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1章 章一百五十一 · 群雄震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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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51章 章一百五十一 · 群雄震顫

  男人們那邊,寒暄已畢,各自取了酒水,圍著一張巨大的根雕茶海坐了下來。真正的談話,此刻才開始。

  秦幽舉杯,杯中卻是茶湯:「今日之盟,非為一時之勢,乃圖千秋之業。在座各位,皆執一方牛耳,願此後同心戮力,共開新天。第一杯,敬未來。」

  眾人舉杯相和,一飲而盡。

  韓三評慢悠悠地解開中山裝最上面的扣子,仿佛卸下一點官方的威儀,露出些許長輩的隨意。他抿了一口酒,看向秦幽,又看向李在容,緩緩道:「錦城這地方,選得好。踏實,不飄。合作是好事,是大勢,我舉雙手贊成。」

  他話鋒微微一轉,語氣沉了些:「不過啊,越是大事,越要講究個穩」字。技術引進來,要消化,要變成自己的筋骨肉,不能囫圇吞棗。」

  「市場打開了,要深耕,要紮下根,不能跑馬圈地。文化融合,更是慢工細活,急不得,也亂不得。」

  他的目光最終落在秦幽臉上,帶著一種深長的意味:「特別是,根子不能歪,底色不能變。你們年輕人,有衝勁,有想法,這是好事。」

  「我們這些老傢伙,別的用處沒有,就幫你們看看路,把把關,提醒提醒,別跑偏了。」

  這是最明確的支持,也是最鄭重的警告。

  支持你們闖,但方向必須正確,根基必須牢固。

  李在容立刻鄭重回應:「韓公金玉良言,晚輩牢記在心。三星定會秉持最大的誠意與耐心,與天漢及諸位夥伴,穩步推進,夯實根基。」

  趙本杉早已連幹了三杯,臉色泛紅,聞言把酒杯往桌上一頓,聲音洪亮:「韓老說得在理!」

  「但我覺著,該穩的時候穩,該沖的時候也得沖!」

  「秦兄弟,李會長!今天這盟約一簽,我這心裡頭,就跟燒了把火似的!」

  「沒說的,以後咱們這盤大棋,東北那塊,咱老趙包了!」

  「總之一句話,咱們的戲,以後在東北拍,絕對一點毛病不帶犯的!」

  這是毫無保留的徹底歸心,是把整個東北「基本盤」都壓上來的表態。

  粗豪,卻沉甸甸的。

  王精晃著手中的紅酒杯,臉上一直掛著那種精明的笑容,此刻才悠悠開口:「秦生,李會長,韓公,本山大哥————今天這場面,真是讓我這老香港開了眼界。」

  「往後啊,好萊塢那幫大佬,怕是睡不安穩嘍。」

  他頓了頓,繼續道:「我們港島呢,彈丸之地,比不得各位根基深厚。但勝在靈活,船小好調頭。國際上一些————」

  「不那麼方便放在檯面上的金融通道、信息渠道,或者一些特殊區域的發行網絡,經營了這麼多年,總算還有些心得。」

  「往後天漢和三星這艘航母要縱橫四海,總需要些靈活的快艇、潛艇在前頭探探虛實,或者處理些————不方便大船直接出面的事情。」

  「這方面,我們或許還能派上點用場。」

  王京華等王精說完,才誠懇地接上:「以前爭的是國內的頭條、番位,以後恐怕要爭的是國際影響力、文化代表性和跨媒介的整合價值。」

  「我這邊會立刻著手,按照天漢未來的項目規劃,和三星提供的國際通道資源,對旗下所有藝人進行重新評估、定位和針對性培訓。」

  「同時,我們也非常願意成為天漢新藝人培養體系的有益補充和延伸。」

