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章一百三十八 · 點映驚雷·八方雲動(兩萬/兩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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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9章 章一百三十八 · 點映驚雷·八方雲動(兩萬/兩萬)

  王精表情嚴肅:「編劇是青蛙那邊的人,投資方有島國背景。我懷疑,這和橙田娛樂有關。」

  「橙田娛樂背後站著索尼,你可別小瞧他們。」

  「現在好萊塢裡面有六個頂級的電影製作公司,其中一個就被索尼給吞併了。索尼也是唯一一個打入好萊塢內部的外來勢力。」

  「另外,我得到消息。」

  「目前橙田娛樂方面,已經在和港島的嘉禾談判了。」

  「嘉禾是港島最大的國際電影廠牌,幾乎可以視作港片的代表。」

  「這兩家要是聯合在一起,到時候咱們天漢系的國際電影市場,就會迎來大幅度萎縮。這些老渠道恐怕就不能用了,必須要人家點頭才行。」

  「我認為我們應該未雨綢繆,現在就開始想辦法開拓更多的國際電影市場。

  有更多的渠道,才能不被人家卡住脖子。」

  「你要是同意,我現在可以動用在好萊塢的關係,嘗試打探一下,看看有沒有哪個好萊塢公司,有跟咱們合作的可能。」

  王精事無巨細的將自己這段時間,全部能拿到的消息和渠道跟秦幽完整的講了一遍。甚至怕表述不清楚,專門拿了一份文件過來。

  秦幽看著杯中舒展的茶葉,沒說話。

  王精沒有打擾,也沒有催促。

  他明白秦幽在思考、在權衡,這不是當面能決定的事。

  而他自己存在的意義,就是提供儘可能多的準確情報,起到一個雙面間諜該有的作用。

  至於事情怎麼抉擇,方向往哪裡走,不是他需要考慮的事情。

  王精也不想考慮這些。

  他只想從秦幽這裡,得到一個準信兒、得到一個明確命令,聽話辦事就好了。

  王精是聰明人,他心裡很清楚,專業的事,就交給專業的人去做。

  很明顯,在他們這些人裡面,秦幽才是負責做決策的那個人。

  王精臉上不見急切,做完自己該做的一切,就理所當然的品茶,享用茶點。

  窗外,巷子裡傳來早市開張的嘈雜聲,新的一天開始了。

  而水面之下的暗流,正以更快的速度,湧向看不見的深處。

  王精那壺茶快見底的時候,燕京衛視《文化現場》的邀請函,也送到了天漢文化總部。

  燙金的信封,措辭客氣,內容卻是徹頭徹尾的戰書:「誠邀秦幽導演,於本周五晚間黃金時段,就當前華語電影發展方向,與沉可辛、章一謀兩位國際導演進行電視對話,共同探討藝術與市場的平衡之說。」

  李雪拿著邀請函進辦公室時,秦幽正站在白板前,上面畫著《張桃芳》的分鏡草圖。

  「沉可辛和章一謀聯手了。」

  李雪把邀請函放在桌上。

  「燕京衛視那邊說,這是兩位導演主動聯繫的欄目組,願意開誠布公地交流藝術見解」。」

  秦幽沒回頭,繼續在白板上勾勒一個狙擊鏡的視角:

  F

  開誠布公」?是想當著全國觀眾的面,把我架在火上烤吧。」

  「要推了嗎?」

  李雪問。

  「我們可以用拍攝日程衝突」的理由————」

  「推什麼?」

  秦幽終於轉過身,接過邀請函掃了一眼。

  「人家把擂台都搭到我們家門口了,不上台,豈不成了怕他們?」

  他拿起馬克筆,在邀請函背面寫了個「可」字,龍飛鳳舞。

  「告訴欄目組,我只有一個條件—直播,不剪輯,不後期。觀眾看到什麼就是什麼。」

  李雪深吸一口氣:「秦幽,這是陷阱。」

  「沉可辛和章一謀都是老江湖,電視辯論經驗豐富,而且我聽說————主持人廖凡,是沉可辛的同門師弟。」

  廖凡一個拍文藝片的演員,跑這裡來當主持人了。

  「那就更有意思了。

  秦幽難得的露出笑容。


  秦幽把邀請函遞還給她。

  「讓黃勃和徐爭把手頭工作放一放,周五晚上都來演播室現場。我要他們親眼看看,什麼叫時代的轉折點。」

  周五晚上七點五十分,燕京衛視新落成的演播大廳,座無虛席。

  觀眾席涇渭分明:

  左邊坐著以電影學院師生、文藝評論家為主的「專業方陣」,大多表情嚴肅一右邊則是天漢系組織的「親友團」,黃勃、徐爭坐在第一排,江玉燕和飯冰冰戴著口罩、帽子,低調坐在後排。

  中間的過道上,十幾台攝像機已經就位。

  秦幽從化妝間走出來時,穿著簡單的黑色中山裝。經過親友團區域時,黃勃沖他比了個大拇指,徐爭則做了個「穩住」的手勢。

  七點五十五分,沉可辛和章一謀從另一側入場。

  沉可辛一身黑色休閒西裝,金絲眼鏡,學者氣十足;

  章一謀則穿著標誌性的中式立領外套,手裡還拿著一把摺扇。

  兩人在台上坐定,與秦幽的座位呈三角對峙。

  主持人廖凡最後登場,三十出頭,陰鷙瘦削,咬字刻意:「現場和電視機前的觀眾朋友們,晚上好!」

  「歡迎收看《文化現場》特別節目——《赤壁》之外:華語電影的路徑之爭!」

  掌聲過後,廖凡開門見山:「今晚我們請到的三位導演,近期都有重量級作品面世。」

  「秦幽導演的《赤壁》正在點映,口碑爆棚;」

  「沉可辛導演的《投名狀》、章一謀導演的《十面埋伏》也即將上映。」

  「三位對電影的理解各有不同,今天我們就來一場坦誠的對話。」

  他轉向沉可辛:「沉導,你最近在接受採訪時說,電影要挖掘人性的複雜面」,能具體談談嗎?」

  沉可辛推了推眼鏡,語速平緩:「我認為,真正偉大的電影,必須直面人性的陰暗和矛盾。」

  「挖掘這些人性最深處的欲望和不堪,才能看透社會的本質與真相。」

  「在達成這種哲學層面的解構之後,才能稱得上藝術。」

  「就像我拍的《投名狀》,三個結拜兄弟,在權力和利益面前,忠誠如何被考驗,人性如何扭曲——這才是真實的歷史,真實的人。」

  鏡頭切到秦幽,他面無表情。

  「那秦導。」

  廖凡順勢轉向秦幽。

  「你認同沉導的觀點嗎?你的《赤壁》似乎更強調忠義、家國這些光明的主題。」

  秦幽拿起話筒:「首先,我不認為光明」就等於簡單」。」

  「捨生取義是不是人性?」

  「赴湯蹈火是不是人性?」

  「集體主義是不是人性?」

  「如果電影只盯著背叛、欲望、算計,那才是對人性的狹隘理解。」

  沉可辛立刻接話:「但歷史就是充滿背叛和算計的!《三國演義》美化了很多————」

  「沉導。」

  秦幽打斷他。

  「你拍的是《投名狀》,不是三國。」

  「我看過你的劇本,你裡面的主角,是在鎮壓太平天國起義對吧?」

  「你知不知道,太平天國起義,是刻在人民英雄紀念碑上的偉大事跡!」

  「你到底站的是什麼立場?」

  不等沉可辛回答,秦幽知道此時不能多說這些,強忍著繼續擴大的欲望,轉移話題,繼續追問:「而且我想請問—你把兄弟相殘拍得那麼有美感,到底是想批判背叛,還是想欣賞背叛?」

