳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匯報。
「我們現在一共三十七人，加上剛來的你們就是三十九個。」
「最早失蹤的那批是差不多一個月前，最晚的————大概三天前，就是那個穿格子襯衫的女孩。」
他指向人群邊緣一個蜷縮著的身影。
「食物來源呢？」黑貓問。
陳銘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壓低聲音，「這個空間深處，有一個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個————裝在盒子裡的彈簧小丑。」
「彈簧小丑？」黑貓的耳朵動了動。
「對！就是那種老式的玩具，一按就會從盒子裡彈出來那種！但它————是活的。」
陳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它會為陷入這裡的人提供食物。」
「食物有兩種。」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種，是那種灰撲撲的、沒什麼味道的壓縮餅乾，難吃，但能填肚子。」
「而且每天都會有人送到這裡來，放在那邊那塊石頭旁邊。」
「我們這些人，吃的都是那種餅乾。」
「第二種————」
陳銘頓了頓。
「是真正的美味！熱騰騰的湯，香噴噴的麵包，甚至還有肉————但想要吃那些，就要付出代價————去廣場，留在那裡，逗那個彈簧小丑開心。
」
黑貓和艾爾薇拉交換了一個眼神。
「有人去嗎？」黑貓問。
陳銘點點頭，表情凝重。
「有！最開始的時候，有人餓得受不了，就去了。」
「然後他們真的吃到了美味的食物，而且————他們看起來很開心。
1
「但他們再也沒有回來過。」
「我問過那些從廣場回來的人————」
他指了指那些吃壓縮餅乾的被困者，「有沒有看到那些留在廣場的人？他們都說看到過，那些人就在廣場上，圍著彈簧小丑，笑著，跳著，好像很快樂。」
「但總感覺不對勁。」
陳銘皺著眉頭，「那種快樂————太滿了，太假了。就像被什麼東西控制了一樣。」
艾爾薇拉沉默了幾秒。
「那個小丑，有表現出惡意嗎？」
陳銘想了想，搖搖頭。
「沒有！它從來不攻擊人，也不阻止我們離開，就是————一直在那兒，彈出來，縮回去，彈出來，縮回去，發出那種咯吱咯吱的笑聲————然後問大家，要不要陪它玩。」
「陪著玩的人，就能吃到好東西。不想陪的人，就拿餅乾走。」
黑貓若有所思：「聽起來倒不像壞東西————」
「所以才更奇怪。」
陳銘苦笑，「一個把人困住的地方，一個會提供食物的玩具小丑，一群自願留下陪它玩的人————這到底是什麼？」
艾爾薇拉沒有回答。
她抬起頭，望向荒原深處。
那裡隱約可見一些建築的輪廓。
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種遊樂園的廢墟。
「帶我去見那個小丑。」
陳銘搖搖頭：「不用我帶路。」
「嗯？」
「每當有新人進入這裡的時候，它會派人來接。」
陳銘朝荒原的方向努了努嘴，「應該快來了。」
話音剛落————
「咚咚鏘！咚咚鏘！」
一陣熱鬧得有些刺耳的敲鑼打鼓聲，從荒原深處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
兩隻————東西，正蹦蹦跳跳地朝這邊靠近。
一個是鴨子。
至少它穿著鴨子的皮套。
那種廉價的、頭套和身體連在一起的卡通皮套，黃色的，嘴巴是橙色的，眼睛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皮套的腰間綁著一面小鼓，兩隻蹼狀的爪子各抓著一根鼓槌，一邊蹦躂一邊敲。
