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冰柱圍城
第140章 冰柱圍城
雪嶺一直認為，冰原巨人一族，需要一位英雄。
不是那種在史詩傳唱中一閃而過的勇士，而是真正能帶領族群在輝光界日益多元、強者輩出的格局中站穩腳跟，能與其他種族的英雄、眷者平等對話，甚至在未來某一天，能觸摸到那遙不可及的神明領域的————英雄。
作為最早皈依白塔的種族之一，冰原巨人曾享受過最初的榮光與優待。
他們強悍的肉體、對寒冷環境的適應力，在開拓北大陸的早期立下汗馬功勞。
但隨著時間推移，精靈的自然天賦、人類的學習與繁衍能力、乃至後來歸附的龍裔、亡靈等特殊存在，都在輝光界這個越來越廣闊的舞台上，展現出各自的獨特價值。
冰原巨人————似乎漸漸變得「普通」了。
他們最接近「英雄」這個概念的，或許只有雪冰棱大人。
那位睿智的長者，將冰原巨人古老的草藥知識與白塔的秩序神術、其他種族的醫學體系相結合，在北境炎城創立了第一所真正意義上的「醫學院」，救治了無數生靈，贏得了廣泛的尊敬。
雪嶺小時候，曾有幸見過雪冰棱大人一面。
那位巨人長者眼中閃爍著智慧與平和的光芒，手掌寬厚而溫暖，撫摸他頭頂時，帶著草藥與冰雪混合的清淡氣息。
雪冰棱大人與骨斧大人是至交好友。
兩位大人在北境開拓時期結下的友誼，歷經歲月，未曾褪色。
雪嶺曾遠遠看見，已成為白塔眷者、容顏停留在壯年時期的骨斧大人，與身軀已顯佝僂的雪冰棱大人對坐於冰崖之上，飲茶交談，一如往昔。
那畫面，讓他既感溫暖，又莫名心酸。
冰原巨人的壽命比人類長。
但在動輒以百年計的英雄與眷者面前，終究只是曇花一現。
雪冰棱大人醉心醫學，延緩了無數人的病痛與衰老，卻無法阻止自身生命的流逝。
數年前，他在炎城醫學院的靜謐病房中安然逝去。
葬禮那日，骨斧大人親臨。
那位以勇武和忠誠著稱的眷者，沉默地站在老友的冰棺前許久，厚重的鎧甲下，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只是輕輕將一枚鐫刻著白塔徽記與草藥紋路的骨牌，放入棺中，然後對著冰棺，行了一個標準的戰士撫胸禮。
那一刻，雪嶺站在送葬隊伍的末尾，清晰感覺到一種冰冷的、名為「時光」
的殘酷。
骨斧大人因功勳與忠誠晉升英雄，又因英雄的功績與白塔的恩賜成為眷者，獲得了近乎永恆的青春與力量。
而雪冰棱大人，卻已化為北境凍土下的一捧寒冰。
作為現任冰原巨人族長「霜吼」的長子，雪嶺註定要在未來某一天接過族長的重擔。
這讓他無法像普通年輕巨人那樣，只沉浸於狩獵、戰鬥或探索的激情中。
他必須思考更沉重的東西。
族群的未來。
在雪冰棱大人的餘蔭和骨斧大人念舊的照顧下，冰原巨人目前在輝光界的地位還算穩固，北境的權益也得到保障。
但以後呢？
五十年後，一百年後呢？
當雪冰棱大人的影響力隨著時間淡去，當骨斧大人或許有了新的、更重要的責任與羈絆————
冰原巨人會不會慢慢滑向邊緣？
變成輝光界眾多附庸族群中不起眼的一個？
雪嶺不敢奢望眷者的身份。
那需要白塔的直接恩賜與無法想像的功績。
但他渴望族群中能誕生一位英雄。
一位能夠憑藉自身力量與功績，躋身輝光界高層，真正代表冰原巨人發出聲音，為族群爭取資源與未來的英雄。
為此，他必須站出來。
所以，當白塔首次對亡靈之都廢墟的「黯獸」發起大規模清剿、徵召各族勇士時，雪嶺毫不猶豫地報名了。
他扛著沉重的冰晶戰斧，與那些扭曲可怖的怪物搏殺，在幽暗的廢墟中積累功勳與經驗。
也因為在那次行動中的表現，他獲得了小小的兵權，成為這次支援青野界遠征軍中的一名冰原巨人分隊指揮官。