  「如果電影只剩下展示人性的下水道,那電影院是不是該建在廁所邊上?」

  觀眾席發出一陣壓抑的笑聲。

  廖凡趕緊控場:「秦導,我們討論藝術,不要人身攻擊。」

  一句話定性成人身攻擊」,又立刻轉頭看向章一謀:「章導,你怎麼看?」

  章一謀展開摺扇,輕輕搖著:「我認為電影是視覺的藝術。」

  「我的《十面埋伏》,追求的是極致的畫面美感,用國際化的語言講述東方故事。」


  「秦導的《赤壁》在實景特效上確實下功夫,但會不會太實」了?」

  「電影需要留白,需要想像空間。」

  秦幽笑了:「章導,你說的留白」,是不是指故事可以空洞,只要畫面好看就行?」

  「那你拍的不是電影,是PP。」

  章一謀臉色一僵。

  「電影首先得是個好故事。」

  秦幽繼續。

  「畫面是為故事服務的。你的《十面埋伏》,竹林打鬥很美,但觀眾看完記得什麼?」

  「是故事?」

  「是人物?」

  「還是只有那片竹林?」

  「如果電影只剩下漂亮的皮囊,那和櫥窗里的模特有什麼區別?」

  「這不是本末倒置?」

  「拍電影最重要的是什麼?」

  「拍的是電影!」

  廖凡插話:「秦導,你這是不是太偏激了?章導的電影在國際上獲得了很多榮譽————」

  「榮譽是因為他們喜歡看我們奇觀化」的東方。」

  秦幽直視鏡頭。

  「一個穿著華麗衣服在竹林里飛來飛去的東方,一個充滿陰謀和情慾的東方,一個符合他們想像的、不會真正強大的東方。」

  「這是尊重嗎?」

  「這是獵奇!」

  「是褻玩!」

  「列強無不懷念大清!」

  「但真實的中國是什麼?」

  「是有諸葛亮這樣鞠躬盡瘁的智者,有關羽這樣義薄雲天的英雄,有千千萬萬為了家國可以捨生忘死的普通人!」

  他的聲音在演播廳里迴蕩:「我的電影,就是要拍出這個真實的、有骨頭的中國!」

  「而不是把我們的文化切成碎片,包裝成廁紙送出去,跪在地上磕頭換獎盃。」

  觀眾席右邊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左邊則有人搖頭。

  沉可辛提高音量:「秦導,你這是道德綁架!藝術應該有多元表達!」

  「多元不等於虛無!」

  秦幽霍然起身。

  「如果我們連自己歷史上真實存在的忠義、犧牲、理想都要質疑和解構,那這個民族還剩下什麼可以相信?」

  「靠解構,建不起高樓大廈,更築不起精神長城!」

  「百年之後,必定是歷史的罪人!」

  廖凡試圖打斷:「秦導,請你控制情緒————」

  「我情緒很好。」

  「倒是你,害怕什麼?」

  秦幽反而坐下了,語氣平靜下來。

  「我只是不明白,為什麼有些導演,對挖掘自己文化的陰暗面」那麼熱衷,對謳歌自己文明的「光明面」卻如此吝嗇?」

  「這到底是藝術追求,還是文化自卑?」

  「你到底在怕什麼?」

  「當中國人,你很丟臉嗎?」

  這句話像一記重錘。

  章一謀臉色發白,沉可辛張了張嘴,沒說出話。

  「最後,我想說一句話。」

  秦幽看向鏡頭,目光穿透屏幕,仿佛在看每一個觀眾。

  「藝術沒有國界,可藝術家是有國界的!」

  「電影可以娛樂,但電影人必須有骨頭!」

  「我的骨頭,就是這片土地五千年來積澱下的:」

  「精神鈣質。」

  話音落。

  演播廳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掌聲如雷。右邊的親友團全部站起來鼓掌,左邊的專業方陣里,也有不少人緩緩起身。

