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章一百四十六 · 犬吠!(兩萬/兩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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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46章 章一百四十六 · 犬吠!(兩萬/兩萬)

  (註:為了避免被封,本章中敏感內容採用半文言的形式)

  點進第一個話題,置頂的便是,天漢文化官方帳號發布的,九宮格長圖。

  圖片並非現場照片,而是精心製作的《法典》精華摘要:

  軍裝細節對比圖、甲冑結構解析、色譜與實物對照————

  配文簡潔有力:「以法守真,以美鑄魂。英雄敘事,從此有據可依。」

  轉發、評論、點讚數以驚人的速度攀升。

  然而,真正主導話題內部討論氛圍的,並非官方內容本身,而是雨後春筍般湧現的、帶有鮮明「天漢系」色彩的解讀文章。

  一個擁有百萬粉絲的歷史科普大V「故紙堆里的貓」,發布了長達五千字的深度解析:

  《從「形似」到「神生」:論〈視覺法典〉如何重構影視歷史的「可信度」

  》。

  文章從符號學角度,論證了極度精確的視覺細節,如何潛移默化地建構觀眾的「歷史沉浸感」與「文化認同」。

  並將其提升到「影視工業倫理學」的高度,稱讚這是「對觀眾智識的尊重,對歷史亡靈的負責」。

  幾乎同時,軍事領域頭部帳號「戰史微塵」貼出了《張桃芳篇》中關於槍械保養的局部截圖。

  並附上自己採訪多位抗美援朝老兵的記錄,進行交叉驗證,結論是:「吻合度超過95%。這不是拍電影,這是用電影的方式,為一段傳奇製作數字文物檔案」。」

  時尚博主「織造司筆記」則聚焦《秦良玉篇》的服飾,逐條分析其與《大明會典》、《天水冰山錄》及出土文物的對應關係,感嘆:「以前看古裝劇是找茬,現在看天漢的物料是上課。飯冰冰團隊做的不是衣服,是可穿戴的文明說明書。」

  這些文章視角專業,考據紮實,情緒克制但內核激昂,迅速被各大平台算法推薦,評論區充斥著:「牛逼!」

  「這才是專業!」

  「淚目,終於有人認真對待我們的歷史了!」

  「路轉粉,秦幽和飯冰冰是真正的文化守護者!」

  類似的讚揚如同潮水,沖刷著話題頁。一種基於「硬核知識」和「文化尊嚴」的集體自豪感,在虛擬空間迅速凝聚、升溫。

  變化發生在兩小時後。

  一股異樣的、帶著「國際視角」與「學術批判」冷感的暗流,開始侵入這片熾熱的讚揚之海。

  最初是幾個粉絲量不大、但以「藝術評論」、「文化觀察」自居的帳號,幾乎在同一時間,引用並翻譯了一段,來自海外社交媒體上的長文截圖。

  文章的發布者是艾薇拉·康斯坦丁(AvraConstantine)。她的頭銜耀眼:「國際獨立時裝評論人、策展人,前《Vogue》特約編輯,紐約現代藝術博物館(MoMA)PS1分部客座策展人」。

  她的個人簡介寫著:「專注於批判性時尚研究、後殖民文化與視覺政治。」

  她發布的,是一篇完整的英文評論,此刻已被迅速、甚至有些急不可耐地翻譯成了中文。

  標題如一把淬毒的匕首,寒光閃閃:

  (為了避免被封,以下為半文言)

