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飛越沙海的少年
第151章 飛越沙海的少年
他們的願望沒有像原住民那樣凝聚成溫暖的金色星雲，而是形成了一片混亂的星霧，說明他們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信仰根基尚淺。
這是一個需要重點關注的問題。
樓野將屏幕視角從願望星空收回，切換回聖眷之廳。
心念微動，幾道神諭同時發出。
片刻後，三道身影出現在聖春之廳中。
辛西婭、艾爾薇拉、骨斧。
三位聖眷者齊聚一堂。
樓野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通過信仰連結，將他在願望星空中觀測到的信息，簡要地分享給了三人。
「情況，你們都了解了。」
「北大陸和南大陸的原住民信仰穩固，發展態勢良好，繼續保持即可。」
「西大陸的追趕心態，需要引導和鼓勵，但不必過度干預，讓他們在實踐中成長。」
「重點是青野界的新塔民。」
樓野的目光，掃過屏幕上的三人。
「他們的恐慌和不安全感，是目前最大的隱患。」
「如果不能儘快化解，輕則信仰不穩，重則可能引發新的內部矛盾。」
樓野對三人分別做出安排，這才讓他們退去處理完這些，樓野將視角重新拉回輝光界的航行界面。
龐大的輝光界，在界海的虛空中無聲滑行，朝著薩奇當初提供的坐標方向，堅定前行。
越靠近界海內、外交界處，周圍的景象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曾經空曠的虛空中，開始偶爾出現漂浮的世界碎片。
那些是某個不知名世界崩解後留下的殘骸。
有的大如隕石，有的小如塵埃，在虛空中靜靜漂浮，散發著黯淡而紊亂的能量波動。
樓野知道，這些碎片中，有些可能蘊含著稀有的材料或失落的古代知識，有些則只是危險的廢墟。
但這也意味著，這片區域，遠比輝光界之前航行的外海更「熱鬧」。
「現在就直接進入內海，可能還早了點。」
樓野心裡盤算著，「但如果能再遇到像青野界這樣完整、且有皈依意願的世界————那就再好不過了。」
輝光界的擴張，需要更多的人口、更多的資源、更多樣化的規則權柄。
而這片內海外圍的交界地帶，正是狩獵的好獵場。
就在這時，屏幕上方突然彈出一條醒目的金色提示框：
【恭喜！有塔民表現卓越，已達到英雄晉升標準！】
「終於又有英雄單位可以晉升了！」
安圖森至今仍記得那種感覺。
六歲那年，他趴在花舟的舷窗邊，鼻尖幾乎要貼上那層由精靈培育出的、半透明的植物玻璃。
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
墨綠色的叢林變成土黃色的戈壁，戈壁又變成一望無際的、泛著金屬光澤的沙漠。
花舟在低空平穩飛行，船體兩側的燃素引擎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
船身下方，一層薄薄的翠綠色光膜微微閃爍，那是精靈培育的「沙棘藤」釋放的防禦場，足以驅散沙漠中潛伏的沙蟲。
「好看嗎？」
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安圖森回過頭，看見父親疲憊卻溫和的笑容。
曾經在北大陸經營皮革生意的體面商人，如今穿著沾滿油污的粗布工裝，眼角的皺紋比記憶中深了許多。
「好看。」
安圖森用力點頭，「爸爸，我們要去哪裡？」
「去南大陸的熔爐城。」
父親蹲下來，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領口，「爸爸在那裡找到了新的工作。
以後，我們就在那邊生活了。」
安圖森不太明白「生活」是什麼意思。
他只記得，離開北大陸之前，家裡的宅子被收走了，母親把最後幾件首飾當掉。
但此刻，看著窗外變幻的風景，感受著花舟微微的震顫，年幼的他只覺得興奮。
「爸爸，這個船為什麼能在天上飛？」
「因為熔爐技術。」