  廖凡的控場詞被徹底淹沒。

  直播信號切斷的瞬間,李雪衝進後台休息室。

  秦幽正在喝水,黃勃和徐爭圍著他,兩人都激動得滿臉通紅。

  「秦導!你剛才那段話————」


  徐爭語無倫次。

  「太提氣了!」

  「網上已經炸了!」

  李雪舉著平板。

  「騰汛微博,#秦幽的骨頭#話題五分鐘衝上熱搜第一,閱讀量破億!貼吧伺服器都快擠爆了!」

  秦幽放下水杯:

  ——

  「沉可辛和章一謀呢?」

  「剛走,臉色很難看。」

  黃勃說。

  「廖凡想過來跟你說什麼,被我們擋回去了。」

  正說著,秦幽的手機震動,是史密斯打來的電話。

  「秦,我剛看完直播。」

  史密斯的聲音里有掩飾不住的驚嘆。

  「你這不是辯論,是處決。」

  秦幽走到窗邊:「你有事?」

  「兩件事。」

  「第一,卡特在港島看了你的直播,他原話是——這個中國年輕人很危險,不能合作,只能消滅」。」

  「第二。」

  史密斯頓了頓。

  「橙田的使團,明天上午十點抵達錦城機場。武刻薄親自帶隊。」

  「武刻薄親自來?」

  秦幽皺眉。

  「他不是應該在背後遙控指揮嗎?」

  「所以他這次來,要麼是帶著天大的誠意,要麼是帶著天大的陰謀。」

  史密斯提醒。

  「小心點。」

  「另外,無語森那部《《赤壁》·東風破》,已經立項了,投資方里有台島資金和島國背景,我懷疑是橙田系的馬甲。」

  「知道了。」

  電話掛斷。

  窗外,燕京的夜空,被城市的燈火映成暗紅色。

  秦幽想起王精在茶社說的話——港島那邊,已經有人等不及要動手了。

  而現在,島國的人也來了。

  「秦幽。」

  江玉燕和飯冰冰走進來,兩人眼睛都是亮的。

  「剛才的直播,我們都看了。」

  飯冰冰尤其激動:「你最後那段話————我好像明白【漢裳】該怎麼做了。不是復古,是讓傳統的骨頭,長出當代的血肉。」

  秦幽看著她,點點頭:「三天後,橙田的使團到,武刻薄會帶人來參觀。」

  「到時候,我要你穿著【漢裳】的新系列,以天漢文化特別代表的身份出席」

  。

  飯冰冰深吸一口氣:「我準備好了。」

  深夜,燕京衛視的數據中心。

  直播收視率最終定格在12.8%,創下該台開播以來最高紀錄。

  網絡端的數據更誇張:

  騰汛視頻直播峰值觀看人數突破兩千萬,彈幕總數超過五百萬條,其中超過七成支持秦幽。

  而在某間酒店的套房裡,沉可辛關掉了電視。

  他坐在黑暗裡很久,眼神里逐漸露出濃重的敬畏,然後拿出手機,撥通了一個號碼。

  ——

  「王精導演嗎?我是沉可辛————關於岳飛那個題材,我想再跟你聊聊。」

  同一時間,另一間酒店裡,章一謀正在跟章偉平通電話,兩人爭吵的聲音透過門縫傳出來。

  「————你還沒看明白嗎?秦幽走的那條路才是未來!我們不能再拍那些給外國人看的東方奇觀」了!」

  「章一謀你瘋了?我們靠什麼吃飯?京圈那些資源,那些國際電影節的關係,不要了?!」

  「我女兒已經報名了天漢的導演扶持計劃————對,我支持的!」

  電話被狠狠掛斷。

  章一謀走到窗邊,看著這座陌生的城市。

  街對面的大屏幕上,正在重播今晚辯論的片段,秦幽那句「精神鈣質」在夜空中反覆迴響。

  他忽然覺得,自己拍了一輩子電影,可能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電影到底是什麼。


  當狗也就罷了,關鍵是現在連骨頭都要沒得吃了。

  半夜兩點,秦幽回到住處。

  書房裡,李雪還在等他,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傳真。

  「橙田使團的最終名單確認了。」

  李雪把名單遞過來。

  「除了武刻薄和一條四郎,那兩位文化研修生」的資料也補充了—一新垣結衣,十八歲;藤原真希,二十三歲。附件里有她們的學習經歷和作品。」

  秦幽掃了一眼,目光在新垣結衣的「漢詩大賽冠軍」和藤原真希的「唐宋服飾研究」上停留片刻。

  「明天早上九點,開個會。」

  他把名單放下。

  ——

  「除了核心團隊,把飯冰冰也叫上。我們要定個章程—一這場文化交流」,到底該怎麼交流」。」

  李雪點頭,正要離開,又轉身:「秦導,還有個事————王精先生剛才發來密訊,說無語森那部《《赤壁》·東風破》,已經確定在青蛙開機,主演是金乘五和一位青蛙女星。」

  「他們打出的宣傳語是——另一個視角的《赤壁》,人性的真實寫照」。」

  秦幽笑了:「那就讓他們拍。」

  他走到窗前,夜色正濃。

  「等我們的《赤壁》正式上映,等五十億票房的消息公布,等整個東亞市場都知道什麼叫真正的史詩」——到時候,你看還有沒有人去看他們那個另一個視角」。」

  窗外,遠方的天際線已經隱隱透出黎明前的青灰色。

  電視辯論的硝煙還未散盡,而真正的客人,已經在路上了。

  電視辯論結束後的第四個小時,港島,中環某棟摩天大樓的頂層套房。

  王精站在落地窗前,手裡捏著半杯威士忌。

  窗外是維多利亞港的璀璨夜景,遊輪拖著光帶,緩緩滑過水麵,而對岸九龍的高樓,像一片發光的叢林。

  但他無心欣賞。

  套房客廳里坐著三個人一一約翰·卡特,禿鷲基金的創始合伙人,五十出頭,灰發梳理得一絲不苟,穿著看不出品牌的深灰色西裝;

  他左手邊是位金髮女律師,正快速翻閱著一疊文件;

