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短篇《認知疫苗》-【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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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瞬間呆滯,抬頭觀察四周,更詭異的事情發生了——周圍的賓客非但沒有露出詫異神色,反而交換了幾個眼神,三三兩兩交頭接耳,眼中全都閃爍著對我剛才行為的濃重認可感

  一位黑髮及腰的晚禮服女士甚至對我微笑,仿佛我的行為完全符合某種預期

  但對於我這種社恐人,事情發展似乎要比做夢還要糟糕

  我一時間手足無措,頭暈目眩,紙條在汗濕的手中蜷曲

  我這個人一旦想事情太認真就會忘乎所以,甚至做出令我羞恥汗顏的事情。在平常,一般都有認識的人在身邊,所以內心無論如何波動也不會表現出來,只會在獨處時偷偷發瘋。但在這裡...這種偽裝的本能似乎失效了,而且這裡的人似乎對我的怪異行為習以為常

  「精彩的即興表演,柏靈先生。「一位步履生風,精神矍鑠的外國老者走近我,他手中的拐杖頂端鑲嵌著一顆看起來價值不菲的藍寶石,「您總是能用最出人意料的方式詮釋科學的可塑性。「

  我盯著他,試圖從他的表情中找出諷刺的痕跡,但只看到了真誠的讚賞。這太荒謬了。我清了清嗓子:「謝謝,請問您是?「

  他恍然大悟,神秘地壓低聲音,「我會配合您的。讓我們假裝是初次見面吧。

  然後他重新伸出手:「阿茲克·馮·佐爾根,來自慕尼黑大學,形上學教授,很高興認識您,柏靈大學者。「

  我機械地與他握手,心想,這一切太超現實了

  「您的演講準備得怎麼樣了?「佐爾根教授問道,「今年您選擇的主題相當大膽。「

  我陷入沉默,一時不知如何作答。

  「哦?「他挑起眉毛,德式口音里裹挾著熱忱的意味,「需要我提供什麼幫助嗎?「

  在他灰藍色虹膜里閃爍的期待中,我猶豫了

  說來奇怪,越是在陌生的人面前,我越容易表演出他們心中對我的某些標籤和特質,哪怕我心裡根本不是這麼想的。以這副作風,我應該推一推眼鏡露出社交性微笑:「一切順利,感謝關心。「之類的客套話搪塞過去,維持他們眼中的熨帖妥帖的教授形象

  可此刻,某種陌生的衝動撕開了我的偽裝

  「說實話...「

  我的嘴唇違背了過往習得的社交經驗,向這個陌生人坦白了自己的怯懦:

  「我似乎...忘記了全部演講內容。「

  ——話一出口,我臉發燙,像尾被剝去甲殼的軟體動物

  對方會如何反應呢,輕視之?質疑之?猛烈抨擊之?或者乾脆將我轟出去?

  然而佐爾根教授的眼睛卻驟然亮起來:「太棒了!這比我想像的還要激進!您是要現場重構整個演講嗎?就像您曾即興發揮的那場關於'文明蒙昧認知的不可靠性'的討論?「

  我怔住,遲疑的點點頭:「是的。我正...打算這麼做。「

  「當然,當然!您總是如此謙遜。「佐爾根教授臉上的皺紋竟舒展開來,不住地點頭,然後看了看手錶,說「真理的探索需要沉澱,我在禮堂等您的好消息。「扶帽鞠躬離開了

  我看著他轉身的背影融入了人群

  陷入了沉思...

  連當眾發瘋都能被視作哲思表演,坦白失憶都能被認為是大戲前奏,如果不是這個世界運行的底層邏輯與我的常識存在偏差,或者在場人員被植入了集體幻覺的話,那就是...

  所有賓客,都對我有近乎狂熱的尊崇和盲信

  我恍然意識到這個事實,其實這些期待和認可的目光都在注視某個根本不存在的我,一個哲人王版本的都柏靈

  我注意到牆上掛著的鐘——距離所謂的演講只剩五十分鐘了

  假如是真正的柏靈教授,大概真的會掏出一把能斬斷命運和痴愚的真理之刀。而目前的我,不過是個連演講稿都沒準備的蹩腳演員

  別喪氣,我自己。現在當務之急是保持冷靜。不就是演講嗎?不是什麼大不了的事,更何況...

  我也是都柏靈!