另一個是發條猴子。
那是一隻機械玩具猴，生鏽的鐵皮身體，擰緊的發條鑰匙插在背上。
隨著發條的轉動，它的腦袋和四肢一卡一卡地動著。
它手裡提著一面小銅鑼，每走一步就敲一下，發出清脆而詭異的「當————當————」聲。
「咚咚鏘！咚咚鏘！」
「當————當————當————」
兩隻東西蹦到艾爾薇拉和黑貓面前，停了下來。
鴨子的頭套歪了歪，發出一個尖細的、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聲音：「歡迎！歡迎新朋友！廣場有好吃的！跟我們來！跟我們來！」
發條猴子在旁邊點頭，脖子發出咔咔的響聲。
黑貓看向艾爾薇拉：「怎麼辦？聽它的？」
艾爾薇拉沒有立刻回答。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陳銘身後那些被困者。
那些人正用各種各樣的目光看著這邊。
有期待，有不安，有懷疑，有恐懼。
兩隻會說話的貓，和他們一直信任的陳銘正在交談。
這一幕對普通人來說，顯然有些超出認知範圍。
幾個年輕人已經開始竊竊私語，眼神閃爍。
艾爾薇拉收回目光。
「你留下。」她對陳銘說，「安撫他們，不要亂動。」
陳銘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明白。」
黑貓湊過來：「那我呢？」
「你跟我去。」
艾爾薇拉轉向那兩隻還在敲敲打打的卡通生物。
「帶路。」
鴨子的頭套又歪了歪，發出那種尖細的笑聲：「嘻嘻！嘻嘻！跟我們來！跟我們來！」
發條猴子轉過身，繼續敲鑼。
「咚咚鏘！咚咚鏘！」
「當————當————當————」
艾爾薇拉邁步跟上。
黑貓深吸一口氣，也跟了上去。
兩隻貓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荒原深處那片詭異的色塊光影中。
陳銘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遠去，然後轉身走向那群被困者。
「大家聽我說————」
「監控呢？」
艾爾薇拉問。
「有。」
黑貓點點頭，「附近幾個路口都有治安攝像頭，廁所門口也裝了。
「監控畫面里能清楚看到那些人進去，但沒有人出來的畫面。」
「廁所沒有後門，窗戶是老式的高窗，成年人根本爬不出去。」
「而且監控畫面里，窗戶始終是關著的。」
艾爾薇拉沉默了幾秒。
「進去調查的人呢？」
「去了三批。」
黑貓的語氣有些無奈，「第一批是轄區派出所的民警，兩個小伙子，晚上進去查，進去後就沒出來。」
「後來搜救隊進去，發現裡面空無一人，連那倆民警也不見了。」
「第二批是我們局裡的人，帶了專業設備。」
「他們守在廁所外面，從晚上十點到凌晨四點，沒有發現任何異常，也沒有人失蹤。」
「但他們在廁所里里外外仔細檢查過，沒有發現任何空間波動或異常能量殘留。」
「第三批————」
黑貓嘆了口氣，「是上面派來的專家」。」
「據說有十幾年處理異常事件的經驗。」
「他一個人進去的，讓我們在外面等。」
「等了兩個小時，沒出來。」
「我們進去找，又空了。」
艾爾薇拉的目光微微閃動。
「進去的時間，有什麼規律？」
「都是在凌晨零點到兩點之間。」
黑貓說，「我們試過其他時間段派人進去，一切正常。」
「只有這個時間段，進去的人會消失。」
「男女廁所都發生過？」
「對！男女廁所各失蹤過！沒有特定性別偏好。」
艾爾薇拉沉默片刻，目光望向遠處逐漸暗下來的天際線。
「那個廁所————」
她緩緩開口，「你們調查過它的歷史嗎？建廁所之前，那塊地是什麼？」
黑貓愣了一下。
「這個————我查過。」
