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海怪來訪·篇》(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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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懂你。」

  聽到這話,他似乎愣了一下

  側過頭,沒想到會得到我如此乾脆的肯定,用帶著一絲困惑與探尋的眼神朝我看過來

  我點了點頭,將目光從海面收回,轉向他那雙微微睜大的褐色瞳孔;

  「我非常理解這種心愛事物不被人理解的感覺。」

  「也能夠,深深體會你的這份心情。」

  這並非敷衍的安慰,而是發自我內心深處,被壓抑了太久,幾乎快要腐爛在心底的獨白

  以至於,說出口的一瞬間,我的記憶里某處塵封已久的畫面也被輕輕撥動了

  是啊,我懂

  我怎麼會不懂呢?

  這種感覺對我來說,簡直是刻骨銘心

  就像曾經的自己,滿懷希望,將一顆無比珍視之物,小心翼翼地捧在手心,期待地展示給別人看,渴望得到一絲一毫的共鳴

  換來的卻只是一句輕飄飄的「哦,一塊破塑料啊。」

  他們說完,還用一種混雜著「幼稚」和「不切實際」的異樣眼神打量著你,或者乾脆把你當成一個無可救藥的白痴

  那一瞬間,你心裡空落落的,感覺被否定掉的不僅僅是那塊塑料模型,更是尊嚴與存在的意義。至今為止付出的心血,都被毫不留情的否定,扔在地上,任人踩踏

  於是,你一邊裝作沒事的樣子強顏歡笑,隱藏那份消沉。一邊偷偷安慰自己「沒關係,被誤解是表達者的宿命」,回家後,默默的走到昏暗的臥室房間,躺在床上對著天花板發呆,某個瞬間,忽然覺得生命所有的光都熄滅了,只剩下一片冰冷的灰暗

  從此以後,再也不想對任何人敞開心扉。再也不想歡笑。再也不想分享了

  這種靜靜流淌的悲傷,這種靈魂被反覆凌遲一般的孤獨

  我怎麼會不懂?

  ※

  我看著他,繼續說:

  「我也有喜歡的東西,也曾被人一直誤解,親身體嘗過,這種滋味是多麼的難受。」

  他的目光劇烈閃爍起來。仿佛在我平靜無波的臉上,看到了他自己失落的倒影

  於是,帶著一絲好奇與期待,健司下意識追問:

  「那你……你喜歡的東西是?」

  「哦,這個嘛。」

  我轉過身,面對著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當——然——是……」

  忽然,我一改往日的沉悶,誇張地展開雙臂,用一種莊嚴又夾雜著狂熱的語氣,高聲宣布

  「當然是威猛帥氣的遠古生物啦!」

  「就拿特暴龍舉例好了!容你想像一下,十幾米長的龐大身軀,跳起來比教學樓還高,威風凜凜的模樣,光是名字帥就算了!牙齒居然比人的腦袋還大,重要的是,它很帥!一腳就能踩爆一輛小轎車,當然,最最重要的是,它真的很帥!」

  「而且帥得一塌糊塗!」

  就在我以為,

  他也要像過去那些人一樣,露出那種混合著憐憫與嘲弄的表情時——

  「哦!我懂!我懂!特暴龍確實厲害!」

  出乎意料的是,健司反而用力地點了點頭,緊接著像發現同道中人般,侃侃而談道:

  「不過要我說,棘龍才是真正的遠古霸主!」

  「你想想它那華麗的生物背帆,在水裡展開的時候,簡直優雅得不像話!更別提那恐怖的咬合力,據說連35mm的鋼板都能咬碎!要我說,棘龍簡直是水陸兩棲的神!」

  「不,我反駁一下,」

  我立刻接話:

  「其實理論上,棘龍並沒有藝術加工里那麼強,實際在生態位里,它可能還不如同時代的某些巨齒鯊。它的嘴更適合捕魚,要論純粹的戰鬥力,肯定是特暴龍更勝一籌。」

  「不見得吧!在水邊打,棘龍肯定有優勢!」

  「那在平原上呢?」

  「胡扯,你這根本是陸地霸權主義!」

  「那你呢,海洋沙文主義者!」

  於是,我們就像兩個放學後不願回家的中學生,站在船舷邊,唾沫橫飛。為「哪種恐龍最厲害」這種問題,爭論得面紅耳赤,手腳並用


  話題也迅速偏離了軌道,從特暴龍和滄龍,棘龍的戰鬥力比較,一路歪到了風神翼龍和噴氣式戰鬥機的優勢區.....

  回想起來,還真是不可思議的體驗

  ——陽光,海風,遊客們的喧鬧,都變成了模糊的背景

  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我們兩個人,和那些早已化作塵埃的遠古巨獸

  如果讓其他人看到這樣的我,一定會驚掉下巴吧:

  他們眼中被稱作「自閉狂」的柏修斯,居然能主動與人搭話,甚至在幼稚的話題上聊得興致勃勃,展現驚人的激情,實屬是不可思議的奇觀

  但我感覺很不錯,甚至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好

  或許正因為對方是虛假的人物,一段文字組成的幻影,我反而能像脫下一件浸滿汗水的黏膩運動服一樣,徹底放下心扉,坦誠的交流

  展現出連自己都快要遺忘的那一面,交流著那些從未對人言說的狂想.....

  在這種氛圍中,我們爭論著,比劃著名。被海風吹拂著,被陽光溫暖著

  一切現實所有的不快和憂慮,都暫時被拋到了九霄雲外

  然而,就在我們忘乎所以,沉浸在:

  「如果俄羅斯擁有一批搭載軍火的三角龍重甲騎兵,能否打贏那場著名的軍事衝突」

  「腕龍的長脖子改造成投石器是否可行」

  「角龍尾巴究竟是武器還是求偶工具」這類離譜話題中時...

  健司不經意看向手腕上的表,突然像被電擊了一樣跳起來

  整個人瞬間從熱血的史前時代,被一腳踹回了殘酷的21世紀

  「完蛋了完蛋了!居然不知不覺偷了那麼久的懶!」

  他發出一聲哀嚎:

  「我的小費!我的工錢!」

  他一邊喊著,一邊火燒屁股一樣往船艙跑,動作快得帶起一陣風

  「我先趕緊回去了!柏修斯,下次再聊!」

  「你幾點下班?」我在他身後大喊

  「六點!」他遠遠地回頭應了一聲。之後,就像一條魚,瞬間沒入遊客人群,不見了蹤影

  我收回視線,獨自一人站在欄杆邊

  海風吹來,帶著一絲涼意。下意識,我又瞥向他原本站立的位置,那裡已經空空如也,仿佛從未有人出現過

  不知不覺間,那張代表著藤井健司的卡牌,又一次出現在我的指間———「藤井健司,24歲,觀光釣船助理……」

  .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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