  《古苑靈影,或曰「漢裳」對流變的憂思—一—試論形跡稽古如何羈縻心源》

  開篇以清冷筆鋒點題:「近聞漢裳」輯成一部《華夏漢制物象鑒衡》,稱其紋樣形制皆稽古有據,毫釐未失。」

  「東方諸邦見之,多擊節稱嘆。」

  「然則在這謹嚴」與崇古」的華袍之下,隱約可見某種令人沉吟的意趣那是對過往歲月的僵直摹寫,其深處,藏著對時代流變的惕懼與迂避。」

  繼而剖明內核:「「漢裳」與其追隨者,似奉形跡稽古」為不可移易的金科玉律。」

  「他們將「真」等同於對舊物遺痕的亦步亦趨,以此為至美之境。」

  「這無異於縛鯤鵬於尺沼,折松柏為盆景。」

  「當一襲衣冠、一件器用之正」唯取決於,它與千載前某件古物、某卷殘編的相合,則造物之靈光便已寂滅,徒為金石考據之附庸。」

  隨後轉入心源探微:「此般風尚,實映照出某種淵深的文化怯魅。」


  「或因未能在當世萬象交匯之處,創生出屬於今朝、能共振四海的東方韻致」

  「故才退守於一方看似穩固、絕對無咎」的城池—一那是由故紙青簡,與琉璃函匣壘成的墟墓。」

  「這是一場華美的退避,以歲月沉厚的帷幔,掩去自身在當代藝海中的空茫。」

  文末落筆如叩玉磬:「那位執掌此事的主人與其同道,其所行頗似一場靜穆的懷古儀典。」

  「他們閉牖謝風,拒納流泉,不承古意」本應在時光長河中滌盪重生、煥發新顏的天地至理。」

  「他們所築的,是一座澄澈卻孤高的「本真」虛境。」

  「這般行止,或可喻為深秋寒蟬—以守護清音之名,自錮於蕭疏高枝。」

  「此非文明蘇生的熹微,而近於另一種幽獨。」

  終章以遙嘆收束:「真藝如春水,始終奔赴前川,而非回漩於舊潭。」

  「我憐惜那些被絕對形似」之鎖羈絆的巧匠,亦為漢裳」所昭示的此條幽徑,寄以淺淺悵然。」

  此文如石入靜潭,漣漪倏擴。

  譯述流轉之初,本尚和洽的議論之場驟然皴裂。

  那些早對「漢裳」法度、對其主事者「峻肅」之風存有微詞的文人墨客、藝苑師者、乃至標舉「寰宇目力」與「破立之思」的清流名士,如得琅嬛秘鑰。

  他們爭相傳寫,附以慨然評語:「請看!此乃海外清識之士的洞見!直指靈台!」

  「久欲言矣!視古物如槁木標本,猶自矜矜!藝心殆矣!」

  「6

  形跡稽古」四字,剖骨見髓!此正是文脈自疑的極致!」

  「那一冊《鑒衡》,恐已成一場盛大的民粹儀戲!可嘆!」

  「吾輩所求,非摹古之匠人,乃開新之畫師!夢該醒矣!」

  擁護《鑒衡》之眾則怫然盈沸,迴響如潮:「西嶺的經卷便更芬芳?這位遠客可曾真懂華夏千年脈絡?何來資格妄斷是非?」

  「堪笑!昔年他人將吾鄉紋樣裁接拼綴,謂之新創」;今我輩細究本源,反被斥為僵死」?豈非南枝與北枝之別!」

  「她自然惶惑——因漢裳」正在取回本該屬於我們的韻致裁斷之權!觸動了某種長久壅滯的雅俗藩籬!」

  「以退守為疾?究竟是誰仍懷著俯瞰蠻荒的舊日眼神?」

  「我族文化之自信,何須異域評衣者來詮解!請自便!」

  論爭漸熾,由理辯化為意氣相伐,清音沒於溝溝喧嚷。熱議榜下,諸般激辭交錯,情瀾洶湧,早掩去了起初那些明澈的疏解與闡發。

  那位遠客之名與其主旨,如風遞蘅蕪之息,不獨漫捲於藝文之苑,更漸洇入尋常巷議。

  「形跡稽古」、「懷古式退避」、「反向文化幽獨」————這些經轉譯稍顯物口卻鋒銳如刃的詞章,成了異議者掌中最凌利的竹矢。

  議論的層波,亦拍向不同的岸汀。

  在無形的虛宇之中,仿佛可見兩片巨大的羽翼投下參差陰影一邊是溯洄往昔的鶴陣,另一邊是面向滄海鵠群;