父親指著窗外船體側面的金屬艙室，「那是燃素引擎，把特殊的燃料燒成蒸汽，就能推動船前進。」
「那這個綠綠的光呢？」
「那是精靈培育的防禦植物————兩種技術結合在一起，才有了花舟。」
父親摸了摸他的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花舟啊——————是熔爐技術和精靈技術融合的最高代表。」
「既能飛，又能防。」
「聽說當年設計花舟的，是一位龍裔工程師和一位精靈培育師，他們合作了整整十年。」
安圖森聽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窗外，沙漠中的沙蟲群被防禦場的綠光驚退，掀起一片金色的煙塵。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技術」這兩個字的分量。
熔爐城坐落在南大陸的東側。
與西側精靈城的蔥鬱森林截然不同，這裡是一片鋼鐵與蒸汽的國度。
高聳的煙囪，日夜不停噴吐著白色的蒸汽雲團。
巨大的齒輪在廠房外牆上緩慢轉動，管道如同金屬的藤蔓爬滿了每一座建築。
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熱油的混合氣味，叮叮噹噹的鍛造聲從早響到晚，從未停歇。
安圖森的父親進入了一家大型熔爐廠，成為一名普通的熔爐操作工。
廠區占地極廣，裡面劃分成無數個車間。
有的車間鑄造巨大的齒輪和管道，有的車間組裝燃素引擎的核心部件，有的車間則負責測試新設計的機械。
安圖森放學後經常溜進廠區，躲在角落裡看那些工匠們工作。
他尤其喜歡去「研發車間」。
那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小院子，裡面堆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半成品。
扭曲的金屬框架、半成品的齒輪組、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舊型號引擎。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焊錫的味道，地上到處都是圖紙和工具。
研發車間的負責人，是一位頭髮花白、雙手布滿老繭的老工匠。
大家都叫他「老莫里斯」。
老莫里斯在熔爐城德高望重。
但他性格古怪，不喜歡熱鬧，整天把自己關在車間裡，對著那些半成品發呆，或者在圖紙上畫一些沒人看得懂的線條。
安圖森第一次被老莫里斯發現時，嚇得差點逃跑。
但老莫里斯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埋頭工作，仿佛他只是一隻會偶爾路過的野貓。
後來，安圖森膽子大了些，開始慢慢湊近，看老莫里斯畫圖紙。
那些圖紙上的線條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符號和數字，安圖森一個都看不懂。
但他就是覺得好看。
有一天，老莫里斯突然開口了。
「小子，你看得懂？」
安圖森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懂————」
老莫里斯哼了一聲，用沾滿油污的手指點了點圖紙上的一個圓筒狀結構：「這是花舟的燃素引擎剖面圖。」
「這裡是燃燒室，燃料在這裡燒成高溫氣體。」
「這裡是蒸汽導管，高溫氣體從這裡流過去，推動葉片旋轉。」
「葉片連著螺旋槳，螺旋槳一轉，船就往前飛。」
安圖森聽得似懂非懂，但他拼命記住每一個詞。
老莫里斯又哼了一聲：「聽懂了嗎？」
「————沒太懂。」
「那就多看！天天看，總有一天能懂。」
從那以後，安圖森每天放學都往研發車間跑。
有時候幫老莫里斯遞工具，有時候幫忙整理圖紙，有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老莫里斯工作。
時間久了，他漸漸能看懂一些簡單的圖紙了。