  我用掌心的疼痛掐滅剛才腦海閃爍過的的揣測和雜念。嘴角上翹,一股自信的氣息油然而生。然後環顧四周,一位儀態優雅的白色西裝男靠近

  「柏靈教授,您看起來比發布會那天放鬆多了。「他微笑著說,「媒體那些關於你'認知過載'的抹黑根本站不住腳,數據和事實會說明一切。「


  (發布會?認知過載?真是稀奇又高檔。)

  我啜了一口又從桌上薅來的香檳,心想,什麼味道,你們上流精英就喝這?

  然後保持著面部肌肉的平靜,沉聲回應道,「科學總會遇到一些阻力。「我又深吸了口氣,道「真理往往比我們想像的更複雜。「

  「精闢!「他眼睛發亮,「就像您常說的,'真理不是被發現的,而是被認知到的'。更別提這一批疫苗試驗受試者,每個人後續反饋簡直不可思議

  我笑著點頭,暗自對自己的講話效果非常滿意,就像呼吸一樣自然的表演天賦似乎是這具身體的本能

  (希望遠在另一條世界線的教授也能順利接納蟑螂大學生的拉拉肥本能…)

  「是的,認知疫苗。「另一個聲音插入對話。我轉頭看見一位穿著紅色晚禮服的女性,她映著燈光的眼睛像一團火焰。「多虧您,人類終於不用在蒙昧的黑暗中摸索了。您知道嗎?我女兒試驗接種後,解出了她大學教授都無法完成的拓撲學問題。「

  「真是破開蒙昧的一劑良藥...柏靈教授啊,您的論文成果徹底改變了我們對意識和知識的定義...「一位氣勢威嚴的中年人向我靠來,鏡片後閃爍著讚許的光芒

  「柏靈教授,我拜讀過您對於'人類群體性蒙昧現象'的所有理論,尤其是那本'真理錨點論'的巨著了。「一位束著高馬尾的白大褂女性不知何時站在了我身旁,手裡捧著厚重的筆記本。抿嘴柔聲說:「今晚的演講將改變我們對現實的看法,對嗎?「

  ...

  沒事沒事,我一遍遍催眠自己,臉上表情卻愈發僵硬,方才構建的決心面具此刻不斷出現裂痕

  他們的讚譽像潮水般湧來,而我身處黑暗,看不清楚潮水的源頭在何方

  周圍傳來的每一句話都像一塊陌生的拼圖,而我甚至不知道這幅圖畫的輪廓是方是圓

  周圍聚集的人越來越多了,每雙眼睛都閃爍著極其狂熱的期待。對此我感到一陣深深的暈暈又眩眩感

  (你們等等等等一下,什麼疫苗?是電影裡某種泛著詭異藍光液體的高科技注射器?蒙昧邊界又是啥?真理?錨點?這些詞彙拼在一起到底是什麼意思?紙條上的真理又是指啥?論文?我到底寫過什麼論文?同人小說算嗎?人類文明進程這個宏偉命題和我這個廢物拉拉肥大學生到底有什麼關係?現在我該怎麼辦?我該相信誰?求你們所有人了,別當謎語人,講些正常人能接上茬的話吧。)

  ...呵

  是了,他們口中的「我「是個天才,是個先知,是即將改變人類文明進程的英雄偉人。而不是我這個在心底哀嚎腹誹的拉拉肥大學生

  (對不起,是我剛才太過狂妄了,我有罪,我不該自以為是,不該冒充大學者柏靈,神吶,看在虔誠懺悔的份上,務必請饒我一命吧。)

  「柏靈教授,能分享一下你理論的靈感來源嗎?「一個黑髮年輕人問道,他手中的錄音筆閃著紅光

  我愈加頭暈目眩,感覺腦子要完蛋了,於是煩躁地抬起手,所有人一瞬間保持緘默

  啊?

  我原本打算給自己扇一耳光的動作頓時就僵住了,因此在外人看來好像真的要發表某種歷史性的宣言一樣,於是靜靜迎接至理名言的到來

  哦霍...

  我對著人群突然下跪然後說——對不起,先生們。我坦白,其實我只是一個與柏靈教授同名的廢物大學生,不認識什麼大學者和哲人王,你們把我當個屁放了吧。還有,我其實只買了一百塊的火車硬座學生票而根本不是什麼異世界宴會之旅的奇幻穿越車票,某個高維存在一定搞錯了什麼請放我回去吧拜託了!

  這種事終究沒有發生...

  這樣的回應只會引來某種我無法設想的嚴重後果。因此荒誕的景象只短暫出現於我的腦海

  冷靜下來,冷靜下來

  可當下我究竟該怎麼做呢?