此刻，雪嶺正坐在白骨界外圍一處臨時營地的篝火旁。
說是篝火，其實燃燒的是一種從青野界帶來的、能驅散死靈寒氣的「暖陽木」，散發出淡金色的光和溫暖的氣息。
營地建立在被聯軍清理過的一片白骨平原上。
遠處還能看到戰鬥遺留的痕跡。
破碎的骨骼、焦黑的土地、未完全消散的負能量殘留。
更遠處，天際的盡頭，一座無比龐大、由無數巨型骸骨堆砌構築而成的詭異城市輪廓，在灰白霧靄中若隱若現。
那就是白骨界的核心，骸骨君王的居所。
骨巢城。
也是聯軍最後的目標。
「雪嶺隊長，還在想事情？」
一個粗厚的聲音傳來。
同樣身材高大、披著簡易冰霜符文皮甲的冰原巨人阿赫，端著一杯熱騰騰的肉湯走了過來，在雪嶺旁邊坐下。
阿赫是雪嶺在亡靈之都廢墟清剿行動中認識的同族。
性格憨厚老實，戰鬥勇猛，但沒什麼心眼。
雪嶺覺得可靠，便讓他跟著自己，算是親信。
「嗯，想我們什麼時候能打進去。」
雪嶺接過肉湯，喝了一口，目光依舊望著遠方的骨巢城輪廓。
「快了，我聽前面回來的鷹身人斥候說，最後一道大型防線千骨隘口」已經被辛西婭大人的冰霜神力凍碎了大半，殘餘的白骨守軍正在潰退。」
阿赫的語氣裡帶著興奮，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說真的，雪嶺，這次出來，真是開了眼界。」
「以前在輝光界，只知道白塔至高無上，艾爾薇拉大人、骨斧大人他們很厲害。」
「沒想到————」
他壓低了聲音，雖然知道神明未必會在意他們這些小人物的議論，但本能地保持敬畏。
「除了白塔，辛西婭大人竟然也晉升成了神明！」
「而且外面————真的有其他神明存在，還一下就是兩尊！」
阿赫說的是青野神和骸骨君王。
對於絕大多數輝光界的普通塔民而言，「神明」更多是信仰中抽象而崇高的概念。
親眼見證神戰，參與涉及多位真神的世界級戰爭，這種經歷太過震撼。
「白塔的威能，豈是我們能揣測的。」
雪嶺語氣堅定，這是發自內心的信仰。
「辛西婭大人能晉升，必然是白塔的意志與恩賜，至於外面的神明————」
他頓了頓，回想起之前遠遠感受到的、來自骨巢方向的恐怖神威碰撞，以及隨後傳來的、骸骨君王受創敗退的消息。
「強如骸骨君王，不也被辛西婭大人和青野神聯手擊傷，縮回老巢不敢露頭了嗎？」
「現在兩位神明帶領大軍壓境，骸骨君王那些眷者和骨龍，又怎麼可能是對手？」
阿赫點點頭，但又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話是這麼說————不過隊長，你有沒有覺得，白骨界裡面那些到處亂竄、長得歪瓜裂棗的黯蝕獸」，看著有點眼熟？」
雪嶺眼神一凝。
他當然覺得眼熟。
那種扭曲的形態、對環境的污染特性、吞噬能量的習性————
簡直和亡靈之都廢墟深處那些最難纏的「黯獸」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只是這裡的黯蝕獸似乎「品種」更單一，繁殖速度也快得離譜，像是被某種力量催生出來的。
「是很像。」
雪嶺沉聲道，「聽說這些怪物出現後，骸骨君王才急了，冒險親自出擊，結果中了陷阱。」
「也正因為這些怪物在白骨界到處搞破壞，才大大拖慢了我們的推進速度。」
「不然，有兩位神明帶領，我們恐怕早就站在骨巢門口了。」
阿赫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隊長，你說————這些怪物，會不會是————
「」
他沒說完，但眼神往頭頂上方瞟了瞟，意思不言而喻。
會不會是白塔的手段？