也知道了許多熔爐技術的術語。
有一天，他鼓起勇氣問了一個憋了很久的問題：「莫里斯爺爺，花舟這麼厲害，為什麼不能飛得更高？飛到雲上面去？這樣從北大陸到南大陸就不用坐船了，直接坐花舟多快啊！」
老莫里斯正在打磨一個齒輪，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放下齒輪，沉默了很久。
「花舟只能低空飛行。」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因為燃素引擎的動力不夠，也因為防禦植物的承受力有限。」
「飛得太高，空氣稀薄，引擎會熄火。」
「飛得太高，防禦植物會凍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廠區林立的煙囪。
「現在從北大陸到南大陸，還是要靠船。」
「那些船雖然也裝了熔爐引擎，比以前的帆船快得多，但終究是在海上航行。」
「海上————」
他的語氣變得更低沉了，「有【海孽】。」
安圖森知道海孽。
那是熔爐城的孩子們最常聽到的嚇唬故事。
海洋里潛伏著扭曲的怪物，是當年【無面者】遺留下來的禍害。
雖然【無面者】已經被白塔和的眷者斬殺多年。
但那些被感染的海洋生物並未完全消失。
它們躲在深海，偶爾會襲擊過往的船隻。
普通的塔民，根本無力對抗。
「如果能造出一種船————」
老莫里斯的聲音變得悠遠，仿佛在自言自語，「能真正飛越兩個大陸，飛得夠高，夠快，夠穩————那就再也不怕海孽了。」
他轉過身，看著安圖森，蒼老的眼睛裡閃爍著罕見的光芒。
「小子，我這一輩子，大概造不出來了。」
「但你還小，有的是時間。」
「你想不想，試試看？」
那一刻，安圖森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想！」
他聽見自己說，聲音還有些發抖。
「我想！」
安圖森十六歲那年，老莫里斯去世了。
臨終前，老人把一沓厚厚的圖紙交到他手裡。
那是他畢生積累的心血。
關於「高空飛行器」的各種設想、計算、失敗記錄。
「我算了一輩子————」
老人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算來算去，總覺得缺了點什麼，缺一個————關鍵的東西。」
他渾濁的眼睛望著安圖森：「你幫我找到它。」
安圖森跪在床邊，攥著圖紙，用力點頭。
——
接下來的十年，安圖森的人生只有兩個字。
求學！
他去了精靈城，學習植物培育的基礎理論。
那些優雅的精靈學者們對一身機油味的矮個子人類並不友好，但他不在乎。
他每天最早到圖書館，最晚離開，啃完了所有與「防禦植物高空適應性」相關的典籍。
他回到熔爐城，進入官方技術學院深造。
那些比他年輕十歲的天才學員們對他冷嘲熱諷。
「這麼大年紀了還來學基礎課？」
「聽說是從車間爬上來的，連正規教育都沒受過。」
他把這些嘲諷當耳邊風，白天上課，晚上繼續研究老莫里斯留下的圖紙。
他拜訪了龍裔·薩奇。
那位給輝光界帶來熔爐技術的傳奇人物。
薩奇聽了他的構想，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話：「燃素在高空燃燒不穩定，這是核心難題。」
「如果你能解決這個問題，剩下的都好辦。」
怎麼解決？
安圖森回到自己簡陋的住所，盯著牆上的圖紙發呆。
燃素燃燒需要氧氣。
高空氧氣稀薄，燃燒效率就會下降，動力就不足。
這是最基礎的物理常識，沒人能改變。
除非————
除非不依賴外界的氧氣？
他突然想起在精靈城學過的一種特殊植物。
閉氣苔！
那是一種能在缺氧環境下生存的極少數植物之一，它們會在體內儲存氧氣，緩慢釋放，維持基本的代謝。
如果————用閉氣苔的儲氧原理，設計一個密閉的燃燒室？
在起飛前預先注入壓縮氧氣？
這樣在高空就不用依賴外界空氣了？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他。
他瘋了一樣衝進研發車間，翻出老莫里斯留下的所有圖紙，重新計算、修改、設計。