  根據現有信息根本得不出結論了,只餘下一條路可走,於是我簡單的捨棄了無用的理性邏輯,把身體決定權交給本能

  感受氣息,把心沉住,把心沉住,就好像胸口的心臟在某個深淵不斷墜落,不斷墜落...

  嗯?

  我忽然被香檳杯中上升的氣泡吸引,想起紙條上的話


  如果說——「我自己「不可信,那麼究竟什麼才稱得上【真理】?

  *

  「靈感...「我緩緩開口,感到一種奇異的抽離感,仿佛有另一個靈魂在替我說話,「來自一副簡單的構想:人類大腦是一台被預設了認知天花板的機器。我們看見三維,理解因果,但更高維度的真理就像魚看不見水。「

  人群中發出讚嘆的嗡嗡聲。紅裙女士甚至輕輕鼓掌。我繼續說下去,自己口中流出某些我也說不上來韻味的句子:

  「疫苗不是賦予新知,而是移除屏障。就像擦亮鏡片,讓早已存在的影像變得清晰,讓蒙昧不再束縛文明的發展。「

  話畢,我暗自鬆了一口氣,其實背地裡褲子都快濕了

  「您的疫苗將是自火種以來最偉大的發明。「胸口掛著「首席神經科學部主任「字樣的中年人激動地說,「您估計全民接種後,文明進步速度能提升多少?「

  (什麼,怎麼還有考驗?)

  數字在我舌尖打轉。一百?兩百?三千零六十一點八?這種胡謅的預測本身就荒謬至極。但當我看到他們期待的眼神,某種想法自動從腦海跳了出來:

  「指數增長模型,無法用線性標尺衡量。「

  完美的廢話。他們卻像聽到神諭般點頭記錄。這種虔誠甚至稱得上盲目的信任感令我不安極了

  於是我合起雙手,藉口說需要準備演講材料

  緊接著人群就像摩西分海般向露台散開,好像我施展了什麼魔法。

  ——【廁所奇遇記】——

  夜晚的露台上

  冷風吹散了些許迷霧。遠處多出一座我從未見過的螺旋形塔樓,夜色中格外醒目,頂端懸浮著某個偉人般的全息投影:

  那個「柏靈教授「正以與我相差無幾的面孔俯瞰眾生,眼神深邃,抬起食指,莊嚴地戳向月亮,仿佛在給天體審判,又像給人類命運蓋章批註。深灰色西裝的前襟還滾動著一行標語:「真理即秩序「

  從高處眺望,燈火璀璨的城市在「他「腳下鋪展,每一盞都仿佛在低聲稱頌其功績的不朽

  說實話,這個「柏靈「,一點不像我記憶中靠泡麵維生的陰暗死宅大學生,倒真有一副改變世界的偉人做派。社會聲望值大概也刷到了萬家生佛,全民偶像級的程度…

  我若有所思想著,然後默默收回跨出欄杆的腳,原本準備順著水管爬下去的逃跑計劃徹底告吹

  撐手跳下來,扭頭瞥見玻璃幕牆的那個倒影,心中不住嘀咕:「原主啊原主你怎麼混得這麼好,而我開局就只配送了一張破嘴。和一張謎語人紙條。「

  我又看了眼那座宏偉的塔樓

  好吧,至少財富自由是真的。大概

  或許…這樣也不錯?當個徒有其表的學術明星,每天靠擺爛應付工作,下班就去花原身的不義之財?

  話說,這個世界的科技應該發展出「刷臉支付「了吧?那日常購物會不會限額?

  夜風把領帶吹得像條逃課未遂的舌頭,我踱著步胡思亂想,腳邊突然傳來金屬碰撞聲。低頭,發現居然是一個鏽跡斑斑的鐵盒。金屬浮雕的紋路,組成『救贖之道,就在其中』的字樣

  我心中一驚,前有紙條提示「相信真理「,後有鐵盒自稱「救贖「,莫非這是誰專門給我設計的解謎遊戲?