  「只求能在這個大體系里,找到自己的位置,發揮一點微薄的作用,絕不添亂。

  她展現的是徹底融入體系的決心,主動將自身資源改造以適應新的、更高的要求。

  李在容靜靜聽完所有人的表態,臉上始終帶著傾聽的尊重。最後,他緩緩站起身,再次舉杯。

  「感謝諸位的坦誠與信任。」

  他的目光掃過每一張面孔。

  「韓公的遠見與定力,本山老師的深厚根基與豪情,王導的全球視野與靈活手腕,王總的行業脈絡與轉型決心,今日聽來,令我深感敬佩,也倍覺心安。」

  他將每個人都抬高到「支柱」的位置。

  「秦先生,李會長,各位前輩。今天之後,藝人行業的遊戲規則徹底變了。」

  「如此宏圖,絕非一己之力可成,亦非簡單的商業聯盟可載。」

  「三星有幸,能與天漢並肩,能與諸位同路。」

  「我們必將恪守今日之盟,以最大的誠意與投入,與諸位一起,將紙上藍圖,化為天下勝景。」

  他頓了頓,聲音更加清晰有力:「願我們今日所立,不僅是商業的同盟,更是文化的知音,歷史的同路人。」

  「這一杯,敬同盟,敬知音,敬同行!」

  眾人再次舉杯,這一次,氣氛明顯不同。

  那是一種經過碰撞、試探、交底之後,形成的更為堅實、清晰的共識與默契。

  夜宴尾聲,眾人移步室外。

  秦幽與李在容落在最後,在臨水的一處欄杆旁站定。夜色深沉,水聲淙淙。

  「秦先生。」

  李在容望著黑暗中的水流。

  「漢城方面,一切都已就緒。東亞文化科技投資基金」的首次閉門投資委員會,期待您蒞臨主持。」

  秦幽手扶冰涼的木欄:「李會長客氣,自然是共同主持。錦城是起點,漢城是下一站。步步為營。」

  李在容微微側身,聲音壓低了些,用韓語說道:「關於現代汽車那邊,以及半島內部可能因此事滋生的一些————不和諧的噪音,三星會妥善處理。請放心,半島內部的事,不會成為合作的雜音。」

  秦幽點點頭,同樣用平靜的語氣回應:「有勞。華夏這邊,些許跳梁之舉,不足為慮。」

  簡短的交流,完成了最後的利益交換與風險劃分。

  露台另一端,江玉燕為秦幽拿來一件薄外套。

  秦幽披上,獨自走到「風雲閣」最高處的望台。

  從這裡,可以望見錦城市區遙遠的、如星雲般的燈火。

  夜風已帶深秋的寒冽,吹動他曳撒的衣擺。

  江玉燕靜立在他身後半步。

  秦幽望著腳下沉睡的古城與遠處現代的流光,看了很久。然後,他輕聲開口,仿佛自言自語,又仿佛是說給身後人聽:「鯨波已起,風滿錦城。」

  他停頓了一下,聲音在風裡顯得格外清晰:「該讓英雄」,登場了。」

  夜色如墨,吞沒了他的身影。只有遠處錦城的燈火,依舊在黑暗中倔強地閃爍著,仿佛在回應他那句輕描淡寫,卻足以撼動四方的宣告。

  島國,東京。

  檀香的氣味在「靜室」里盤繞不去,過於濃郁,反而像一層黏膩的膜,糊在空氣里。

  巨大的屏幕上,無聲地循環播放著錦城的片段:

  秦幽黑色曳撒的特寫,衣袂間金線在燈光下冷冽的反光;

  李在容對著話筒,嘴唇開合,吐出那些標準的漢語詞彙;

  李賦真身後的PPT,那些「技術共生」、「標準共立」的標題,像一記記重錘。

  武刻薄跪坐在主位,背挺得筆直,像一尊入定的石佛。

  他面前矮几上的那杯玉露茶,早已沒了熱氣,湯色變得渾濁。

  他盯著屏幕上秦幽的眼睛那雙在發布會強光下依然深不見底的眼睛看了很久。

  一條四郎跪在下方,匯報的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急促:「————張維的線完全斷了。不是被發現,是像撞上了一堵塗滿油脂的牆,無處著力,也無從追查。」