雪嶺心中一凜，立刻嚴厲地瞪了阿赫一眼。
「慎言！」
「白塔的光輝普照秩序，豈會用這等污穢手段？或許只是巧合，或是骸骨君王倒行逆施，引來了某種規則反噬。」
他嘴上這麼說，心中卻也不禁泛起一絲漣漪。
如果真是白塔所為——那這份對敵人冷酷、算無遺策的掌控力，更加深不可測。
而他們冰原巨人想要在這樣的格局下崛起，除了忠誠與勇武，或許還需要更多的東西————
就在這時————
「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驟然從營地最前方的指揮高台上響起，穿透灰白的霧靄，傳遍整個聯軍營地！
這是————總攻的號角！
雪嶺和阿赫瞬間站起，丟開湯碗，抓起靠在身旁的武器。
營地里瞬間沸騰！
各族的戰士們從營帳中湧出，快速整隊。
一名背生鱗翼的鷹身人傳令官疾飛而來，懸停在雪嶺分隊上空，聲音清晰：「各部聽令！千骨隘口已破！聯軍即刻向前推進，目標，骨巢城最後外圍防線骸骨護牆」！」
「此戰，辛西婭大人與青野神將親自壓陣，發起最終神戰！」
「為了輝光界！為了白塔！」
「為了輝光界！為了白塔！」
山呼海嘯般的戰吼響起，士氣如虹！
雪嶺深吸一口混雜著死亡與硝煙氣息的冰冷空氣，握緊了手中的冰晶戰斧。
最後的戰鬥，要開始了。
樓野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將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片刻，看了下時間。
凌晨三點半。
他已經連續十幾個小時保持屏幕常亮了。
手機就放在手邊，顯示著幾條未讀的工作群消息。
今天上午還有個項目進度會。
「這比加班還累————」
樓野嘟囔了一句，但還是立刻將注意力轉回遊戲屏幕。
他不敢熄屏，甚至不敢讓遊戲窗口最小化。
一旦遊戲失去焦點或屏幕熄滅，遊戲內的時間流速就會變得極不穩定，有時會快得嚇人。
——
他可不想一覺醒來，發現骸骨君王已經反推了青野界，或者黯蝕獸把白骨界和聯軍一起給污染了。
屏幕上的視角主要分成三塊。
一塊是聯軍大營的實時畫面，他能看到雪嶺等戰士的動員，士氣高昂。
一塊是辛西婭與青野神所在的空中神陣，兩位神明氣息相連，神威凜然，正遙望著骨巢城。
最後一塊，則是通過高空俯瞰的視角，觀察著整個白骨界戰場，尤其是骨巢城周邊那道由無數巨大骨骼交錯壘砌而成的、高達數百米的慘白色城牆。
這道城牆是白骨界最後的、也是最堅固的防線。
城牆之上，白骨界的殘餘精銳嚴陣以待，骸骨將軍、屍巫長老的身影隱約可見。
城牆後方，骨巢城那由無數巨型骨骼構成的、如同某種恐怖生物巢穴般的建築群清晰可見，散發著濃郁的死亡神性與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氣息。
聯軍已經推進到了護牆之下，最後的進攻即將開始。
「黯蝕獸的擴散————比預想的還要快一點。」
樓野切換了幾個視角，查看白骨界腹地的情況。
那些深紫色的污染區域，如同潰爛的傷口，在白骨界灰白的大地上不斷蔓延、連接。
黯蝕獸的數量已經多到形成了小規模的「獸潮」，開始有組織地衝擊一些較大的白骨城市和資源點。
雖然對聯軍的推進也造成了一定困擾。
需要分兵清理行軍路線附近的污染和怪物。
但得益於亡靈之都廢墟積累的經驗，以及辛西婭冰霜神力對污染的暫時凍結效果，影響被降到了最低。
「不過，不能再拖了。」
樓野表情嚴肅。
黯蝕獸的繁殖是指數級的。
現在還能控制，一旦數量突破某個臨界點，或者發生不可預知的變異，很可能會徹底失控。