  它們振翅的韻律彼此相衝,羽聲颯沓,激起漫天的雲渦與氣旋。

  而那些林間枝頭的鳴禽、深谷岩穴的潛獸,皆被這浩蕩聲息驚動,各自發出高低起伏的嘯鳴,匯成一片紛然交響,在綿延的山河間久久迴蕩。

  返回市區的商務車內,溫暖而安靜。

  飯冰冰靠在后座,閉目養神。發布會帶來的精神緊繃此刻稍稍緩解,但更深的思慮在心頭縈繞。

  助理小心翼翼地將平板電腦遞到她面前,屏幕上正是那篇被翻譯過來的、標題刺眼的文章。

  飯冰冰睜開眼,平靜地接過平板,指尖滑動,一行行地閱讀。

  她的臉上看不出絲毫波瀾,既無被冒犯的憤怒,也無被「國際權威」批評的惶恐。

  陽光透過車窗,在她素雅的側臉投下明暗交替的光影。

  讀完最後一句,她將平板遞還給助理,重新合上眼睛,只淡淡說了五個字:「她不懂。也不願意懂。」

  語氣里沒有辯解,沒有委屈,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篤定,以及對那種基於隔閡與偏見的批判,徹底無視。

  她似乎早已預料到,會有這樣的聲音,並且清楚地知道,這種聲音無法觸及她和「漢裳」正在構築的世界的核心。


  幾乎在同一時刻,另一輛駛往不同方向的越野車裡,氣氛則截然不同。

  車載加密通訊系統,亮著幽藍的光。

  江玉燕坐在后座,面前攤開著一台特製的輕薄筆記本電腦,屏幕上分列著數個實時數據監控窗口:

  熱搜指數曲線、關鍵帳號動態追蹤、輿情情感分析圖譜————

  線條與數字跳動,勾勒出網絡戰場的硝煙瀰漫。

  她戴著微型耳麥,聲音冷靜得不帶一絲感情,向另一端的李雪下達指令:「輿論發酵速度超預期,尤其是那篇康斯坦丁的文章。」

  「B—3預案,立刻啟動。」

  「記住,不直接反駁康斯坦丁本人。避免陷入與她個人辯論的泥潭,那會抬升她的咖位,正中下懷。

  「集中火力,做三件事。」

  「第一,捧。」

  「讓與我們合作的社科院、大學裡的學者,特別是研究符號學、傳播學、文化理論的,從文化主體性重建」、基礎語法建設」的理論高度發聲。」

  「文章基調要學術化、理性化,論述在全球化背景下,一個文明要發出清晰有力的聲音,首先必須釐清、夯實自己的本源符號體系。」

  「《法典》不是終點,是必不可少的基礎工程。把格局拉高。」

  「第二,打。」

  「你手下分析組立刻行動,深挖艾薇拉·康斯坦丁,以及與她觀點相似、經常被國內某些人引用的其他國際評論人、策展人,過去十年間所有涉及華夏、島國、三哥、駱駝等非西方文化元素的評論文章。」