「那塊地以前是老居民區，八幾年拆遷的時候，拆了幾棟老房子，空了一段時間，後來就建了這個廁所。」
「再之前呢？」
「再之前————」黑貓的尾巴停止了晃動，「這個我倒沒仔細查，你是懷疑————」
「空間交叉帶的形成，往往需要特殊的歷史條件。」
艾爾薇拉的聲音平靜，「要麼是過去曾經發生過空間扭曲的事件，要麼是那塊地本身具有特殊的節點」屬性。」
「你們查一下那塊地更早的歷史，或許會有發現。」
黑貓若有所思地點點頭，然後又歪了歪頭。
「那今晚怎麼辦？要不要再進去試試？」
艾爾薇拉沒有立刻回答。
她抬起頭，望向漸暗的天空。
「今晚先觀察。」她最後說，「我要親自看看，那個交叉帶」到底是什麼。」
黑貓的眼睛亮了起來。
「太好了！有艾爾薇拉小姐在，這次肯定能解決！」
兩隻貓從長椅上跳下，一前一後沒入漸濃的夜色中。
青松路中段，深夜。
月光被兩側老舊的居民樓切割成不規則的碎片，灑在這條背街小巷的水泥路面上。
路燈有三盞是壞的，剩下兩盞發出昏黃的光，在地面投下斑駁的影。
那個公廁就蹲在巷子中段，白瓷磚的外牆在夜色中泛著微微的冷光。
門口拉著警戒線，兩個穿著便衣的年輕人守在兩側。
看到黑貓和金漸層出現，他們明顯愣了一下。
但很快反應過來。
——
其中一個微微點頭，另一個則做了個「請」的手勢。
樓野的屏幕畫面穩定而清晰，隨著艾爾薇拉的視角移動。
他能看到那扇半開的公廁門，門裡黑洞洞的，仿佛一張等待吞噬什麼的大口。
「艾爾薇拉小姐，我跟你一起進去。」
黑貓的聲音響起。
艾爾薇拉側頭看了他一眼。
「裡面情況未知。」
「我知道。」黑貓的尾巴微微豎起，琥珀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泛著微光，「但我也是「管理局」的人，處理異常是我的職責，而且————」
他頓了頓，語氣裡帶上了一絲請求。
「陳銘他們還在裡面，我想親眼看到他們沒事。」
艾爾薇拉沒有再多說什麼。
她只是微微點頭，然後邁步朝那扇門走去。
黑貓緊隨其後。
樓野在屏幕前調整了一下坐姿，手指搭在鍵盤上，隨時準備應對突發狀況。
屏幕上的畫面隨著艾爾薇拉的視角進入公廁內部————
男廁入口，三個蹲位的小門都開著，裡面空無一人。
瓷磚地面反射著微光，水龍頭在滴滴答答地漏水。
一切看起來都很正常。
除了————
艾爾薇拉停在其中一扇門前。
她抬起頭。
那扇門對應的牆壁位置，本該是平整的瓷磚牆面，此刻卻出現了某種難以言喻的「扭曲」。
不是視覺上的扭曲，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規則層面的錯位。
「就是這裡！」艾爾薇拉說。
黑貓湊過來，努力瞪大眼睛：「可是我沒看到————」
話音未落，艾爾薇拉已經一步跨了進去。
黑貓只愣了一秒，也跟著跳了進去。
樓野的屏幕————
白屏。
純粹的白，持續了大約兩秒。
然後畫面重新顯現。
樓野眯起眼睛，打量著屏幕上的新場景。
這不是公廁內部了。
地面是灰褐色的荒原，乾裂的泥土上零星生長著一些他叫不出名字的、灰撲撲的植物。
天空————
沒有天空。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巨大的、不斷變幻的色塊。
有的區域是深沉的靛藍，有的區域是刺目的明黃，有的區域是濃稠的血紅。
這些色塊沒有固定的邊界。
彼此交融、擠壓、吞噬。
像是某種失控的調色盤。
又像是某個瘋子的夢境。
沒有太陽，沒有月亮，沒有星辰。
但整個空間並不昏暗。
那些色塊本身就在發光，投下詭異而斑駁的光影。
「這就是交叉帶。」
艾爾薇拉的聲音傳來，平靜如常，「兩個空間在此交疊，形成了這片夾縫區域，只要交疊的部分固定，就不難找到出口。」