到時候，別說征服白骨界，聯軍能不能安全撤離都是問題。
「必須儘快結束戰鬥，拿下骨巢，控制白骨界核心，然後集中力量清理污染。」
主意已定，樓野不再猶豫。
他切換視角，直接鎖定辛西婭。
意念透過信仰連結，化為清晰的神諭：「辛西婭，時機已至。」
「無需試探，無需保留。」
「與青野神聯手，直接開啟第二次神戰，目標，骸骨君王本體，及其神國核心骨巢」。」
「此戰，務必終結！」
正懸浮於空中、周身冰藍神光如潮汐般涌動的辛西婭，微微頷首。
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金色神火熾烈燃燒。
「遵命，白塔。」
她清冷的聲音，透過神念，也傳遞給了身旁的青野神。
青野神，此刻已是本體親臨，鹿首人身的神軀凝實無比，周身翠綠生機與自然神光流淌。
祂凝重地點了點頭。
青野神對白骨界的仇恨與對終結戰爭的渴望，同樣強烈。
辛西婭向前輕輕踏出一步。
就是這看似隨意的一步。
天地色變！
以她落足的那片虛空為中心，無盡的寒意瞬間爆發、擴散！
「喀嚓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間本身都被凍結碎裂的巨響，響徹整個戰場！
白骨界那永遠灰白黯淡的天空，驟然降下鵝毛大雪！
每一片雪花都晶瑩剔透，邊緣流轉著淡金色的秩序符文，散發著凍結靈魂、
凝固規則的極致寒意！
大雪覆蓋範圍極廣，瞬間將整個骨巢城及周邊數十里區域籠罩在內。
氣溫以恐怖的速度暴跌。
下方戰場上，無論是聯軍戰士還是白骨守軍，都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顫慄。
緊接著————
轟！轟！轟！轟！
大地劇烈震顫！
在骨巢城的四周，距離城牆約數里之外的地面上，一根根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冰藍色巨柱，破土而出，拔地而起！
它們每一根直徑都超過百米，高度直插雲霄，沒入漫天風雪之中，看不見頂端！
巨柱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布滿玄奧繁複的冰霜神紋，如同天然生成的法則刻印，緩緩旋轉、流動，散發出鎮壓虛空、封鎖規則的浩瀚神威！
足足十二根這樣的通天冰柱，如同支撐天地的牢籠柵欄，將整個骨巢城及其核心的骨巢奇觀，圍困在中央！
冰柱之間，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冰霜神力形成層層疊疊的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封死了所有地面與空中的退路！
神域·冰獄天牢！
辛西婭晉升真神後，結合自身冰霜權柄與白塔秩序神性，領悟出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型神戰領域！
此領域之內，冰霜為王，秩序為鐵律。
削弱敵方，增幅己方，封鎖空間，鎮壓規則！
幾乎在冰柱成型的瞬間，骨巢城上空那濃郁的死亡神性力場，就被明顯壓制、侵蝕，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城牆上的白骨守軍，魂火搖曳，行動明顯變得遲緩僵硬，實力被大幅削弱。
而聯軍一方，則感到周身一輕，寒意不僅沒有傷害他們，反而形成了一層保護，士氣大振！
青野神見狀，也不再猶豫。
深吸一口氣，本就高大的神軀仿佛又膨脹了幾分。