  「進行全面的話語模式分析。重點找出:」

  「一、他們對非西方文化創新運用」的表揚案例,分析其創新」標準是否本質上是西方現代藝術觀念的投射;」

  「二、他們對非西方文化傳統堅持」的批評案例,分析其批評邏輯是否隱含「西方中心主義」的審美霸權。」

  「我要看到清晰的雙重標準證據鏈。」

  「第三,轉。」

  「引導話題,別總在虛空打靶。發動我們的娛樂號、段子手號,搞一個#大家來找茬#的子話題。」

  「就用《法典》里公布的標準,去挑剔最近半年國內外上映的所有歷史題材影視劇、綜藝、甚至GG里的服化道錯誤。」

  「要做得有趣,有圖有真相,最好能做成對比圖、搞笑解說視頻。」

  「把高高在上的文化爭論」,給我拉到地面,變成網友能參與、能吐槽的娛樂活動。把水攪渾,熱度分流。」

  江玉燕語速平穩,條理清晰,每一個指令都指向明確的戰術目標。

  她不是在被輿論牽著鼻子走,而是在調動資源,有步驟地拆解、引導、甚至利用這股洶湧的浪潮。

  「李雪。」

  她最後補充,目光落在屏幕上那個代表康斯坦丁文章熱度的、仍在快速攀升的紅色曲線。

  「這篇文章的傳播路徑和初始推動力,有點太「順」了。」

  「查一下背後有沒有協同的推手。」

  「尤其是國內最先轉發、帶節奏的那幾個帳號,他們的關聯性。」

  通訊那頭傳來李雪乾脆利落的回應:「明白。預案已啟動,分析組已在調取數據,娛樂化引導內容半小時內上線。推手追蹤同步進行。」

  江玉燕「嗯」了一聲,切斷了通訊。

  她靠向椅背,看向窗外飛速掠過的、被雪覆蓋的北方原野,眼神深邃。

  艾薇拉·康斯坦丁那淬毒的匕首,已然擲出,並在預期的位置引發了劇烈的混亂與疼痛。

  但天漢的應對,不是慌亂地拔刀格擋,而是冷靜地啟動了一套更複雜、更具縱深的反制系統。

  捧、打、轉,三管齊下。既要鞏固理論高地,又要揭露對方的話語偽善,還要將戰場拖入己方更具優勢的「群眾」領域。

  虛擬世界的烽煙,剛剛點燃第一簇爆烈的火苗。

  而掌控火勢走向的閥門,已悄然握在了某些人的手中。

  真正的交鋒,不在於第一聲槍響,而在於之後漫長、瑣碎、卻步步為營的陣地爭奪。

  網絡世界的烽煙與唇槍舌劍,在次日清晨,被東北基地冰冷乾燥的空氣過濾,凝結成《秦良玉》劇組工作間裡一種更為具體、更為壓抑的張力。


  這是「忠貞侯府」主要場景的服化道準備區,一個由舊倉庫改造的巨大空間。

  高高的屋頂下,燈光通明,空氣中瀰漫著木料、紡織品、礦物顏料以及淡淡的防蟲藥草氣味。

  工作檯上鋪陳著各種布料樣品、設計圖紙、盔甲部件、仿古家具的微縮模型。

  數十名工作人員各司其職,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有意無意地票向工作間入口處。

  那裡,站著兩個人。

  一位是老者,看著約莫六十多歲,身形瘦削,背卻挺得筆直。

  他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藍色中山裝,袖口挽起,露出的小臂皮膚粗糙,布滿了細小的疤痕和洗不掉的顏料、鏽漬痕跡。

  他臉上皺紋深刻,眼神平靜,甚至有些木訥,只是默默掃視著工作間裡的物件,手指偶爾無意識地在空中虛劃,仿佛在撫摸某種無形的紋理。

  他是孫秉謙,故宮博物院退休的文物修復專家,尤其精於金屬器和漆木器修復。

  另一位是中年女性,沈言,某重點大學服飾史研究所的副教授。

  她戴著無框眼鏡,短髮一絲不苟,穿著素色的羊毛衫和長褲,手裡拿著一台厚重的平板電腦和一個皮質筆記本。

  她的目光銳利如手術刀,落在哪裡,哪裡似乎就要被解剖分類。

  他們胸前,都別著一枚嶄新的、泛著冷光的銀色徽章—一規與矩交錯,線條簡潔而充滿幾何力量感。

  「天漢歷史真實監理組」。

  昨天發布會上江玉燕口中那個抽象的權力符號,此刻化作了兩個沉默而具象的人。

  江玉燕本人也在場。

  她今天換了一身利落的黑色羊絨長外套,內搭簡單的白色襯衫,長發束起,顯得幹練而極具存在感。

  她沒有坐在任何主位,只是安靜地站在工作間側方,一個不太起眼的位置,身邊跟著一名助理,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無法從她身上移開。