  蹲下身,透過指尖傳來的冰涼觸感,忽然產生一種好像觸碰到劇情關鍵道具的幻覺。心跳也不受控地加速,好似對其渴求已久。

  不過,說實話,我反而更感到忐忑不安:

  既期待裡面是破解「穿越「謎題的關鍵線索,又恐懼盒中藏著更深的陷阱

  但是,姑且優先滿足我的好奇心吧

  我掀開盒蓋,金屬鉸鏈發出刺耳的呻吟。盒內黑色天鵝絨布上,猩紅手術刀的反光先一步刺入眼帘

  刀柄鑲嵌著紅寶石與十字架,羽翼浮雕纏繞刃根,華麗得像宗教儀式用具

  盒底還刻著一句話「若被傷害夠,就用一雙手,痛苦的割開,昨日詛咒「:

  原來如此!這難道是某種需要血祭才能啟動的宗教祀器...

  我屏住呼吸,緩緩抽出手術刀,指腹摩挲過刀刃、刀身、然後觸及到刀柄十字架…邊緣接縫處的502?

  我往背面一看,到處是溢出的劣質膠痕


  不,等等。再次翻轉刀柄時,某片紅寶石「啪嗒「掉在腳邊

  我蹲在露台陰影,捏著手術刀陷入沉思

  過了好一會兒,才堪堪反應過來自己其實正對著拙劣手工品進行道具檢定

  我捂著臉:真是可悲。剛剛居然產生那麼不切實際的想法。這玩意分明是某個地雷女模仿文藝作品留下的割腕工具

  至於盒底的字?那不是《不死傳說》的歌詞嗎?

  而這些故作深沉的裝飾和文字,現在看來,不過是對「黑化文學「的拙劣cosplay,就像青春期少年往課桌上刻「毀滅吧世界,吾乃罪孽之主「,或在課本扉頁塗鴉某種「弒神兵器「一樣,幼稚的令人臉皮發燙

  「真是可悲的中二病遺物啊。「我站起身,不住搖頭。仔細回想也真害臊,方才我竟期待盒子裡藏著某種身份謎底

  然而,經過慎重考量。我還是把它揣進兜里。姑且當作防身武器吧,若真遇到學術刺殺、賓客喪屍化、真假「柏靈「對決或某種奇幻展開,這破刀至少比赤手空拳強。再不濟,好歹能當個心理安慰

  反正肯定不是因為我中二病犯了

  「...哼,鮮血獻祭者,隨我終結這無盡的詛咒吧。「

  我指尖摩挲著兜里的手術刀,對著虛空深沉低語

  ......

  總之,經過一段無聊的小插曲,我還是把思緒拉回到正軌上了

  夜風混雜霓虹拂過碎發,我視線重新聚焦在那個俯瞰眾生,指尖遙指月亮的全息投影時,心底一股疑惑冒了出來

  說來奇怪

  我究竟做了什麼,能讓人以「真理「之名將我神化?另外,我的踢踏舞和試圖飛翔的舉動不被視作精神失常就罷了,那些賓客又為何能對此報以尊敬的目光,流露出宗教式的寬容?

  ——為什麼?

  這些疑問像一根刺扎進我的思緒。原身究竟究竟幹過什麼事,這個世界的人為何都如此崇敬他?

  ——認知疫苗

  我反覆品咂著這個在宴會頻繁提及的詞彙,有種預感,它是一把能揭曉答案的鑰匙

  那麼,不妨假設:認知疫苗確實存在。而「我「作為發明者,也注射過了

  若他們所言為真,疫苗能把人變成行走的百科全書,無所不知的思維天才。那我此刻對一切茫然無知的狀態又怎麼解釋?我掰著手指算了下,智商還停留在「忘帶學生證後半價車票該補多少「的平民級水平

  是另有原因嗎?還是穿越覆蓋了這種效果?

  我用左手無名指抵住太陽穴,指節隨著思考的節奏輕輕敲擊。

  這是我從初中時代就養成的習慣,雖然忘了究竟從哪本小說中學來得,遇到難題時這個動作總能讓我在生理性的微痛感中驅散雜念,帶來奇妙的冷靜效果,就像叩聲能震落思維里的多餘鏽屑

  「相信真理,而非你自己。「

  為什麼要'相信真理'?為什麼我能應對賓客質詢?為何有人在我口袋裡留有針對性提示?

  「真理錨點…蒙昧邊界…魚…水…鏡片…「

  隨著指節敲擊,我的大腦在飛速運轉,那些畫面和詞語像被撕碎的書頁一樣在我腦海中飛舞又重組。剛才我脫口而出的專業論述又在耳畔迴響,這些詞彙像休眠的種子突然發芽

  電光火石般,某個假設擊中了我

  夜風吹散額前的冷汗,我凝視著玻璃幕牆上模糊的倒影,那個被稱為「柏靈教授「的陌生人也在凝視著我

  難道說...