翠綠色的自然神光沖天而起，化為一道連接天地的光柱！
光柱之中，無窮生機奔涌，草木虛影生長凋零輪迴，自然法則的韻律如同戰鼓擂響！
「骸骨君王！」
青野神的聲音如同春雷，帶著積壓了數百年的憤怒與決絕，轟然撞向被冰柱圍困的骨巢城！
「今日，就是清算之時！」
「滾出來！」
話音未落，雙手虛握，一道完全由濃縮到極致的生機與自然神力構成的翠綠色長矛，在手中凝聚成型！
長矛之上，纏繞著古老的森林紋路與星辰光影，矛尖一點光芒璀璨到無法直視，仿佛蘊含著一個小型世界的生機本源！
沒有試探，沒有虛招。
青野神本體全力一擊，攜帶著袖對家園被毀、子民罹難的滔天怒火，化為這柄「自然懲戒之矛」，撕裂風雪與空間，朝著骨巢城最深處、死亡神性最濃郁的那個點，狠狠投擲而去！
以二對一！
趁你病，要你命！
優勢，在我！
神戰，再啟！
雪嶺一直認為，冰原巨人一族，需要一位英雄。
不是那種在史詩傳唱中一閃而過的勇士，而是真正能帶領族群在輝光界日益多元、強者輩出的格局中站穩腳跟，能與其他種族的英雄、眷者平等對話，甚至在未來某一天，能觸摸到那遙不可及的神明領域的————英雄。
作為最早皈依白塔的種族之一，冰原巨人曾享受過最初的榮光與優待。
他們強悍的肉體、對寒冷環境的適應力，在開拓北大陸的早期立下汗馬功勞。
但隨著時間推移，精靈的自然天賦、人類的學習與繁衍能力、乃至後來歸附的龍裔、亡靈等特殊存在，都在輝光界這個越來越廣闊的舞台上，展現出各自的獨特價值。
冰原巨人————似乎漸漸變得「普通」了。
他們最接近「英雄」這個概念的，或許只有雪冰棱大人。
那位睿智的長者，將冰原巨人古老的草藥知識與白塔的秩序神術、其他種族的醫學體系相結合，在北境炎城創立了第一所真正意義上的「醫學院」，救治了無數生靈，贏得了廣泛的尊敬。
雪嶺小時候，曾有幸見過雪冰棱大人一面。
那位巨人長者眼中閃爍著智慧與平和的光芒，手掌寬厚而溫暖，撫摸他頭頂時，帶著草藥與冰雪混合的清淡氣息。
雪冰棱大人與骨斧大人是至交好友。
兩位大人在北境開拓時期結下的友誼，歷經歲月，未曾褪色。
雪嶺曾遠遠看見，已成為白塔眷者、容顏停留在壯年時期的骨斧大人，與身軀已顯佝僂的雪冰棱大人對坐於冰崖之上，飲茶交談，一如往昔。
那畫面，讓他既感溫暖，又莫名心酸。
冰原巨人的壽命比人類長。
但在動輒以百年計的英雄與眷者面前，終究只是曇花一現。
雪冰棱大人醉心醫學，延緩了無數人的病痛與衰老，卻無法阻止自身生命的流逝。
數年前，他在炎城醫學院的靜謐病房中安然逝去。
葬禮那日，骨斧大人親臨。
那位以勇武和忠誠著稱的眷者，沉默地站在老友的冰棺前許久，厚重的鎧甲下，無人能看清他的表情。
他只是輕輕將一枚鐫刻著白塔徽記與草藥紋路的骨牌，放入棺中，然後對著冰棺，行了一個標準的戰士撫胸禮。
那一刻，雪嶺站在送葬隊伍的末尾，清晰感覺到一種冰冷的、名為「時光」
的殘酷。
骨斧大人因功勳與忠誠晉升英雄，又因英雄的功績與白塔的恩賜成為眷者，獲得了近乎永恆的青春與力量。
而雪冰棱大人，卻已化為北境凍土下的一捧寒冰。
作為現任冰原巨人族長「霜吼」的長子，雪嶺註定要在未來某一天接過族長的重擔。
這讓他無法像普通年輕巨人那樣，只沉浸於狩獵、戰鬥或探索的激情中。
他必須思考更沉重的東西。
族群的未來。
在雪冰棱大人的餘蔭和骨斧大人念舊的照顧下，冰原巨人目前在輝光界的地位還算穩固，北境的權益也得到保障。
但以後呢？
五十年後，一百年後呢？
當雪冰棱大人的影響力隨著時間淡去，當骨斧大人或許有了新的、更重要的責任與羈絆————
冰原巨人會不會慢慢滑向邊緣？
變成輝光界眾多附庸族群中不起眼的一個？
雪嶺不敢奢望眷者的身份。