  她是引薦者,更是無聲的監軍。

  「各位。」

  江玉燕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角落。

  「這兩位是孫秉謙老師和沈言老師,受集團委派,擔任《秦良玉》項目歷史真實監理組」的首批常駐專家。」

  「從今天起,本項目所有涉及歷史時代背景的服、化、道、置景的設計定稿、材料選用、工藝流程及最終成品。」

  「必須經由孫老師、沈老師聯合審核簽字確認後,方可進入下一階段或投入使用。」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全場,尤其是在幾位年齡稍長的核心技術人員臉上停留了一瞬。

  「監理組依據的,是昨日發布的《天漢英雄電影視覺法典·秦良玉篇》,以及其背後更詳盡的考據資料庫。他們擁有一票否決權。」

  「一票否決權」

  五個字,像五顆冰冷的石子投入看似平靜的湖面,激起了幾乎肉眼可見的漣漪。

  幾位老資歷的師傅下意識地交換了一下眼神,有人嘴角抿緊,有人低下頭,掩飾眼中的不滿。

  「這不是不信任大家的專業能力。」

  江玉燕繼續說道,語氣平緩卻不容置疑。

  「而是為了確保我們共同的作品,能達到法典」所要求的、前所未有的歷史精度與美學統一性。」

  「標準越高,越需要最專業的眼睛來把關。希望大家能夠理解,並積極配合孫老師、沈老師的工作。」

  說完,她微微頷首,示意可以開始日常工作,自己則退後幾步,仿佛融入了背景,但那雙沉靜的眼睛,依然在觀察。

  工作間恢復了表面上的忙碌,但氣氛明顯不同了。

  竊竊私語聲消失了,工具碰撞的聲音似乎都刻意放輕了。

  一種無形的、小心翼翼的試探,在空氣中瀰漫。

  考驗來得比預想中更快。

  約莫一小時後,劇組的主服裝師,張莉,拿著一疊設計圖紙和幾塊布料樣品,走到了臨時劃給監理組的工作檯前。

  張莉四十出頭,是陳翰之的得意門生之一,以「手快」、「敢想」、「畫面感強」在業內小有名氣。

  她臉上帶著職業化的笑容,但眼神里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挑戰意味。


  「孫老師,沈老師。」

  張莉將圖紙攤開,那是一套女性常服的設計圖,款式是明代的立領大衫配馬面裙。

  「這是為秦良玉在府中宴居場景設計的一套常服。」

  「劇本里這場戲氣氛比較溫馨,有家人互動。」

  「我覺得,可以稍微跳脫一點嚴肅的基調,在符合形制的基礎上,增加一些視覺上的亮點。」

  她指著圖紙上標註的顏色:「主色我選了這種緋紅色,比較鮮亮、溫暖,也更襯托李冰冰老師的膚色。」

  她又拿起一塊布料樣品,是質地輕盈、帶有細微光澤的紗料。

  「面料用的是這種改良過的輕紗,比傳統的綾羅更通透、更飄逸,行動間會有很好的流動感,鏡頭裡特別美。」

  「能柔化秦良玉作為武將的剛硬形象,突出她女性化的一面。」

  她說完,略帶期待地看著兩位專家,又補充道:「江製片,您看呢?我覺得這樣處理,戲更好看。」

  江玉燕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將目光投向孫秉謙和沈言。

  沈言扶了扶眼鏡,沒有看張莉,而是先拿起那塊緋紅色的紗料,對著燈光仔細看了看,又用手指輕輕捻了捻。

  然後,她打開隨身攜帶的平板電腦,快速調取資料。

  同時,孫秉謙也湊近圖紙,眯著眼睛,審視著上面的細節,他的手指在圖紙上那「輕紗」

  的材質標註處點了點,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張老師。」

  沈言開口,聲音平靜,聽不出情緒。

  「首先,關於顏色。」

  「您選擇的這種緋紅,色相和明度,根據我們掌握的,明代織物色譜實物圖錄,以及《天水冰山錄》等文獻中,對官宦人家織物顏色的記載,在明代中晚期貴族女性的,正式或半正式常服中,極為罕見,幾近於無。」