黑貓站在她旁邊，四條腿微微有些發軟，但依然努力維持著鎮定。
然後他看到了那群人。
大約三四十人，聚集在距離他們不遠的一處緩坡上。
有的坐著，有的躺著，有的來回踱步，有的三五成群低聲交談。
他們穿著各式各樣的衣服。
環衛工人的橙色馬甲，年輕人的T恤和牛仔褲，還有兩個穿著警服的。
其中一個身形高大壯碩的青年男子格外顯眼。
他正站在人群外圍，似乎在維持秩序。
「陳銘！」
黑貓喊了一聲，朝那邊跑去。
艾爾薇拉不緊不慢地跟在後面。
陳銘此刻正焦頭爛額。
他被困在這裡已經————說實話，他已經記不清幾天了。
這裡沒有晝夜更替，時間變得模糊。
唯一能確定的是，那些被困的人越來越焦躁。
「我們到底什麼時候能出去？」
「你不是說會有人來救我們嗎？人呢？」
「我不想再吃那些破餅乾了！我要吃真正的食物！」
「我老婆還在外面等我，她肯定急瘋了————」
七嘴八舌的聲音像蒼蠅一樣嗡嗡作響。
——
陳銘耐著性子一遍遍安撫：「大家冷靜，一定會有人來的！我們的人肯定在外面想辦法————」
「想辦法想了一個月？」
一個穿著西裝的中年男人冷笑著，「我看根本沒人管我們了吧？這種鬼地方，說不定外面的人根本不知道我們在哪兒！」
「就是就是！」立刻有人附和。
「我不想待在這兒了！我要自己找出路！」
「你瘋了嗎？之前自己跑出去的那幾個人到現在都沒回來！」
爭吵聲越來越大。
陳銘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自己的耐心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耗殆盡。
就在這時，一種奇異的感覺湧上心頭。
他猛地抬起頭，朝前方望去。
灰褐色的荒原上，兩個小小的身影正在朝這邊移動。
一黑，一金。
黑貓，和金漸層。
「前————」陳銘的聲音差點破音，他硬生生把後半句咽了回去，改口喊道，「前輩！艾爾薇拉小姐！」
他幾乎是連滾帶爬地跑過去，眼眶都有些發熱。
「你們總算來了！我就知道你們肯定會來！」
「艾爾薇拉小姐，有你在的話，一切肯定都能順利解決的！」
黑貓被他的熱情嚇了一跳，往後退了半步：「冷靜冷靜，別激動————」
艾爾薇拉則微微點頭，算是打過招呼。
她目光掃過不遠處那群正朝這邊張望的被困者，聲音平靜：「情況。」
陳銘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開始匯報。
「我們現在一共三十七人，加上剛來的你們就是三十九個。」
「最早失蹤的那批是差不多一個月前，最晚的————大概三天前，就是那個穿格子襯衫的女孩。」
他指向人群邊緣一個蜷縮著的身影。
「食物來源呢？」黑貓問。
陳銘的表情變得微妙起來。
「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
他壓低聲音，「這個空間深處，有一個廣場，廣場中央有一個————裝在盒子裡的彈簧小丑。」
「彈簧小丑？」黑貓的耳朵動了動。
「對！就是那種老式的玩具，一按就會從盒子裡彈出來那種！但它————是活的。」
陳銘的聲音裡帶著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忌憚，「它會為陷入這裡的人提供食物。」
「食物有兩種。」
他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種，是那種灰撲撲的、沒什麼味道的壓縮餅乾，難吃，但能填肚子。」
「而且每天都會有人送到這裡來，放在那邊那塊石頭旁邊。」
「我們這些人，吃的都是那種餅乾。」
「第二種————」
陳銘頓了頓。