  不!鏡子,我需要一面清晰的鏡子

  以及一個重組思維的封閉空間

  ......

  *宴會廳洗手間中

  「嘩啦啦啦——「

  我將整張臉埋進洗手池的冰水裡。水流順著我後頸滑落。浸濕襯衫領口,但剛才混亂的思緒反而因此清晰起來,順著鼻腔灌入顱腔的冰冷反而更令我冷靜

  呼~

  擦掉眼鏡片蒙上的水霧,我再一次審視鏡中的自己...黑框眼鏡,鼻樑高挺,眉間有熟悉的疤,下頜有三顆黑痣,嘴唇乾薄

  現在新的矛盾才浮出水面了:是的,這張臉確鑿是我的,細節特徵也完全吻合,但表象之下隱藏著某種陌生到我看不懂的內核,就像被調包的俄羅斯套娃,我想,這究竟是大學生柏靈呢?教授柏靈呢?還是某個實驗室的'缸中之腦'呢?


  我真的,認識這張臉嗎?

  水珠順著發梢滴噠,伴隨一種記憶也在漏水的幻覺,反覆砸落在「柏都靈教授「的鎏金胸牌上

  我記得自己的快樂老家,記得書架上的每一本書,記得上周在學校店買的牙膏牌子,記得期末周凌晨背過的醫學教材,記得我朋友李亦羽賤笑時呲的大牙…

  但這些真的是「我的「記憶嗎?還是某種背景設定?

  空蕩的洗手間裡迴蕩「嘩嘩「的水龍頭聲,我飛快轉動的思緒卻比水流更湍急:

  第一,這具身體絕對擁有獨立的知識體系。那些關於「認知疫苗「和「蒙昧邊界「的論述絕非臨時編造,顯然來自某種深層的專業素養

  換句話說,或許這具身體的原主人確實掌握著某種技術和知識,而我現在正繼承著他的肌肉記憶和專業知識。就像突然獲得一台預裝專業軟體的電腦,雖然不懂編程原理,但能熟練調用功能

  其次,既然紙條提示「相信真理而非自己「,這暗示了真正的「柏靈教授「早預見了我意識置換和知識錯位的現象

  那又產生一個新的問題:教授的意識去哪了?

  我繼續用左手無名指抵住太陽穴,卻敲不散更深的疑雲

  殘餘的水珠在我發梢上懸而未決,如同那個關於「真理「的終極問題

  假設不是穿越,那此刻真正的柏靈教授是否躲在我不曾注意的地方陰惻惻觀察我,像是某種社會學實驗,或達成某種不可告人之陰謀?

  「嘶啦——「

  突然,在空曠的洗手間裡,最里側隔間突然傳來布料摩擦聲。這聲響格外清晰。我渾身肌肉瞬間繃緊

  可能是清潔工?或者是某個醉酒的賓客?但聲響太過刻意,就像...

  就像在等待獨處時機

  我迅速關掉水龍頭,緩緩抽出手術刀

  「有人嗎?「詢問的話語在瓷磚牆面間迴蕩

  而寂靜中水滴墜落的聲響和隔間那聲響動顯得愈發清晰,像是有人在狹小空間裡調整姿勢,又像利爪刮擦門板

  「出來。「我的聲音比想像中更鎮定,「或者我報警。「

  門後仍沒有回應,但布料摩擦聲卻停下了,我看見隔間門縫下分明有影子在晃動。某種本能的警覺順著脊椎爬上來,不好的預感在我腦中上演

  異形?老鼠?連環殺手?噴涌的血潮?平行時空的裂縫?

  也許更糟…

  比方說,另一個「我「。

  *

  此刻我身處的房間仍在詭異的氛圍中,能夠清晰的聽見自己的粗重呼吸和砰砰心跳

  片刻後,我壓下腦中奇怪的設想,經歷過超現實的展開後,就算從隔間裡爬出克蘇魯神話中的深潛者,也不能夠再令我產生更多荒誕感了

  那麼就不妨一探究竟吧

  在水滴嗒嗒墜落的聲響中。我左肩微微下沉,右手摸緊手術刀,腳尖輕點地面,悄無聲息地靠近那個隔間

  此時我仍未注意這具身體其實對危險的警覺性高得反常,像它極其擅長應付學術提問那樣

  透過門板底部的縫隙,我確實看到有雙腳的影子,但那人既不像在如廁也不像在嘔吐,反而一雙男士休閒鞋鞋尖正以某種悠閒的頻率輕輕晃動

  我心想,這完全不符合剛才的預期

  難道只是路過的普通賓客?