  「明代貴族女性服飾用色,尤其是常服,偏向沉穩、雅致,多見靛青、秋香、藕荷、沉香、玉色等。過於鮮亮的緋紅、大紅,多用于吉服、禮服,或有特定品級規制。」

  她將平板電腦轉向張莉,屏幕上展示著幾張出土明代絲綢文物的照片,和光譜分析圖,顏色確實都是偏暗、偏灰調的雅色。

  「您說的襯托膚色」,是基於現代審美和打光技術。」

  「但在歷史語境中,這種顏色的選用缺乏依據。」

  張莉臉上的笑容有些僵硬:「沈老師,這是電影,需要一點藝術加工和誇張————」

  「其次,關於面料。」

  沈言沒有接她關於「藝術加工」的話頭,繼續指向那塊輕紗。

  「您用的這種輕紗,其織法和質感,更接近晚明時期,用於內衣(主腰、抹胸)或夏季帳幔的品種。」

  「用於外穿的、見客的常服大衫,不符合當時的服用習慣和禮制要求。」

  「明代貴族女子即便居家,外衣也多採用緞、綾、羅、綢等質地相對厚實、

  挺括、能體現身份和儀態的面料。」

  這時,一直沉默的孫秉謙忽然伸出手,從旁邊一堆準備好的備用面料樣品里,準確地挑出了一塊。

  那是一塊藕荷色的暗花綾,顏色溫潤含蓄,布料表面有精緻的暗紋,質地厚實而有垂感。

  他沒有說話,只是拿著這塊綾布,和張莉帶來的那塊輕紗,並排舉到窗邊透進來的自然光線下。

  光線透過輕紗,幾乎將其照得半透明,花紋模糊,質感輕飄。

  而照射在暗花綾上,則讓那含蓄的藕荷色,泛出如玉般溫潤的光澤,暗紋在光影下隱約流轉,顯得厚重、典雅、有分量。

  孫秉謙只做了這一個動作,然後看向張莉,依舊沒有說話。

  但那無聲的對比,勝過千言萬語。

  工作間裡一片寂靜。

  所有假裝忙碌的人都停下了手裡的活兒,偷偷看著這邊。

  張莉的臉色由紅轉白,手指捏緊了那張設計圖。她提出的「視覺亮點」和「鏡頭更美」,在兩位專家基於《法典》和實物證據的平靜陳述與直觀對比下,顯得如此蒼白和————

  「外行」。


  沈言合上平板電腦,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結論性:「所以,張老師,基於《視覺法典》第三章第七、第九條款,關於時代色譜應用規範」及面料服用場景考據」的規定。」

  「您提交的這份設計方案,在核心顏色與主面料選用上,不符合要求,不予通過。」

  「一票否決」。

  第一次行使,平靜,迅速,毫無轉圜餘地。

  張莉張了張嘴,似乎還想爭辯,目光瞥向江玉燕。

  江玉燕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神中沒有責備,也沒有支持,只有一種等待她做出選擇的平靜。

  幾秒鐘令人難堪的沉默後,張莉深吸一口氣,努力維持著體面,但聲音還是泄露了一絲顫抖:「————那,沈老師,孫老師,按————按標準,應該用什麼顏色和面料?」

  沈言重新打開平板,調出另一份預先準備好的資料。

  「建議主色採用這種藕荷色,或相近的秋香色。」

  「面料,以這類厚實暗花綾或織金緞為佳。具體紋樣,我們可以根據秦良玉的爵位和場景,從這幾款符合典制的圖案中選擇。」

  她將平板推向張莉,上面是清晰的色卡、面料細節圖和紋樣選項。不是只給否決,還給出了明確、具體、且同樣具有美感的「正確選項」。

  張莉看著那些「正確選項」。

  那藕荷色暗花綾,在資料圖片上呈現出的高級質感與典雅韻味,並不比她設想的緋紅輕紗遜色,甚至更顯內蘊。

  她忽然意識到,對方不是在扼殺「美」,而是在用另一套更嚴謹、更「有據」的體系,定義和呈現「美」。

  一種更深層的無力感和隱約的敬畏,取代了最初的憤懣。

  她默默地拿過旁邊助理遞上的《設計修改意見書》,在「監理組意見」欄旁,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我們會按照這個方向修改。」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