「是真正的美味！熱騰騰的湯，香噴噴的麵包，甚至還有肉————但想要吃那些，就要付出代價————去廣場，留在那裡，逗那個彈簧小丑開心。
」
黑貓和艾爾薇拉交換了一個眼神。
「有人去嗎？」黑貓問。
陳銘點點頭，表情凝重。
「有！最開始的時候，有人餓得受不了，就去了。」
「然後他們真的吃到了美味的食物，而且————他們看起來很開心。
1
「但他們再也沒有回來過。」
「我問過那些從廣場回來的人————」
他指了指那些吃壓縮餅乾的被困者，「有沒有看到那些留在廣場的人？他們都說看到過，那些人就在廣場上，圍著彈簧小丑，笑著，跳著，好像很快樂。」
「但總感覺不對勁。」
陳銘皺著眉頭，「那種快樂————太滿了，太假了。就像被什麼東西控制了一樣。」
艾爾薇拉沉默了幾秒。
「那個小丑，有表現出惡意嗎？」
陳銘想了想，搖搖頭。
「沒有！它從來不攻擊人，也不阻止我們離開，就是————一直在那兒，彈出來，縮回去，彈出來，縮回去，發出那種咯吱咯吱的笑聲————然後問大家，要不要陪它玩。」
「陪著玩的人，就能吃到好東西。不想陪的人，就拿餅乾走。」
黑貓若有所思：「聽起來倒不像壞東西————」
「所以才更奇怪。」
陳銘苦笑，「一個把人困住的地方，一個會提供食物的玩具小丑，一群自願留下陪它玩的人————這到底是什麼？」
艾爾薇拉沒有回答。
她抬起頭，望向荒原深處。
那裡隱約可見一些建築的輪廓。
歪歪扭扭的，像是某種遊樂園的廢墟。
「帶我去見那個小丑。」
陳銘搖搖頭：「不用我帶路。」
「嗯？」
「每當有新人進入這裡的時候，它會派人來接。」
陳銘朝荒原的方向努了努嘴，「應該快來了。」
話音剛落————
「咚咚鏘！咚咚鏘！」
一陣熱鬧得有些刺耳的敲鑼打鼓聲，從荒原深處傳來。
眾人循聲望去。
兩隻————東西，正蹦蹦跳跳地朝這邊靠近。
一個是鴨子。
至少它穿著鴨子的皮套。
那種廉價的、頭套和身體連在一起的卡通皮套，黃色的，嘴巴是橙色的，眼睛是兩個黑洞洞的窟窿。
皮套的腰間綁著一面小鼓，兩隻蹼狀的爪子各抓著一根鼓槌，一邊蹦躂一邊敲。
另一個是發條猴子。
那是一隻機械玩具猴，生鏽的鐵皮身體，擰緊的發條鑰匙插在背上。
隨著發條的轉動，它的腦袋和四肢一卡一卡地動著。
它手裡提著一面小銅鑼，每走一步就敲一下，發出清脆而詭異的「當————當————」聲。
「咚咚鏘！咚咚鏘！」
「當————當————當————」
兩隻東西蹦到艾爾薇拉和黑貓面前，停了下來。
鴨子的頭套歪了歪，發出一個尖細的、像是從破風箱裡擠出來的聲音：「歡迎！歡迎新朋友！廣場有好吃的！跟我們來！跟我們來！」
發條猴子在旁邊點頭，脖子發出咔咔的響聲。
黑貓看向艾爾薇拉：「怎麼辦？聽它的？」
艾爾薇拉沒有立刻回答。
她側過頭，看了一眼陳銘身後那些被困者。
那些人正用各種各樣的目光看著這邊。
有期待，有不安，有懷疑，有恐懼。
兩隻會說話的貓，和他們一直信任的陳銘正在交談。
這一幕對普通人來說，顯然有些超出認知範圍。
幾個年輕人已經開始竊竊私語，眼神閃爍。
艾爾薇拉收回目光。
「你留下。」她對陳銘說，「安撫他們，不要亂動。」
陳銘愣了一下，隨即點頭：「明白。」
黑貓湊過來：「那我呢？」
「你跟我去。」
艾爾薇拉轉向那兩隻還在敲敲打打的卡通生物。
「帶路。」
鴨子的頭套又歪了歪，發出那種尖細的笑聲：「嘻嘻！嘻嘻！跟我們來！跟我們來！」
發條猴子轉過身，繼續敲鑼。
「咚咚鏘！咚咚鏘！」
「當————當————當————」
艾爾薇拉邁步跟上。
黑貓深吸一口氣，也跟了上去。
兩隻貓的身影，逐漸消失在荒原深處那片詭異的色塊光影中。
陳銘站在原地，目送他們遠去，然後轉身走向那群被困者。
「大家聽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