  「我們在錦城的觀察員回報,三星的隨行安保團隊與天漢的核心護衛系統是聯動的,信息共享,指揮權模糊交替,沒有任何可供切入的冗餘或縫隙。」

  「整個儀式和後續的動線,乾淨得像手術台。」

  他頓了頓,喉結滾動了一下:「更關鍵的是,李在容和李賦真的表態——超出了常規商業合作的範疇。這幾乎是————戰略附庸宣言。」

  房間裡還有其他幾位高層,皆屏息垂首,目光盯著自己膝前的一片榻榻米,不敢與武刻薄對視。

  良久,武刻薄終於動了一下。他沒有碰那杯涼茶,只是將交疊在膝上的雙手,輕輕攤開,又緩緩握攏。指節發出細微的、幾乎聽不見的聲響。

  「我們。」

  他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刻意放緩的、金屬摩擦般的質感。


  「犯了一個錯誤。不是誤判了秦幽的野心。他的野心,從一開始就寫在《赤壁》的每一幀里。」

  他的自光從屏幕上移開,掃過在座每一個人,最後落回空處,仿佛在凝視某種無形的存在。

  「我們誤判的,是他獲取「正統」背書和整合「國家資本」級資源的速度與力度。」

  「三星不是風險投資,不是好萊塢製片廠。它是一條盤踞在半島血脈里的巨蟒。」

  「它點頭,意味著一個完整工業體系、一套成熟國際通道、乃至部分地緣意志的傾斜。」

  他微微吸了口氣,那濃郁的檀香味讓他感到一絲煩惡。

  「《赤壁》是檄文,宣告美學和歷史解釋權的爭奪。而錦城之盟————」

  他停頓,尋找著更準確的詞彙。

  「————是地緣產業權力的就職典禮。他的目標,從來不只是文化產品。

  「他要構築的,是一個以華夏文明為內核,以現代化工業為骨架,以跨國資本為血液的複合體。文化,只是他切入並重塑這個體系的鋒利刀尖。」

  一條四郎抬起頭,眼神里有不甘,也有請示:「社長,那我們之前的「探針」計劃————」

  「終止。」

  武刻薄的聲音沒有起伏,卻斬釘截鐵。

  「所有針對其核心技術與資料庫的直接行動,全部轉入深度靜默。」

  「風險與收益的等式已經徹底翻轉。現在伸手,等於把腕子遞過去給他斬。」

  「那————」

  「啟動鏡淵」。

  武刻薄說出了一個新的計劃代號,眼底閃過一抹更深的幽光。

  「戰場變了。從今往後,我們的武器不再是黑客和商業間諜,而是人心,是觀念,是話語的塵埃。」

  他條分縷析,語速平緩,卻帶著冰冷的指令感:「第一,動用我們在華夏學術界、文藝評論界、獨立影評人圈子內,多年來小心培育的所有關係。」

  「重點不是攻擊秦幽本人,而是塑造對立——個人化藝術創作的自由靈魂」與天漢工業化流水線的冰冷鐵律」之間的對立,多元敘事可能性」與秦幽美學霸權單一標準」之間的對立。」