  孫秉謙見她簽字,便不再關注,轉身慢慢踱到旁邊一個正在做舊木器的工匠身邊,低頭觀察起來。

  沈言則對江玉燕微微點頭,開始在筆記本上記錄這次審核。

  江玉燕這才走上前,輕輕拍了拍張莉的肩膀,低聲道:「辛苦了,張姐。標準初立,難免碰撞。修改後的圖樣,儘快出來。」

  風波似乎暫息。

  但工作間裡的空氣徹底改變了。

  一種新的、沉默的秩序悄然確立。

  當天晚上,在基地簡陋但溫暖的員工餐廳角落,幾個不同部門的人湊在一起吃飯,話題不可避免地繞到了白天工作間發生的事。

  「聽說了嗎?張姐的設計,直接被那兩個欽差」給斃了!一點面子都沒留!

  」

  「何止是斃了,連用什麼顏色、什麼布料都給規定死了!以後咱們這活兒,還怎麼幹?全聽那倆「活字典」的?」

  「可不就是活字典」麼?聽說那老爺子,摸一下木頭就知道是哪個朝代的工藝;那女教授,看一眼線頭就能說出出自哪本古籍————這誰扛得住?」

  「以後在組裡,導演說了拍哪場戲,製片說了花多少錢,但東西能不能用,得那兩位點頭。這權柄————嘖嘖。」

  「也未必是壞事。」

  一個年輕的道具助理小聲插話。

  「以前跟組,最怕就是上頭想法變來變去,或者給個模稜兩可的要求,做出來不滿意又得背鍋。」

  「現在多清楚啊,自紙黑字的法典」,還有專家盯著。照著做,對了就是對了,錯了也有依據可查。」

  「我覺得————心裡踏實。」

  「踏實?那是你資歷淺!等你在這一行幹了十幾年,積累了滿肚子經驗,突然來兩個人告訴你,你這經驗里一半都是錯的」,要按他們書上的來,你試試踏實不踏實!」

  「就是————這哪是來幫忙的,這是來奪權的啊。陳老他們那一套,怕是要不好使了————」

  竊竊私語如同水下的暗流,在劇組各個角落涌動。

  有人牴觸,有人觀望,有人暗自興奮。

  而在更遠的燕京,某個私密會所的茶室里,剛剛收到「徒弟」加密消息的陳翰之,狠狠地將手中的茶盞,頓在黃花梨茶几上,名貴的瓷器發出刺耳的碰撞聲。


  「果然!果然開始了!」

  他額角青筋跳動。

  「現場否決權!秦幽這是要釜底抽薪!把我們這些老傢伙幾十年積累的東西,全盤否定!用幾個書呆子,就想接管片場?!」

  他對面坐著的,正是白天那位提醒他慎言的王導。王導此刻也面色凝重,慢慢啜飲著茶水,半晌才道:「老陳,看來————這不是小打小鬧。他們是真的要建一套新規矩,把所有人都框進去。張莉那孩子,心氣高,手藝也好,連她都只能低頭改圖————下面的人,會怎麼想?」

  「怎麼想?哼!」

  陳翰之眼中寒光閃爍。

  「要麼跟著他們當法」的奴隸,要麼就被淘汰!可這行當,真離了我們這些感覺」,能行?等著吧,有他們吃苦頭的時候!一部《秦良玉》————我看他能法」到幾時!」

  憤怒在茶香中發酵,危機感在心底蔓延。

  他們清晰地感受到,那由「法典」延伸出的、名為「監理組」的權力觸手,已經越過網絡上的口舌之爭,實實在在地伸入了行業最核心的生產環節,開始冰冷而堅定地扭轉著遊戲規則。