  右手邊則是個亞裔面孔的年輕人,戴著無框眼鏡,沉默得像塊石頭。

  「王先生。」

  卡特開口,英語帶著純正的紐約上東區口音。

  「我們很欣賞你在港島及東南亞發行網絡的影響力。「」

  「三千萬美金簽字費,加上亞太區合伙人的位置,這個條件不會再有第二次。」

  王精轉過身,臉上掛著港島商人標準的圓滑笑容:「卡特先生,你太抬舉我了。我只是個拍電影的,哪裡懂什麼基金運作。」

  「你懂的。」

  卡特示意女律師遞過一份文件。

  「我們調查過,你通過離岸公司持有十七家院線的間接股權,在暹羅、馬來、新加坡都有說不清說不明的關係」。」

  「這些資源,正是我們進入東亞市場所需要的。」

  文件首頁,是王精名下某個離岸公司的股權結構圖,清晰得讓他後背發涼。

  「當然。」

  卡特身體前傾,手指交叉放在膝上。

  「如果你堅持要站在秦幽那邊,我們也有其他選擇。」

  「比如————向花生先生?楊守成先生?他們似乎對好萊塢資本更感興趣。」

  這是赤裸裸的威脅。

  王精喝了口酒,冰涼的液體滑過喉嚨:「我需要時間考慮。」

  「二十四小時。」

  卡特站起身。

  「明天這個時候,我要答案。順便提醒你,無語森導演的新片《《赤壁》·東風破》,我們已經承諾了百分之三十的投資。」

  「如果天漢系不願意合作,我們總得支持一些願意合作」的朋友,你說呢?」

  門輕輕關上。

  王精站在原地很久,直到杯中冰塊完全融化。

  他拿出手機,調出一個沒有儲存的號碼,發了條加密信息:「卡特已下最後通牒,無語森新片有禿鷲投資。另,向、楊兩家似有異動,小心。」


  點擊發送。

  收件人顯示:秦幽。

  錦城,翌日上午。

  秦幽在鍛鍊中途收到這條信息。他放緩腳步,在錦城影視基地外圍的人工湖邊停下,湖面倒映著初升的太陽,碎金般晃動。

  「李雪。」

  他撥通電話。

  「兩件事。」

  「第一,查一下向花生和楊守成最近半年的資金往來,重點看有沒有海外不——

  明資金流入。」

  「第二,無語森那部《《赤壁》·東風破》的詳細資料,中午前我要看到。」

  掛斷電話,他繼續跑步。朝陽完全躍出地平線,將基地里那些仿古建築染成溫暖的橙紅色。

  工人們已經開始上工,《張桃芳》劇組的道具車正緩緩駛入新建的「上甘嶺」實景區。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但水下的暗礁,已經開始顯露。

  上午十點整,錦城國際機場貴賓通道。

  橙田娛樂的四人使團,準時抵達。

  武刻薄走在最前面,一身藏青色改良款西裝,顯得既傳統又現代。一條四郎緊隨其後,手裡提著公文箱。

  這哥倆是來拜碼頭的,不會長留。

  然後是四個年輕女性。

  後面兩個女翻譯亦步亦趨。

  左邊的新垣結衣穿著淺藍色連衣裙,長髮披肩,背著一個帆布書包,眼神清澈裡帶著些許不安,像第一次離巢的雛鳥。

  她好奇地打量著機場大廳里的一切,目光在「歡迎來到錦城」的漢字標語上停留許久。

  右邊的藤原真希則截然不同一一米白色針織外套配深灰色長裙,頭髮一絲不苟地挽在腦後,提著一個皮質行李箱。

  她步伐沉穩,目光平靜,只在看到來接機的天漢工作人員,統一的明制漢服時,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欣賞。

  李雪親自帶隊迎接,身後跟著四名穿著【漢裳】定製款明制套裝的女助理,衣服剪裁利落,面料在燈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