  「聲音要分散,來自四面八方,切入點要微妙,看似憂國憂民,為藝術請命。」

  「要讓他忙於撲滅這些看似無關緊要、卻綿綿不絕的思想火星」。」

  「第二,資金轉向。」

  「資助全球那些關注文化多樣性、警惕全球化文化同質化的學者、電影節策展人、文化工作者等等。」

  「鼓勵他們發聲,議題可以宏大:」

  「數字時代本土敘事的生存空間」、商業巨獸與文化生態多樣性」、新興文化強權的潛在壟斷」。」

  「不要提天漢,但要讓每一個聽到的人,潛意識裡將天漢的模式與這些憂慮」掛鉤「」

  「第三。」

  他的聲音更冷了幾分。

  「集中資源,深挖天漢體系內所有非秦幽嫡系的核心與合作者。」

  「特別是那些有自己藝術傳承、歷史上與京圈港圈淵源深、或對過度工業化」可能抱有疑慮的導演、編劇、老派技術人員。」

  「建立詳盡的檔案,分析他們的理念差異、利益訴求、人際關係網絡中的薄弱點。」

  「我們要尋找的是————理念的裂縫,或者,必要的時候,製造裂縫。」

  他總結道:「正面戰場,優勢已失。」

  「從此以後,我們要學會在陰影里作戰。」

  「要讓他的堡壘,從內部聽見不同的回聲,或者,讓他被自己點燃的、名為復興」的火焰,灼傷那些跟不上步伐的自己人」。

  「,一條四郎深深低頭:「哈依!立刻著手部署。」

  武刻薄沉默片刻,忽然像是想起什麼,補充了一句:「還有,半島現代集團那邊,因為比亞笛借三星渠道進入半島,內部應該已經雞飛狗跳了吧?」

  「是的,社長。我們收到的間接信息顯示,現代汽車高層震怒,但苦無良策。」

  「嗯。」

  武刻薄輕輕頷首。


  「保持觀察。必要時,可以讓我們在金融界和媒體界的朋友」,向他們無意中」透露一些關於天漢—三星聯盟更深入的————分析報告。」

  「但記住,我們絕不主動伸手。要讓他們自己感到焦灼,感到孤立無援。」

  「恐慌的獵物,才會更迫切地尋找盟友。」

  一條四郎心領神會:「明白。讓他們先亂,亂中才會有人想尋找朋友」。

  武刻薄不再說話,重新將目光投向屏幕。

  畫面正好定格在秦幽與李在容並肩站立、接受閃光燈洗禮的那一幕。

  兩個身影,一個古老衣冠,一個現代西裝,卻奇異地融合成一種堅不可摧的意象。

  他端起那杯冰冷的茶,緩緩飲盡。苦澀冰涼的口感,順著喉嚨滑下,仿佛澆熄了最後一絲僥倖的餘燼。

  港島。

  維多利亞港。

  卡特站在自己辦公室的落地窗前。

  窗外,維多利亞港的夜景依舊璀璨迷人,遊輪拖著光帶緩緩划過墨黑的水面。

  但他此刻只覺得那一片光亮刺眼,且空洞。

  桌上那台紅色加密通訊器的指示燈,剛剛熄滅不久。

  話筒里傳來的、來自好萊塢總部的嚴厲聲音,似乎還在房間裡迴蕩。

  「————你的評估存在嚴重滯後和誤判!」

  「三星的入場是顛覆性的!」

  ——

  「————立即調整策略!」

  「接觸!合作!學習!————總部將派遣高級別技術代表團————

  「你負責鋪路!」

  「姿態可以放低,核心利益必須抓住!————

  每一個詞,都像一記耳光,抽在他此前精心構建的、以資本槓桿和行業規則緩慢施壓的戰略方案上。

  他原本以為,秦幽只是一頭需要馴服或隔離的猛獸,卻沒想到對方轉眼間,已經召喚來了另一頭更龐大、裝備更精良的巨獸,並且結成了牢不可破的同盟。

  他感到一種冰冷的、職業性的挫敗。

  不是憤怒,而是一種算力被全面碾壓後的無力感。

  他引以為傲的信息差、資本運作手腕、對行業規則的嫻熟運用,在三星這種量級的財閥支持下,顯得如此蒼白和幼稚。

  秦幽不僅跳出了他預設的棋盤,甚至直接用更昂貴的材料,重鋪了一張更大、規則更複雜的棋盤。

  他走回辦公桌,按下內部通話鍵,聲音恢復了往常的冷靜,但語速更快:「艾米麗,通知亞太區策略組的詹姆斯和麗莎,五分鐘後線上緊急會議。」

  「另外,把我們之前所有關於「限制性競爭方案B、C」的相關文件,全部調出,標註為「封存—待評估」,加密等級提到最高。」

  「是的,卡特先生。」

  助理的聲音傳來。

  他坐下來,打開電腦,調出通訊錄。

  光標在王精、王京華、甚至幾個與天漢有過技術合作的華夏特效公司負責人的名字上滑動。

  最後,他新建了一份文檔,開始親自草擬一封郵件。

  收件人:李雪女士(天漢集團)