  權力的讓渡與爭奪,在無聲的圖紙修改和布料更迭中,已然拉開序幕。

  而這場序幕,遠比發布會上那場「美學定鼎」的演說,更加刺痛舊秩序的神經。

  基地的喧囂隨夜色沉降,燈火漸次寥落,唯余核心區域幾處工作間的窗戶,還固執地亮著,像是雪原上不肯熄滅的篝火。

  白日裡唇槍舌劍、屏息凝視的緊張,似乎也隨著溫度一同下降,沉澱為一種更厚重、更冰冷的寂靜。

  在這片仿古建築群落的最高點,一處依照明代邊鎮烽形制搭建的觀景台上,秦幽子然而立。

  他並未披那件引人注目的玄黑曳撒,只穿了件厚重的黑色羊絨大衣,衣領豎起,抵擋著高處愈發凜冽的寒風。

  從這裡俯瞰,整個東北影視基地的輪廓,在稀薄月光與殘餘積雪的映襯下,顯出幾分蒼涼的宏偉。

  下方《秦良玉》劇組工作間的燈火,如同嵌入黑暗棋盤上的幾粒微弱,卻執拗的棋子。

  腳步聲自身後石階傳來,沉穩而輕。

  江玉燕走了上來,手裡拿著一個保溫杯,頸間圍著的淺灰色羊絨圍巾在夜風中微拂。

  她沒有立即說話,只是將保溫杯遞給秦幽,然後靜靜站到他身側稍後的位置,一同望向腳下的光影。

  「都安排好了?」

  秦幽擰開杯蓋,熱氣混雜著參茶的微苦氣息飄散出來。

  「嗯。監理組駐地和工作流程已明確。張莉那邊,情緒還有些波動,但修改方向已經確認,團隊在跟進。」

  江玉燕的聲音平穩。

  「陳翰之那邊,通過小周傳回的消息,他聯繫了海外一個叫雷米的策展人,似乎想借當代藝術批判」的刀。

  「網絡上的輿論戰,李雪按B—3預案在進行,康斯坦丁那篇文章傳播有蹊蹺,她正在溯源。」

  她匯報得簡潔清晰,沒有多餘的情緒渲染,只陳述事實。

  秦幽喝了一口熱茶,任由那暖意沿著喉嚨蔓延,驅散些寒氣。他沉默地望著遠處黑暗中隱約起伏的「長城」輪廓。

  許久,才緩緩開口,聲音不高,卻像這夜風一樣,清晰刮過耳畔:「陳翰之的憤怒,是手藝被標準取代的恐懼。」

  「他畢生引以為傲的感覺」、經驗」,在《法典》面前,變成了需要被驗證、甚至可能被證偽的變量。」

  「他怕的不是我們,是怕自己那一套,從此失去了權威,變成了不準確」的代名詞。」

  江玉燕靜靜地聽著。

  「康斯坦丁的批判,是話語權被挑戰的反擊。」

  秦幽繼續道,語氣裡帶著一絲冰冷的譏誚。

  「長久以來,什麼是好的東方美學」,什麼是有創造力的傳統運用」,標準握在她們那少數人手裡。」

  「現在,我們拿出一套截然不同的、根植於自身文明內部考據的、並且聲稱更正確」的體系,直接動搖了她們的定義權。」

  「她當然要跳出來,用現代性」、創造力」、開放對話」這些看似普世的大詞來打壓,本質是維護其文化解釋的壟斷地位。」

  他轉過身,背靠著冰冷的雉堞,目光落在江玉燕沉靜的臉上:「兩者看似不同,一個來自內部舊的行會壁壘,一個來自外部既得的話語霸權。」

  「但根子上,他們都是在守護自己熟悉的、舒適的舊秩序。」

  「我們發布的不是一份指南」,是一面照妖鏡」。」

  「照出了誰在憑模糊的經驗混飯,照出了誰在跪著用別人的尺子量我們的身子,還自以為量得挺准。」

  江玉燕眼神微動,低聲道:「所以,這些噪音和反彈,都在意料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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