失敗的次數，多得數不清。
第一次試製時，燃燒室密封不嚴，氧氣泄漏，差點炸掉半個車間。
第二次，密封解決了，但燃料供應不穩定，引擎剛啟動就熄火。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失敗，都引來更多的嘲諷。
「那個瘋子還在折騰呢。」
「聽說想造什麼能飛越大陸的玩意兒，做夢吧。」
「老莫里斯瘋了半輩子，教出來的徒弟也是瘋子。」
安圖森不聽，不看，不理會。
他只是繼續算，繼續改，繼續試。
直到那一天。
南大陸邊緣，試飛場。
這是一片空曠的荒原，遠離城鎮，沒有高大的樹木和建築。
荒原盡頭是陡峭的懸崖，懸崖下是深藍色的海洋，海天相接處，隱隱可見北——
大陸的方向。
安圖森站在一架奇特的飛行器旁邊。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球狀的囊體，由精靈培育的「韌皮藤」編織而成，表面塗滿了密封樹脂。
囊體下方懸掛著一個藤條編制的吊籃。
吊籃里，安裝著他耗盡心血設計的「密閉循環燃素引擎」。
一個圓筒狀的金屬裝置，連接著燃料罐和壓縮氧氣罐。
他們的願望沒有像原住民那樣凝聚成溫暖的金色星雲，而是形成了一片混亂的星霧，說明他們的精神狀態並不穩定，信仰根基尚淺。
這是一個需要重點關注的問題。
樓野將屏幕視角從願望星空收回，切換回聖眷之廳。
心念微動，幾道神諭同時發出。
片刻後，三道身影出現在聖春之廳中。
辛西婭、艾爾薇拉、骨斧。
三位聖眷者齊聚一堂。
樓野沒有多餘的寒暄，直接通過信仰連結，將他在願望星空中觀測到的信息，簡要地分享給了三人。
「情況，你們都了解了。」
「北大陸和南大陸的原住民信仰穩固，發展態勢良好，繼續保持即可。」
「西大陸的追趕心態，需要引導和鼓勵，但不必過度干預，讓他們在實踐中成長。」
「重點是青野界的新塔民。」
樓野的目光，掃過屏幕上的三人。
「他們的恐慌和不安全感，是目前最大的隱患。」
「如果不能儘快化解，輕則信仰不穩，重則可能引發新的內部矛盾。」
樓野對三人分別做出安排，這才讓他們退去處理完這些，樓野將視角重新拉回輝光界的航行界面。
龐大的輝光界，在界海的虛空中無聲滑行，朝著薩奇當初提供的坐標方向，堅定前行。
越靠近界海內、外交界處，周圍的景象也悄然發生著變化。
曾經空曠的虛空中，開始偶爾出現漂浮的世界碎片。
那些是某個不知名世界崩解後留下的殘骸。
有的大如隕石，有的小如塵埃，在虛空中靜靜漂浮，散發著黯淡而紊亂的能量波動。
樓野知道，這些碎片中，有些可能蘊含著稀有的材料或失落的古代知識，有些則只是危險的廢墟。
但這也意味著，這片區域，遠比輝光界之前航行的外海更「熱鬧」。
「現在就直接進入內海，可能還早了點。」
樓野心裡盤算著，「但如果能再遇到像青野界這樣完整、且有皈依意願的世界————那就再好不過了。」
輝光界的擴張，需要更多的人口、更多的資源、更多樣化的規則權柄。
而這片內海外圍的交界地帶，正是狩獵的好獵場。
就在這時，屏幕上方突然彈出一條醒目的金色提示框：
【恭喜！有塔民表現卓越，已達到英雄晉升標準！】
「終於又有英雄單位可以晉升了！」
安圖森至今仍記得那種感覺。
六歲那年，他趴在花舟的舷窗邊，鼻尖幾乎要貼上那層由精靈培育出的、半透明的植物玻璃。
窗外的景色飛速後退。
墨綠色的叢林變成土黃色的戈壁，戈壁又變成一望無際的、泛著金屬光澤的沙漠。
花舟在低空平穩飛行，船體兩側的燃素引擎發出低沉而規律的嗡鳴？
船身下方，一層薄薄的翠綠色光膜微微閃爍，那是精靈培育的「沙棘藤」釋放的防禦場，足以驅散沙漠中潛伏的沙蟲。
「好看嗎？」
父親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安圖森回過頭，看見父親疲憊卻溫和的笑容。
曾經在北大陸經營皮革生意的體面商人，如今穿著沾滿油污的粗布工裝，眼角的皺紋比記憶中深了許多。
「好看。」
安圖森用力點頭，「爸爸，我們要去哪裡？」
「去南大陸的熔爐城。」