  當我屈膝試圖觀察更多細節時。指尖碰到地板瓷磚的瞬間,門板從內側打開

  果然,被發現了,裡面等著我的是究竟是...

  「——哇靠!「手機差點脫手的青年瞪大眼睛,「大哥你趴地上找靈感呢?「

  *

  隔間門後是身穿休閒襯衫的青年,他頭頂翹起一撮呆毛,坐在馬桶蓋上打手遊。戴著造型奇特的耳機,像是某種生物蜷縮成環狀,旁邊隔板掛著一件黑色西裝,腳邊散落著三四個空零食袋。屏幕藍光映亮他下巴上的薯片渣還有他此刻懵逼的臉

  他的襯衫下擺塞在褲腰裡隨意耷拉著,鞋帶還沾著醬汁,一副與宴會廳格格不入的裝扮

  我站起身。心中稍定,刀尖緩緩垂下,順便在背後褲縫邊蹭掉並不存在的血跡

  然後聽見他嘴裡的小聲嘟囔:「嚇似了,原來是殺手啊,我還以為是我對象來查崗了呢。「青年伸出沾著薯片碎屑的手隨意的揮了揮,「嘿兄弟,借個地方躲清靜,你不會告發我吧?「說罷,繼續低頭滑動屏幕


  這副吊兒郎當的態度反而讓我感到安心,將手術刀在掌心轉了一圈半,隨手塞回褲兜

  「你不認識我?「我問道,順便擦了擦眼鏡片的水漬。

  「你誰啊?諾貝爾獎得主?「他蹲在馬桶蓋上調整姿勢,頭也不抬地操作著角色,「想自我介紹的話出去再說,等打完這場剿滅...我靠!愧影又漏怪,啊啊啊~「

  他神情開始慌亂,手指在屏幕上劃出殘影,很快,他摘下的耳機里出「Defeat「的遊戲音效,屏幕也彈出「Mission failed「猩紅字樣。最後無奈把手機塞回褲兜,發出富有感染力的仰天長嘆,真是抑揚頓挫,讓這個充滿荒誕儀式感的宴會透進一絲真實世界的空氣。

  而我從胸口遞出手帕:「嘴角有薯片渣。「

  「謝了。「他坦然接過。

  「所以,你是...?「

  「普通公務員而已。「

  我挑眉:「公務員?「

  比起公務員,這人氣質更像是高考後網吧通宵的畢業生。

  青年有些懶散地回應:「是啊,基層打雜的。本來今天該在單位摸魚,結果被女朋友們硬拽來當掛件。「

  哦...這樣啊,可為什麼總感覺有些不對勁,究竟哪裡不對?

  正當我陷入思考時,眼前的青年聳聳肩,突然對我訴苦水似的抱怨了一大堆「我真服了,欞兒非拉我來聽什麼改變世界的演講,喬喬忽悠我說這裡有米其林五星大廚做的超美味無限茶歇暢飲套餐「

  邊說又撇撇嘴「...結果外面那群人聊的都是'認知疫苗讓我的狗學會了微積分方程''讓我家盆栽學會了讚美太陽'之類的鬼話。我好不容易偷偷找理由溜出去,打算蹭點吃喝,結果宴會甜品台連馬卡龍都沒有,全是拇指大小的點心,還沒我單位食堂的麻團實在,早知道是這種無聊場合我就該躺在家舒舒服服打遊戲,至少冰箱可樂管夠...「

  「對了,你餓不,來點?「

  隨著塑料包裝的窸窣聲,青年右手竟從兜里掏出一袋藍色的浪味仙,對我晃了晃

  忽然,我有些想發笑

  當全世界都在向我詢問人類命運和文明發展時,眼前的脫線青年卻只關心食堂今日特供和手遊關卡進度

  不過,這番把我當普通人對待的態度至少佐證,不是全世界都在配合這場荒誕劇,我身上也不存在什麼魅魔體質或魅娃血統

  想到此處,我竟產生某種解脫感,長舒一口氣後,惡作劇心態又促使我發問:「比起這個,你知道認知疫苗是誰發明的嗎?「

  「哦,就是那個,我女朋友天天念叨的...等下...「他想了會,劃開手機備忘錄,像翻找過期優惠券。「都什麼教授?