那需要白塔的直接恩賜與無法想像的功績。
但他渴望族群中能誕生一位英雄。
一位能夠憑藉自身力量與功績，躋身輝光界高層，真正代表冰原巨人發出聲音，為族群爭取資源與未來的英雄。
為此，他必須站出來。
所以，當白塔首次對亡靈之都廢墟的「黯獸」發起大規模清剿、徵召各族勇士時，雪嶺毫不猶豫地報名了。
他扛著沉重的冰晶戰斧，與那些扭曲可怖的怪物搏殺，在幽暗的廢墟中積累功勳與經驗。
也因為在那次行動中的表現，他獲得了小小的兵權，成為這次支援青野界遠征軍中的一名冰原巨人分隊指揮官。
此刻，雪嶺正坐在白骨界外圍一處臨時營地的篝火旁。
說是篝火，其實燃燒的是一種從青野界帶來的、能驅散死靈寒氣的「暖陽木」，散發出淡金色的光和溫暖的氣息。
營地建立在被聯軍清理過的一片白骨平原上。
遠處還能看到戰鬥遺留的痕跡。
破碎的骨骼、焦黑的土地、未完全消散的負能量殘留。
更遠處，天際的盡頭，一座無比龐大、由無數巨型骸骨堆砌構築而成的詭異城市輪廓，在灰白霧靄中若隱若現。
那就是白骨界的核心，骸骨君王的居所。
骨巢城。
也是聯軍最後的目標。
「雪嶺隊長，還在想事情？」
一個粗厚的聲音傳來。
同樣身材高大、披著簡易冰霜符文皮甲的冰原巨人阿赫，端著一杯熱騰騰的肉湯走了過來，在雪嶺旁邊坐下。
阿赫是雪嶺在亡靈之都廢墟清剿行動中認識的同族。
性格憨厚老實，戰鬥勇猛，但沒什麼心眼。
雪嶺覺得可靠，便讓他跟著自己，算是親信。
「嗯，想我們什麼時候能打進去。」
雪嶺接過肉湯，喝了一口，目光依舊望著遠方的骨巢城輪廓。
「快了，我聽前面回來的鷹身人斥候說，最後一道大型防線千骨隘口」已經被辛西婭大人的冰霜神力凍碎了大半，殘餘的白骨守軍正在潰退。」
阿赫的語氣裡帶著興奮，但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感慨。
「說真的，雪嶺，這次出來，真是開了眼界。」
「以前在輝光界，只知道白塔至高無上，艾爾薇拉大人、骨斧大人他們很厲害。」
「沒想到————」
他壓低了聲音，雖然知道神明未必會在意他們這些小人物的議論，但本能地保持敬畏。
「除了白塔，辛西婭大人竟然也晉升成了神明！」
「而且外面————真的有其他神明存在，還一下就是兩尊！」
阿赫說的是青野神和骸骨君王。
對於絕大多數輝光界的普通塔民而言，「神明」更多是信仰中抽象而崇高的概念。
親眼見證神戰，參與涉及多位真神的世界級戰爭，這種經歷太過震撼。
「白塔的威能，豈是我們能揣測的。」
雪嶺語氣堅定，這是發自內心的信仰。
「辛西婭大人能晉升，必然是白塔的意志與恩賜，至於外面的神明————」
他頓了頓，回想起之前遠遠感受到的、來自骨巢方向的恐怖神威碰撞，以及隨後傳來的、骸骨君王受創敗退的消息。
「強如骸骨君王，不也被辛西婭大人和青野神聯手擊傷，縮回老巢不敢露頭了嗎？」
「現在兩位神明帶領大軍壓境，骸骨君王那些眷者和骨龍，又怎麼可能是對手？」
阿赫點點頭，但又撓了撓頭，臉上露出困惑的神色。
「話是這麼說————不過隊長，你有沒有覺得，白骨界裡面那些到處亂竄、長得歪瓜裂棗的黯蝕獸」，看著有點眼熟？」
雪嶺眼神一凝。
他當然覺得眼熟。
那種扭曲的形態、對環境的污染特性、吞噬能量的習性————
簡直和亡靈之都廢墟深處那些最難纏的「黯獸」是一個模子刻出來的！
只是這裡的黯蝕獸似乎「品種」更單一，繁殖速度也快得離譜，像是被某種力量催生出來的。
「是很像。」
雪嶺沉聲道，「聽說這些怪物出現後，骸骨君王才急了，冒險親自出擊，結果中了陷阱。」
「也正因為這些怪物在白骨界到處搞破壞，才大大拖慢了我們的推進速度。」