父親蹲下來，替他理了理有些歪斜的領口，「爸爸在那裡找到了新的工作。
以後，我們就在那邊生活了。」
安圖森不太明白「生活」是什麼意思。
他只記得，離開北大陸之前，家裡的宅子被收走了，母親把最後幾件首飾當掉。
但此刻，看著窗外變幻的風景，感受著花舟微微的震顫，年幼的他只覺得興奮。
「爸爸，這個船為什麼能在天上飛？」
「因為熔爐技術。」
父親指著窗外船體側面的金屬艙室，「那是燃素引擎，把特殊的燃料燒成蒸汽，就能推動船前進。」
「那這個綠綠的光呢？」
「那是精靈培育的防禦植物————兩種技術結合在一起，才有了花舟。」
父親摸了摸他的頭，語氣裡帶著一絲感慨：「花舟啊——————是熔爐技術和精靈技術融合的最高代表。」
「既能飛，又能防。」
「聽說當年設計花舟的，是一位龍裔工程師和一位精靈培育師，他們合作了整整十年。」
安圖森聽得入神，眼睛亮晶晶的。
窗外，沙漠中的沙蟲群被防禦場的綠光驚退，掀起一片金色的煙塵。
那是他第一次真正理解，「技術」這兩個字的分量。
熔爐城坐落在南大陸的東側。
與西側精靈城的蔥鬱森林截然不同，這裡是一片鋼鐵與蒸汽的國度。
高聳的煙囪，日夜不停噴吐著白色的蒸汽雲團。
巨大的齒輪在廠房外牆上緩慢轉動，管道如同金屬的藤蔓爬滿了每一座建築。
空氣中瀰漫著煤煙和熱油的混合氣味，叮叮噹噹的鍛造聲從早響到晚，從未停歇。
安圖森的父親進入了一家大型熔爐廠，成為一名普通的熔爐操作工。
廠區占地極廣，裡面劃分成無數個車間。
有的車間鑄造巨大的齒輪和管道，有的車間組裝燃素引擎的核心部件，有的車間則負責測試新設計的機械。
安圖森放學後經常溜進廠區，躲在角落裡看那些工匠們工作。
他尤其喜歡去「研發車間」。
那是一個相對獨立的小院子，裡面堆滿了各種稀奇古怪的半成品。
扭曲的金屬框架、半成品的齒輪組、被拆得七零八落的舊型號引擎。
空氣中瀰漫著機油和焊錫的味道，地上到處都是圖紙和工具。
研發車間的負責人，是一位頭髮花白、雙手布滿老繭的老工匠。
大家都叫他「老莫里斯」。
老莫里斯在熔爐城德高望重。
但他性格古怪，不喜歡熱鬧，整天把自己關在車間裡，對著那些半成品發呆，或者在圖紙上畫一些沒人看得懂的線條。
安圖森第一次被老莫里斯發現時，嚇得差點逃跑。
但老莫里斯只是看了他一眼，然後繼續埋頭工作，仿佛他只是一隻會偶爾路過的野貓。
後來，安圖森膽子大了些，開始慢慢湊近，看老莫里斯畫圖紙。
那些圖紙上的線條密密麻麻，標註著各種符號和數字，安圖森一個都看不懂。
但他就是覺得好看。
有一天，老莫里斯突然開口了。
「小子，你看得懂？」
安圖森嚇了一跳，結結巴巴地說：「不、不懂————」
老莫里斯哼了一聲，用沾滿油污的手指點了點圖紙上的一個圓筒狀結構：「這是花舟的燃素引擎剖面圖。」
「這裡是燃燒室，燃料在這裡燒成高溫氣體。」
「這裡是蒸汽導管，高溫氣體從這裡流過去，推動葉片旋轉。」
「葉片連著螺旋槳，螺旋槳一轉，船就往前飛。」
安圖森聽得似懂非懂，但他拼命記住每一個詞。
老莫里斯又哼了一聲：「聽懂了嗎？」
「————沒太懂。」
「那就多看！天天看，總有一天能懂。」
從那以後，安圖森每天放學都往研發車間跑。
有時候幫老莫里斯遞工具，有時候幫忙整理圖紙，有時候只是安靜地坐在角落裡，看老莫里斯工作。
時間久了，他漸漸能看懂一些簡單的圖紙了。
也知道了許多熔爐技術的術語。
有一天，他鼓起勇氣問了一個憋了很久的問題：「莫里斯爺爺，花舟這麼厲害，為什麼不能飛得更高？飛到雲上面去？這樣從北大陸到南大陸就不用坐船了，直接坐花舟多快啊！」
老莫里斯正在打磨一個齒輪，手上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放下齒輪，沉默了很久。
「花舟只能低空飛行。」
他終於開口，聲音低沉。
「因為燃素引擎的動力不夠，也因為防禦植物的承受力有限。」
「飛得太高，空氣稀薄，引擎會熄火。」
「飛得太高，防禦植物會凍死。」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望著遠處廠區林立的煙囪。