  抄送:秦幽先生(天漢集團)

  主題:誠摯祝賀與未來對話邀約內容極其正式,甚至顯得有些刻板地客氣。

  他祝賀天漢與三星達成歷史性戰略合作,盛讚此舉對全球文化產業格局的深遠意義。

  並「基於對影視工業未來共同發展的關注」,誠摯希望能在「合適的時機」,就「技術創新、行業標準演進等共同關心的議題,開啟非正式的專業對話與交流」。

  沒有提任何具體項目,沒有露出絲毫急切。

  這只是一封投石問路的、姿態放得很低的問候函。

  他知道,以天漢現在的勢頭,這封信很可能石沉大海,或者得到一個禮貌而疏遠的自動回復。

  但他必須發。

  這是策略轉變的第一個信號,也是向總部證明他已在「積極調整」的動作。

  工作,一定要留痕。


  寫完,他卻沒有立刻發送。他靠在椅背上,望著天花板。

  遊戲的性質徹底變了。

  從「如何優雅地遏制或擊敗這個新興對手」,變成了「如何在這個由對手主導的新遊戲裡,找到一個不至於被徹底邊緣化的位置,甚至————伺機分得一杯羹」。

  他需要新的籌碼,新的切入點。

  技術?

  天漢有了三星。

  市場?

  天漢背靠華夏,現在又多了半島。

  人才?

  王京華的倒向是個危險信號。

  也許————真的是那些「非核心但關鍵」的縫隙?

  那些理念的差異,歷史的包袱,利益的重新分配可能帶來的不滿?

  他的眼神重新聚焦,閃過一絲精明的計算光芒。史密斯那個傢伙,似乎一直在鼓吹這套?

  或許,該和他「深入」交流一下了。

  霉國。

  洛杉磯。

  比弗利山莊密室。

  房間裡沒有窗戶,空氣靠隱蔽的換氣系統維持流通,帶著一股淡淡的、昂貴的雪松木精油味道。

  長條會議桌旁坐著六個人,代表了好萊塢依舊掌握權柄的六大資本意志。

  他們衣著低調,但眼神里是久居上位者的審視與不耐。

  史密斯坐在下首,面前只有一杯冰水。他感覺自己的後背微微出汗,但臉上保持著專業而略顯凝重的表情。

  「史密斯。」

  哥倫比亞公司的代表,一個頭髮銀白、眼神銳利的老者首先開口,指關節敲了敲桌上的一份簡報。

  「錦城。三星。全面戰略同盟。你的上一份季度風險報告裡,將秦幽和天漢定性為需關注的區域性挑戰」。」

  「現在看來,這個定性是否過於————輕描淡寫了?」

  壓力撲面而來。

  華納公司的代表,一位神情冷淡的中年女性接著道:「我們需要一個解釋。為什麼是三星?為什麼是這種深度綁定?你的情報網絡和戰略分析,是否存在重大盲區,以至於我們錯過了如此關鍵的轉折信號?」

  質疑如同冰冷的針,刺向史密斯的專業能力。

  史密斯沒有立刻辯解。他拿起冰水,慢慢喝了一口,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幫助他鎮靜下來。