  「武刻薄社長,一路辛苦。」

  李雪掛上職業微笑。

  「李總親自迎接,榮幸之至。」

  武刻薄微微躬身,中文帶著明顯的大佐口音,但用詞準確。

  「這位是副董一條四郎,這兩位是文化研修生—新垣結衣,藤原真希。」

  兩個年輕女性同時躬身行禮,動作標準。

  兩個女翻譯也跟著行禮。

  「歡迎。」

  李雪微笑,目光在兩人身上停留片刻。

  「車已經備好,我們先去酒店稍作休息,下午秦導會在公司總部與各位見面。」

  去往市區的商務車上,武刻薄看著窗外飛速掠過的城市景觀,忽然開口:「錦城的變化很大。」

  「武刻薄社長以前來過?」

  李雪問。

  「十年前來過一次,當時這裡還沒有這麼多高樓。」

  武刻薄感慨。

  「華夏的發展速度,令人敬畏。」

  新垣結衣坐在後排,臉幾乎貼在車窗上,小聲用島國語對藤原真希說:「你看那些建築——————和照片上的盛唐風格好像。」

  藤原真希輕輕點頭,用島國語低聲回應:「錦城在唐代就是西南重鎮,很多建築確實保留了那個時代的遺韻。不過我們現在看到的,大多是現代仿古建築。」

  李雪從後視鏡里看了兩人一眼,沒有說話。

  她也懂島國語。

  下午兩點,天漢文化總部。

  ——

  秦幽站在會議室外的落地窗前,看著樓下廣場上正在搭建的《赤壁》主題展覽。

  飯冰冰穿著一身改良款曲裾一上衣純白繡銀竹紋,下裙漸變黛青,長發用一根玉簪簡單綰起—一正在現場指揮工人調整展板位置。

  「她很用心。」

  江玉燕走到秦幽身邊。

  「【漢裳】的第一批設計圖我看了,確實有想法。」


  「但你真的要讓她在今天的會面上亮相?」

  「武刻薄不是來看我們有多強硬的。」

  秦幽轉過身。

  「他是來看我們有沒有未來」。飯冰冰和【漢裳】,就是未來」的一部分。」

  會議室門被敲響,李雪領著使團走進來。

  武刻薄第一眼看到的是秦幽—比上一次見面更年輕,也更有壓迫感。

  心理狀態,就是這麼奇妙的東西。

  然後是窗外的飯冰冰,那個在點映片段里驚艷全場的身影,此刻在陽光下像一株會發光的竹子。

  「秦導,久仰。」

  武刻薄主動上前,雙手遞上名片。

  「武刻薄社長。」

  秦幽沒接名片,怕這狗東西下毒。

  目光掃過使團成員,在新垣結衣和藤原真希身上,停留了一瞬。

  「請坐。」

  會議開始是慣例的寒暄和介紹。

  武刻薄的PPT做得很精美,詳細分析了《赤壁》在島國市場的潛力預測,數據詳實,結論樂觀。

  「基於我們的模型。」

  武刻薄最後說。

  「《赤壁》在島國的票房,保守估計可以達到三十億日元,如果宣傳到位,突破四十億也有可能。」

  「這將是華語電影,在島國市場的歷史性突破。」

  四十億日元,在2004年,約為三億華夏幣。

  秦幽聽完,沒有立刻回應,而是看向兩個年輕女性:「新垣小姐,藤原小姐,你們是研修生。從年輕人的角度看,島國觀眾為什麼會想看《赤壁》?」

  會議室安靜了一瞬。

  新垣結衣有些緊張地看了看武刻薄,得到點頭示意後,用略帶生澀但清晰的中文回答:「我————我們這一代人,從小看《三國志》漫畫和遊戲長大,對三國故事很熟悉。」

  「但那些都是改編,我們想看到————更接近歷史原貌的,屬於華夏的本物(真實之物)。」

  島國文化中,講究內心與表面分離,也就是無論心裡怎麼想,表面上都不能失禮。

  而這個本物,也是這種習俗衍生出來的定義,可以簡單理解為本質。

  藤原真希接話,中文比新垣結衣流利得多:「除此之外,秦導電影中呈現的實感」——真實的鎧甲、真實的戰場、真實的禮儀。」

  「這種對歷史細節的極致追求,在島國觀眾看來本身就是一種美學」。我們欣賞這種態度。」

  秦幽點點頭,轉向飯冰冰:「冰冰,你覺得呢?」

  飯冰冰站起身,走到會議室前方的展板旁一那裡掛著【漢裳】的首批設計圖。

  「武刻薄社長剛才提到本物」。」

  「在中國,我們不講這個,只講本質。」

  她聲音清澈。

  「【漢裳】要做的,就是把華夏服飾中的本質找回來。」

  「不是複製古董,而是用當代的設計語言,重新詮釋那些傳承了千年的紋樣、剪裁和美學理念。」

  她指向一幅設計圖:「比如這套江月」系列,靈感來自《赤壁》中小喬的戲服,但我們將袖型改為更現代的寬鬆剪裁。」

  「面料採用巴蜀的頂級絲綢和蘇州宋錦混紡,紋樣則提取了楚文化中的鳳鳥紋,用數碼刺繡技術呈現。」

  武刻薄仔細看著那些設計圖,眼中閃過真正的驚嘆。

  這不是他預想中的「戲服」,這是完整的品牌敘事,是能進入國際市場的成熟產品線。

  「秦導。」

  武刻薄深吸一口氣。

  「我想修正剛才的提議。橙田不僅希望代理《赤壁》在島國的發行,我們還希望————獲得【漢裳】在島國的獨家代理權。」

  會議室里所有人都看向秦幽。

  秦幽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到窗邊,看著樓下廣場上越來越多的遊客一那是《赤壁》點映帶來的熱度,也是【漢裳】未來潛在的顧客。