「不然，有兩位神明帶領，我們恐怕早就站在骨巢門口了。」
阿赫湊近了些，聲音壓得更低：「隊長，你說————這些怪物，會不會是————
「」
他沒說完，但眼神往頭頂上方瞟了瞟，意思不言而喻。
會不會是白塔的手段？
雪嶺心中一凜，立刻嚴厲地瞪了阿赫一眼。
「慎言！」
「白塔的光輝普照秩序，豈會用這等污穢手段？或許只是巧合，或是骸骨君王倒行逆施，引來了某種規則反噬。」
他嘴上這麼說，心中卻也不禁泛起一絲漣漪。
如果真是白塔所為——那這份對敵人冷酷、算無遺策的掌控力，更加深不可測。
而他們冰原巨人想要在這樣的格局下崛起，除了忠誠與勇武，或許還需要更多的東西————
就在這時————
「嗚！！」
低沉而蒼涼的號角聲，驟然從營地最前方的指揮高台上響起，穿透灰白的霧靄，傳遍整個聯軍營地！
這是————總攻的號角！
雪嶺和阿赫瞬間站起，丟開湯碗，抓起靠在身旁的武器。
營地里瞬間沸騰！
各族的戰士們從營帳中湧出，快速整隊。
一名背生鱗翼的鷹身人傳令官疾飛而來，懸停在雪嶺分隊上空，聲音清晰：「各部聽令！千骨隘口已破！聯軍即刻向前推進，目標，骨巢城最後外圍防線骸骨護牆」！」
「此戰，辛西婭大人與青野神將親自壓陣，發起最終神戰！」
「為了輝光界！為了白塔！」
「為了輝光界！為了白塔！」
山呼海嘯般的戰吼響起，士氣如虹！
雪嶺深吸一口混雜著死亡與硝煙氣息的冰冷空氣，握緊了手中的冰晶戰斧。
最後的戰鬥，要開始了。
樓野揉了揉有些發酸的眼睛，將目光從屏幕上移開片刻，看了下時間。
凌晨三點半。
他已經連續十幾個小時保持屏幕常亮了。
手機就放在手邊，顯示著幾條未讀的工作群消息。
今天上午還有個項目進度會。
「這比加班還累————」
樓野嘟囔了一句，但還是立刻將注意力轉回遊戲屏幕。
他不敢熄屏，甚至不敢讓遊戲窗口最小化。
一旦遊戲失去焦點或屏幕熄滅，遊戲內的時間流速就會變得極不穩定，有時會快得嚇人。
——
他可不想一覺醒來，發現骸骨君王已經反推了青野界，或者黯蝕獸把白骨界和聯軍一起給污染了。
屏幕上的視角主要分成三塊。
一塊是聯軍大營的實時畫面，他能看到雪嶺等戰士的動員，士氣高昂。
一塊是辛西婭與青野神所在的空中神陣，兩位神明氣息相連，神威凜然，正遙望著骨巢城。
最後一塊，則是通過高空俯瞰的視角，觀察著整個白骨界戰場，尤其是骨巢城周邊那道由無數巨大骨骼交錯壘砌而成的、高達數百米的慘白色城牆。
這道城牆是白骨界最後的、也是最堅固的防線。
城牆之上，白骨界的殘餘精銳嚴陣以待，骸骨將軍、屍巫長老的身影隱約可見。
城牆後方，骨巢城那由無數巨型骨骼構成的、如同某種恐怖生物巢穴般的建築群清晰可見，散發著濃郁的死亡神性與一種窮途末路的瘋狂氣息。
聯軍已經推進到了護牆之下，最後的進攻即將開始。
「黯蝕獸的擴散————比預想的還要快一點。」
樓野切換了幾個視角，查看白骨界腹地的情況。
那些深紫色的污染區域，如同潰爛的傷口，在白骨界灰白的大地上不斷蔓延、連接。
黯蝕獸的數量已經多到形成了小規模的「獸潮」，開始有組織地衝擊一些較大的白骨城市和資源點。
雖然對聯軍的推進也造成了一定困擾。
需要分兵清理行軍路線附近的污染和怪物。
但得益於亡靈之都廢墟積累的經驗，以及辛西婭冰霜神力對污染的暫時凍結效果，影響被降到了最低。
「不過，不能再拖了。」
樓野表情嚴肅。
黯蝕獸的繁殖是指數級的。
現在還能控制，一旦數量突破某個臨界點，或者發生不可預知的變異，很可能會徹底失控。
到時候，別說征服白骨界，聯軍能不能安全撤離都是問題。
「必須儘快結束戰鬥，拿下骨巢，控制白骨界核心，然後集中力量清理污染。」