  放下杯子時,他已經進入了狀態—一種混合了坦誠、憂慮、以及微妙優越感的「專家」狀態。

  「先生們,女士們。」

  他開口,聲音平穩,甚至帶著一絲痛定思痛的沉重。

  「首先,我必須承認,我之前的評估,在速度」和整合層級」上,確實出現了誤判。」

  「我低估了秦幽將戰略願景,轉化為頂級資本信任的能力,也低估了三星決策層,對華夏文明復興勢頭的押注決心。」

  承認錯誤,但將錯誤限定在「程度」而非「性質」上。

  「然而。」

  他話鋒一轉,身體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在場每一張面孔。

  「這次誤判,恰恰反過來證明了我們面對的,究竟是一個什麼樣的對手。」

  「秦幽,不是一個追求票房成功的導演,甚至不是一個普通的商業奇才。」

  「他是一個文明復興工程的首席架構師和總工程師。」

  他拋出了這個精心準備的、極具震撼力的定義。

  「三星的入場,不是簡單的財務投資或項目合作。」

  「這是一個國家級的工業—金融複合體,在對未來五十年的全球文明格局進行預判後,對其文明母體核心引擎投下的、近乎全部的信任票。」

  「這意味著,天漢獲得的,是超越資本的—工業體系的標準接入權、國際市場的綠色通道、以及難以估量的地緣能量背書。」

  他頓了頓,讓這個判斷沉澱。

  「他們的路線圖現在清晰得可怕:」

  「通過《赤壁》完成美學和歷史話語權的奪旗」;

  ,「通過錦城之盟,完成資本和技術的加冕」;」


  「接下來,他們將通過英雄譜系」電影和東亞標準」的推廣,構建完整的、排他性的文化價值輸出管道。」

  「想像一下,當未來亞洲的年輕人,通過三星製造的、最頂尖的屏幕。」

  「觀看並認同由天漢定義的英雄」和歷史」,遵循他們制定的審美標準」和「產業規範」時————」

  「我們在亞洲—這個全球最大的增長市場—的文化影響力根基,會發生什麼?」

  他描繪的場景並非危言聳聽,而是基於現有事實的邏輯推演,充滿了細節的真實感。

  「為什麼我們能相對及時地獲得這些深層信息?」

  史密斯適時地拋出了自己的價值。

  「不是因為我們的財報分析更厲害,而是因為我們的人,就在那個生態的附近,與主精、王京華這樣的人有直接的、持續的接觸。」

  「我們理解他們的文化邏輯、宗族觀念、行事風格。」

  「我們能看到,秦幽的體系雖然強大,但並非無縫天衣。」

  「他有他的美學偏執,這可能導致與某些傳統藝術家的理念衝突;」

  「他有他的工業化鐵律,這可能讓一些追求個人表達」的創作者感到窒息;」

  「他龐大的合作網絡里,利益分配不可能絕對均衡,歷史恩怨和地域隔閡依然存在。

  「」

  他觀察著眾人的反應,看到有人眼神微動,有人陷入了思考。

  「而這些縫隙。」

  他加重了語氣,手指輕輕點了點桌面。

  「先生們,才是我們未來可能的工作重點。」

  「它需要的不再是粗暴的資本對抗,而是最精細的、基於深度了解的接觸、滲透、引導,甚至是————有限的合作。」

  他拋出了自己的新方案,同時也是索要資源的清單:「為此,我建議:」

  「第一,成立並授權一個直屬總部的特別分析與接觸小組,由我直接負責,專注於天漢及其同盟網絡的深度研究,與非公開渠道建設。」

  「這需要更高的情報預算,和更靈活的人員調度權限。」

  「第二,轉變對抗思路,積極探索技術層面的迂迴合作。」

  「哪怕在初期項目中讓渡部分利益,也要爭取嵌入天漢—三星的技術合作鏈,特別是下一代影視顯示和虛擬製作領域,獲取第一手的技術動態和標準制定信息。

  「第三,設立專項輿論影響資金。」

  「支持我們在華夏國內及國際文化評論界、學術界的朋友們」,以更隱蔽、更學術化的方式,關注和討論文化多樣性、藝術自主性、技術壟斷等議題。」

  「目標不是直接攻擊,而是持續營造一種「監督」和「思辨」的輿論氛圍。」

  他說完了,身體向後靠去,再次端起冰水,表情恢復平靜,等待裁決。

  密室陷入了沉默。只有換氣系統發出輕微的嗡鳴。

  良久,敵視尼公司的代表,一位一直沉默寡言的技術背景出身的高管開口:「你需要多少?」

  「這個特別小組的權限級別,你設想是多少?」

  史密斯知道,他成功了。

  危機沒有讓他倒下,反而成了他展示獨特價值、攫取更大權力的台階。

  他壓抑住內心的波瀾,報出了一個經過深思熟慮的數字和權限範圍。

  經過一番不乏激烈的討價還價—這本身也是一種認可儀式一他大部分的核心要求得到了滿足。

  會議結束時,那位銀髮老者深深看了史密斯一眼,眼神里的質疑已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複雜的、混合著倚重和警惕的凝重。