  「你真不認識我嗎?「我故意用上宴會廳里眾人追捧的莊嚴語調

  他聞言抬頭,像超市掃碼槍般潦草地掠過我的臉,然後視線下移,盯著我的胸牌良久,突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道,「哦,那個都百靈教授,就似你啊。「

  「是都柏(bó)靈。「我嫻熟地糾正道,順便整理了西裝前襟的褶皺「男名讀bó,柏拉圖的柏。「

  「名字嘛就是代號啦。無所謂「他擺擺手,「就像我們局裡有個同事叫史尚飛,大家每天照樣喊他蒼蠅哥...「

  「你不好奇為什麼我在這嗎?「

  「好奇啥?你們天才難道不用拉屎的「

  *

  我再度審視此人,發現他身上散發奇特的鬆弛感,畫風簡直像渾濁水族箱裡突然冒出的氣泡般清新。當宴會廳里的賓客像朝聖般圍繞「柏靈教授「,恨不得把我當作神話中的彌賽亞時,他對我的態度稀薄得像「哦,原來印表機碳粉盒就長這樣啊「

  有趣極了。我心中偷偷冷哼一聲

  青年又打量了我一下。突然壓低聲音,神神秘秘的說:「說實話,那個認知疫苗真的靠譜嗎?我老妹接種後突然說會解黎曼假設了,還突然跑去炒股賺了一大筆錢,但連自己養的倉鼠死了都哭不出來。「

  「怎麼,你也想成為能夠窺見真理的天才?「

  「完全不。「他又低頭,劃拉著手機屏幕,「但如果你真發明讓人變聰明的藥,建議先給這破遊戲的文案策劃和數值設計師來一針。「

  可能是心有靈犀吧,這個回答讓我不由自主對他產生一抹同類般的親近感,於是像對著久違的故友問道:「你女朋友是個怎麼樣的人...「


  「請注意言辭。「他倏然抬頭,一字一句地糾正,「不要說'你女朋友'這種話。「

  「嚴格來講是:我最摯愛的同居對象,我命運和靈魂的知己,伴我最久的妹妹,我的正式交往對象,我的情人。「

  這種修辭密度讓我心中愈發提高此人評價:

  「你真是奇怪的傢伙。「我靠在瓷磚牆邊,撲通翅膀般伸展雙臂,感慨道「居然對女朋友加那麼多前綴?「

  「哈?前綴?「青年劉海下露出看白痴的眼神「你在聽什麼?我都重申幾遍了,是她們五個人!「

  「五個人...個人...人....丿....「他樸實簡單的話語在天花板瓷磚間迴蕩

  哦,噢...,奧?

  我眼睛眨了幾下,試圖理解這段關係,但他隨後補充的「裡面還有男的「和「還沒算上家裡的貓「直接干爛了我的邏輯之牆,讓我太陽穴突突直跳,額角抽痛

  我感覺自己的大腦被人用砂紙在腦溝回上摩擦,某種比穿越到異世界成為大教授更大的荒誕性從真切現實湧現,讓我產生一種「這才是真正的超現實「的幻覺

  於是,我決定放棄了思考——以物理方式

  「別撞牆了,我也很苦惱的。「青年長嘆一口氣,不知從哪又撕出一包浪味仙,「要嗎?燒烤味的,反正閒著也是閒著。「

  「好的。「我接過零食的動作機械得像個生鏽的機器人

  誠然,此刻最該關注的是即將到來的演講,以及我的身份之謎

  但比起這個,眼前這傢伙簡直才是世界的主角吧?

  說不定就連他如同被貓抓亂的毛線團般複雜的情感生活里也藏著某些我不得而知的線索

  我陷入了這樣的設想,然後...

  *

  然後我們蹲在隔間裡,像兩個逃課的中學生

  薯片的咸鮮味在口腔擴散,我一邊咀嚼,一邊愉快地聽他嘮起家常,全然忘記了緊張的倒計時

  「...喬喬總說我該做個『上進點的軟飯男』,欞兒也常催我該去評職稱,該去考證書.....但打遊戲多快樂,而且我遊戲品味就連老妹都很認可,天天纏著我開黑...「

  他靠在隔板上,一副理所當然的模樣,轉而神情又變得興致勃勃:

  「說起遊戲,我的水平可是很高的,上次出差弦漁和我打賭說贏一次就滿足我一個願望,哈哈,一晚上了,她連輸十八局,氣的最後拿抱枕砸我...「

  我啃著浪味仙,心裡成想這傢伙簡直像是galgame里集齊了所有戀愛支線卻渾然不覺的遲鈍系男主角。這種超絕鈍感力能相媲美的,也就我的死黨李亦羽了

  ——如果那傢伙能同時周旋五個戀人,而不是像下載了什麼負面情緒收集系統般每天結交五個仇敵的話

  話說,五個戀人間的修羅場說不定比耐殺王的日常逃亡要精彩得多吧

  …

  「等你蜜月旅行時務必帶上我,「我由衷道:「說不定會成為載入史冊的人類學奇觀。「

  「更多是可怕吧。「他頓了頓,突然困惑地抬頭,「不過教授,你連這座城市都出不去,怎麼跟我們出國?「

  「什麼意思?「薯片碎屑從指間簌簌落下

  見我愣住,他打開手機某個軟體,劃拉幾下後遞給我:「自己看。「

  「現在外面黑市對你的懸賞價有九位數呢,據說出個市都得走國家級安保流程。「

  我一陣啞然,頓時對原身的操作水平肅然起敬。這已超出『社會地位崇高』的範疇,根本是傳奇英雄的履歷表

  螺旋塔的全息投影在腦海中閃回。好嘛,那個俯瞰眾生的形象,原來不是裝飾品,而是戰績紀念碑

  「對了,那個席捲整個阿非卡洲的國家整合運動,真的是你暗中策劃並指揮的嗎?「他突然湊近,眼神清澈得發問,「還有那個搞出冬眠技術和超導懸浮的架構者研究院…「

  這些詞彙忽組合在一起,像炮彈一般轟的我摸不著頭腦

  如此看來,原身的操作水平遠不止於此,甚至超出了我這種徹頭徹尾的普通人的理解範圍。簡直堪稱是把地球OL玩成創造模式的超人了

  「所以,傳言都是真的嗎?「青年追問


  「咳咳。「我清了清嗓子,感覺有些難為情。總不能說「抱歉,我只是個冒牌教授,對'自己'的豐功偉績一無所知,現在滿腦子只想擺爛摸魚和逃跑吧?「

  只好轉移話題:「像你這種專業玩家,平時都玩什麼類型的遊戲?「

  「有沒有什麼好玩的推薦?「

  聽聞此話,青年的眼裡一陣超新星的光芒爆發,完全忘了剛才的問題。哼哼兩聲後,像魔術師變出鴿子般,從褲兜里掏出一部遊戲掌機(天知道他到底帶了多少電子設備和零食),屏幕上是像素風格的3d格鬥闖關遊戲:

  「哈哈,那必須是《傳火錄》了,一款休閒戀愛模擬器,超治癒!非常好玩!劇情也非常絕贊!強烈安利哦~「

  「這麼厲害,那玩法呢?「

  「戰鬥性嘛…爛得像被拉拉肥啃過的菜葉子。容我向你展示....「

  「You Died「

  「You Died x2「

  ...

  「You Died x7「

  我默默凝視掌機上「受苦快樂「的貼紙,像是某種無聲的嘲弄

  ×鍵攻擊,□鍵閃避,□鍵使用道具,很簡單的,現在你可以上了...「

  (拉拉肥才信你的鬼話!)

  然而,當我在觸碰到搖杆的瞬間,手指仿佛擁有獨立意識般舞動起來,斬擊、翻滾、完美格擋,拋擲火焰壺,道具切換,三連斬接完美閃避,接背刺處決,動作流暢得像呼吸般自然。仿佛操縱這具身體的另有其人

  (得,又是這種情況)

  屏幕中的角色最終執行出一套華麗而完美連招,號稱「新人殺手「的薪王BOSS轟然倒地,化作像素灰燼。屏幕迸出「S級評價」的絢爛特效

  青年的嘴張得能塞進手柄,眼神瞪圓得像發現會駕駛泰坦機甲的拉拉肥

  說來羞恥,看見他止不住的驚嘆模樣。我不禁感到莫名的成就感和愜意感

  但隨著短暫的多巴胺退潮之後。這種身體與意識分離的本能,某種程度也讓我內心也湧現了強烈的忐忑不安

  話說,這副身體究竟被編寫了多少「肌肉記憶」?

  以目前情報,除了哲理演說大師,原身至少是個戰鬥專家和遊戲速通主播,但僅此而已嗎?

  還有多少技藝等待發掘?

  不過,似乎也沒有什麼壞處......

  嗎?

  .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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