主意已定，樓野不再猶豫。
他切換視角，直接鎖定辛西婭。
意念透過信仰連結，化為清晰的神諭：「辛西婭，時機已至。」
「無需試探，無需保留。」
「與青野神聯手，直接開啟第二次神戰，目標，骸骨君王本體，及其神國核心骨巢」。」
「此戰，務必終結！」
正懸浮於空中、周身冰藍神光如潮汐般涌動的辛西婭，微微頷首。
冰藍色的眼眸深處，金色神火熾烈燃燒。
「遵命，白塔。」
她清冷的聲音，透過神念，也傳遞給了身旁的青野神。
青野神，此刻已是本體親臨，鹿首人身的神軀凝實無比，周身翠綠生機與自然神光流淌。
祂凝重地點了點頭。
青野神對白骨界的仇恨與對終結戰爭的渴望，同樣強烈。
辛西婭向前輕輕踏出一步。
就是這看似隨意的一步。
天地色變！
以她落足的那片虛空為中心，無盡的寒意瞬間爆發、擴散！
「喀嚓嚓！！」
令人牙酸的、仿佛空間本身都被凍結碎裂的巨響，響徹整個戰場！
白骨界那永遠灰白黯淡的天空，驟然降下鵝毛大雪！
每一片雪花都晶瑩剔透，邊緣流轉著淡金色的秩序符文，散發著凍結靈魂、
凝固規則的極致寒意！
大雪覆蓋範圍極廣，瞬間將整個骨巢城及周邊數十里區域籠罩在內。
氣溫以恐怖的速度暴跌。
下方戰場上，無論是聯軍戰士還是白骨守軍，都感到一種源自生命本能的顫慄。
緊接著————
轟！轟！轟！轟！
大地劇烈震顫！
在骨巢城的四周，距離城牆約數里之外的地面上，一根根龐大到難以想像的冰藍色巨柱，破土而出，拔地而起！
它們每一根直徑都超過百米，高度直插雲霄，沒入漫天風雪之中，看不見頂端！
巨柱表面並非光滑，而是布滿玄奧繁複的冰霜神紋，如同天然生成的法則刻印，緩緩旋轉、流動，散發出鎮壓虛空、封鎖規則的浩瀚神威！
足足十二根這樣的通天冰柱，如同支撐天地的牢籠柵欄，將整個骨巢城及其核心的骨巢奇觀，圍困在中央！
冰柱之間，肉眼可見的淡藍色冰霜神力形成層層疊疊的光幕，如同倒扣的巨碗，封死了所有地面與空中的退路！
神域·冰獄天牢！
辛西婭晉升真神後，結合自身冰霜權柄與白塔秩序神性，領悟出的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大型神戰領域！
此領域之內，冰霜為王，秩序為鐵律。
削弱敵方，增幅己方，封鎖空間，鎮壓規則！
幾乎在冰柱成型的瞬間，骨巢城上空那濃郁的死亡神性力場，就被明顯壓制、侵蝕，發出不堪重負的哀鳴。
城牆上的白骨守軍，魂火搖曳，行動明顯變得遲緩僵硬，實力被大幅削弱。
而聯軍一方，則感到周身一輕，寒意不僅沒有傷害他們，反而形成了一層保護，士氣大振！
青野神見狀，也不再猶豫。
深吸一口氣，本就高大的神軀仿佛又膨脹了幾分。
翠綠色的自然神光沖天而起，化為一道連接天地的光柱！
光柱之中，無窮生機奔涌，草木虛影生長凋零輪迴，自然法則的韻律如同戰鼓擂響！
「骸骨君王！」
青野神的聲音如同春雷，帶著積壓了數百年的憤怒與決絕，轟然撞向被冰柱圍困的骨巢城！
「今日，就是清算之時！」
「滾出來！」
話音未落，雙手虛握，一道完全由濃縮到極致的生機與自然神力構成的翠綠色長矛，在手中凝聚成型！
長矛之上，纏繞著古老的森林紋路與星辰光影，矛尖一點光芒璀璨到無法直視，仿佛蘊含著一個小型世界的生機本源！
沒有試探，沒有虛招。
青野神本體全力一擊，攜帶著袖對家園被毀、子民罹難的滔天怒火，化為這柄「自然懲戒之矛」，撕裂風雪與空間，朝著骨巢城最深處、死亡神性最濃郁的那個點，狠狠投擲而去！
以二對一！
趁你病，要你命！
優勢，在我！
神戰，再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