  「史密斯,別讓我們失望。這個新遊戲,我們輸不起。」

  「我明白。」

  史密斯站起身,微微欠身。

  走出那間令人室息的密室,來到比弗利山莊午後明亮卻虛假的陽光下,史密斯才真正鬆了一口氣,鬆了鬆緊繃的領帶。

  疲憊感襲來,但更強烈的是一種興奮。他親手參與「塑造」的強大對手,如今反過來成了他職業生涯最穩固的基石。

  這很諷刺,也很————刺激。


  燕京。

  後海,四合院。

  茶煙裊裊,卻驅不散空氣中的滯重。

  「韓三評親自去了錦城,坐的是第一排。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扶持了。」

  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導演吐著煙圈,緩緩說道。

  「他定的那些規矩,法典」、鐵律」,就是要劃清界限,立他自己的廟堂。以後歷史劇、英雄戲,恐怕都得按他的模子刻。」

  另一人接口,聲音裡帶著不甘。

  「合作?怎麼合作?咱們手裡那點人情、老關係,在三星的真金白銀和技術標準面前,算個屁?王京華多精明的人,不也顛兒顛兒地投過去了?」

  第三人語氣有些灰敗。

  最上首那位一直閉目養神的老者,這時睜開了眼,渾濁的眼底卻有一絲清明:「急什麼?」

  「牌還沒打完。他秦幽步子邁得太大,風頭出得太勁。」

  「橙田那邊是吃素的?」

  「好萊塢能眼睜睜看著?」

  「家裡頭,就沒有跟他那套工業化」不對付的老手藝」人?」

  「等著吧,風不會一直往他那兒吹。咱們啊,該遞茶的時候遞茶,該留的門————也得給自己留著。」

  港島,私人會所。

  麻將牌碰撞的聲音,有些稀疏。

  「精爺這次,算是徹底綁上天漢的戰車了。聽說在錦城,姿態放得很低。」

  「不放低行嗎?咱們以前最大的依仗,不過是能搭上好萊塢或東南亞的線。人家現在直接跟半島的皇帝」握手了。不是一個量級。」

  「那我們以後拍什麼?還拍那些老掉牙的江湖恩怨?觀眾看了《赤壁》,看了英雄」,還會買帳嗎?」

  「精爺不是點了嗎?咱們做快艇」,做特種部隊」。天漢那艘航母不方便去的水域,不方便處理的雜物」,說不定就是咱們的活路。」

  「有些題材,有些區域————總需要些「本地化」的靈活手段。」

  話題在這裡打住,眾人眼神交換,心照不宣。

  ——

  那是一種在巨頭夾縫中求生存的、帶著無奈和一絲僥倖的算計。

  錦城,酒店套房。

  這裡成了臨時的神經中樞。李雪面前的加密筆記本電腦屏幕上,數據流無聲滾動。

  專門的郵箱和通訊軟體圖標上,不斷跳動著新消息提示的紅點。

  短短二十四小時,超過兩百封來自不同背景資本的合作意向、投資問詢、戰略諮詢邀約,雪片般飛來。

  條件優厚得近乎諂媚,甚至有幾家明確表示可以接受「特殊架構」和「非標準條款」

  。

  李雪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觸摸板上快速滑動,進行分類、打標、初步風險評估歸檔。