「現在從北大陸到南大陸，還是要靠船。」
「那些船雖然也裝了熔爐引擎，比以前的帆船快得多，但終究是在海上航行。」
「海上————」
他的語氣變得更低沉了，「有【海孽】。」
安圖森知道海孽。
那是熔爐城的孩子們最常聽到的嚇唬故事。
海洋里潛伏著扭曲的怪物，是當年【無面者】遺留下來的禍害。
雖然【無面者】已經被白塔和的眷者斬殺多年。
但那些被感染的海洋生物並未完全消失。
它們躲在深海，偶爾會襲擊過往的船隻。
普通的塔民，根本無力對抗。
「如果能造出一種船————」
老莫里斯的聲音變得悠遠，仿佛在自言自語，「能真正飛越兩個大陸，飛得夠高，夠快，夠穩————那就再也不怕海孽了。」
他轉過身，看著安圖森，蒼老的眼睛裡閃爍著罕見的光芒。
「小子，我這一輩子，大概造不出來了。」
「但你還小，有的是時間。」
「你想不想，試試看？」
那一刻，安圖森感覺自己的心臟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想！」
他聽見自己說，聲音還有些發抖。
「我想！」
安圖森十六歲那年，老莫里斯去世了。
臨終前，老人把一沓厚厚的圖紙交到他手裡。
那是他畢生積累的心血。
關於「高空飛行器」的各種設想、計算、失敗記錄。
「我算了一輩子————」
老人的聲音已經很微弱了，「算來算去，總覺得缺了點什麼，缺一個————關鍵的東西。」
他渾濁的眼睛望著安圖森：「你幫我找到它。」
安圖森跪在床邊，攥著圖紙，用力點頭。
——
接下來的十年，安圖森的人生只有兩個字。
求學！
他去了精靈城，學習植物培育的基礎理論。
那些優雅的精靈學者們對一身機油味的矮個子人類並不友好，但他不在乎。
他每天最早到圖書館，最晚離開，啃完了所有與「防禦植物高空適應性」相關的典籍。
他回到熔爐城，進入官方技術學院深造。
那些比他年輕十歲的天才學員們對他冷嘲熱諷。
「這麼大年紀了還來學基礎課？」
「聽說是從車間爬上來的，連正規教育都沒受過。」
他把這些嘲諷當耳邊風，白天上課，晚上繼續研究老莫里斯留下的圖紙。
他拜訪了龍裔·薩奇。
那位給輝光界帶來熔爐技術的傳奇人物。
薩奇聽了他的構想，沉默良久，只說了一句話：「燃素在高空燃燒不穩定，這是核心難題。」
「如果你能解決這個問題，剩下的都好辦。」
怎麼解決？
安圖森回到自己簡陋的住所，盯著牆上的圖紙發呆。
燃素燃燒需要氧氣。
高空氧氣稀薄，燃燒效率就會下降，動力就不足。
這是最基礎的物理常識，沒人能改變。
除非————
除非不依賴外界的氧氣？
他突然想起在精靈城學過的一種特殊植物。
閉氣苔！
那是一種能在缺氧環境下生存的極少數植物之一，它們會在體內儲存氧氣，緩慢釋放，維持基本的代謝。
如果————用閉氣苔的儲氧原理，設計一個密閉的燃燒室？
在起飛前預先注入壓縮氧氣？
這樣在高空就不用依賴外界空氣了？
這個念頭如同閃電般擊中了他。
他瘋了一樣衝進研發車間，翻出老莫里斯留下的所有圖紙，重新計算、修改、設計。
失敗的次數，多得數不清。
第一次試製時，燃燒室密封不嚴，氧氣泄漏，差點炸掉半個車間。
第二次，密封解決了，但燃料供應不穩定，引擎剛啟動就熄火。
第三次，第四次，第五次————
每一次失敗，都引來更多的嘲諷。
「那個瘋子還在折騰呢。」
「聽說想造什麼能飛越大陸的玩意兒，做夢吧。」
「老莫里斯瘋了半輩子，教出來的徒弟也是瘋子。」
安圖森不聽，不看，不理會。
他只是繼續算，繼續改，繼續試。
直到那一天。
南大陸邊緣，試飛場。
這是一片空曠的荒原，遠離城鎮，沒有高大的樹木和建築。
荒原盡頭是陡峭的懸崖，懸崖下是深藍色的海洋，海天相接處，隱隱可見北——
大陸的方向。
安圖森站在一架奇特的飛行器旁邊。
那是一個巨大的、圓球狀的囊體，由精靈培育的「韌皮藤」編織而成，表面塗滿了密封樹脂。
囊體下方懸掛著一個藤條編制的吊籃。
吊籃里，安裝著他耗盡心血設計的「密閉循環燃素引擎」。
一個圓筒狀的金屬裝置，連接著燃料罐和壓縮氧氣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