  真正的談判和篩選,要等回到邯鄲,由秦幽和核心層定下明確的戰略吸納原則之後。

  但資本市場的嗅覺,已經用最直接的方式,給天漢的新估值投了票一那是一個以前無人敢想像的天文數字,以及隨之而來的、更加錯綜複雜的利益漩渦。

  半島。

  漢城。

  現代集團總部。

  會議室里瀰漫著一種近乎狂躁的焦慮。

  投影儀的光打在空中,顯示著比亞笛電動車,通過三星渠道進入韓國市場的推進時間表、預估定價策略、以及與政府充電網絡建設協議的摘要。

  「這是傾銷!是三星藉助華夏資本,對本土產業的謀殺!」

  汽車事業部的負責人眼睛布滿血絲,拳頭砸在桌面上。

  「我們的議員呢?國家戰略產業保護的法案呢?為什麼眼睜睜看著?」

  「正治層面很難操作。」

  「三星的布局是全面的文化科技合作,汽車只是其中一環。而且,我們自身對華夏市場的依賴同樣深重,反擊會引發連鎖反應。」

  法務與政府關係部門的負責人冷靜地分析,但這冷靜更像是一盆油,澆在怒火上。

  恐懼如同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擴散開來。


  「不僅僅是汽車!你們看看那個漢裳」!如果它通過三星的零售網絡和營銷機器,在年輕人中成為潮流,成為一種文化身份象徵————」

  「這意味著我們的消費文化、審美導向,正在被重新編程!源頭變了!」

  「還有那個東亞文化科技基金」!如果我們被排除在這個由他們主導的未來投資體系之外。」

  「十年後,我們在新能源、人工智慧、下一代內容科技上,會不會全面落後,變成技術和標準的追隨者,甚至附庸?」

  會議陷入了可怕的沉默。

  一種比商業競爭失敗更深層的、關平產業主權和文化話語權的寒意,攫住了每一個人。

  坐在長桌中段,一直沉默的戰略規劃本部副會長,終於緩緩開口。他的聲音不高,卻讓所有人都看向他。

  「正面衝突,無異於以卵擊石。三星與天漢的同盟,在現階段,擁有我們無法匹敵的綜合優勢。」

  他環視著眾人驚惶或憤怒的臉,繼續道:「但是,越是強大的聯盟,其存在本身,就會製造出更多的擔憂者」和潛在對手」。」

  他身體微微前傾,語氣變得更加陰鬱而富有暗示性:「據我所知,日本的橙田娛樂,對天漢的崛起和這種文明—產業」結合模式,抱有深刻的警惕甚至敵意。」

  「好萊塢的某些傳統勢力,對於可能出現的、由東方主導的新技術標準和內容評價體系,也絕非樂見其成。」

  「甚至————在華夏內部,天漢的迅猛擴張和標準化鐵律,是否真的毫無阻力?」

  「就沒有失意者?」

  「沒有理念上的異見者?」

  他頓了頓,讓這些話的餘韻在空氣中發酵。

  「或許,現在是時候,以民間行業交流」、非正式學術研討」的名義,與一些和我們有著————相似關切的朋友們,交換一下對行業未來發展的看法」了。」

  「至少,我們應該弄清楚,在這片新出現的、令人不安的陰影下,還有誰同樣感到寒意。」

  他沒有說得更直白,但在場的都是人精。一條危險的、超越常規商業競爭的、基於「共同恐懼」的潛在聯合軸心的輪廓,已經在這間密室里,陰鬱地浮現出來。

  會議結束後,這位副會長回到自己的辦公室。

  他屏退左右,對跟隨多年、絕對信任的首席秘書低聲吩咐:「通過我們在東京三井物產的朋友,用最間接、最非正式的方式,了解一下橙田娛樂株式會社高層,對近期東亞文化科技產業格局劇烈變動的真實看法」。不要有任何書面痕跡。」

  「另外,查一下好萊塢電影協會亞太辦公室,新上任的那位副總裁的背景資料,以及他未來三個月的公開行程。」

  「特別是,是否有來東亞的計劃。」

  秘書凜然應命,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

  副會長獨自站在窗前,望著首爾林立的高樓。夕陽給玻璃幕牆染上血色。

  他知道,自己剛剛推開了一扇危險的門。

  門後可能是深淵,也可能是————絕地求生的唯一路徑。

  無論如何,現代集團,或者說以現代為代表的一類勢力,已經無法再獨自承受,這撲面而來的壓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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