  「呵。」

  上套了。


  他轉過身,忍住心裡的殺意,不斷告訴自己,這是在布局未來。

  「有兩個條件。」

  「第一,【漢裳】在島國的所有門店設計、視覺形象,必須由天漢團隊主導。」

  「第二,新垣小姐和藤原小姐的研修期間,要全程參與【漢裳】的產品研發。三個月後,我要看到她們獨立完成的設計方案。」

  武刻薄怔住。

  他沒想到秦幽會提出這樣的條件—這等於把兩個他精心挑選的「棋子」,變成了對方的人。

  因為武刻薄心裡非常清楚,華夏文化的魅力實在太強了,只要深入研究一段時間,必然會被其同化。

  更何況,還是島國人這種劣化版的文化。

  那是來自本能的臣服。

  但他沒有選擇。

  「————可以。」

  武刻薄說。

  可與此同時,武刻薄也微不可察的鬆了口氣。

  島國的利益是島國的利益,家族的利益是家族的利益。

  但他武刻薄自己的利益,卻又該如何爭取呢?

  武刻薄不留痕跡的看了秦幽一眼。

  會面持續到傍晚。

  送走使團後,秦幽回到辦公室。李雪跟進來,手裡拿著一份剛收到的傳真。

  「兩件事。」

  李雪表情凝重。

  「第一,無語森的《《赤壁》·東風破》今天下午在青蛙正式開機,主演除了金乘五,還有————李聯結。」

  秦幽挑眉:「李聯結答應了?」

  「片酬是天價,而且承諾幫他衝擊好萊塢。」

  李雪說。

  「第二,卡特資本的團隊今天下午抵達燕京,第一站拜訪了華移總部,第二站————是廣電總局。」

  「動作真快。」

  秦幽走到地圖前,手指划過燕京、港島、青蛙,最後停在島國的位置。

  「這是要三面合圍。

  「還有第三件事。」

  李雪聲音更低。

  「王精先生發來密報,說卡特給他的最後期限是明天。他問————該怎麼辦。」

  秦幽看著地圖,沉默良久。

  「告訴他。」

  他緩緩說。

  「可以答應卡特的合作,但條件要狠一—簽字費提到五千萬美金,亞太區合伙人要實權,還要禿鷲基金未來三年,在東亞所有文化類投資的優先跟投權。」

  李雪愣住:「秦導,這————」

  「卡特不會答應。」

  秦幽轉身。

  「但王精要表現出盡力爭取」的樣子。」

  「等談判破裂,王精就有理由繼續留在我們這邊,而卡特會認為我是貪得無厭的傲慢」,轉而會更忌憚我們。」

  「那王精先生————」

  「他不會有危險。」

  秦幽說。

  「港島那邊,向家和楊家真正忌憚的不是卡特,是怕得罪卡特背後的霉國資本。

  「但如果我們能在島國市場撕開口子,讓橙田徹底倒向我們,港島那些人的態度就會變——資本永遠跟著利益走。」

  夜幕完全降臨。

  秦幽站在窗前,看著城市亮起的萬家燈火。

  樓下廣場的展覽已經布置完畢,《赤壁》兩個巨大的發光字在夜色中熠熠生輝。

  手機震動,是飯冰冰發來的消息:「武刻薄社長私下聯繫我,說希望明天,讓藤原真希單獨參觀【漢裳】工作室。要答應嗎?」

  秦幽回覆:「答應。你問問她對楚文化紋樣的理解。」

  又一條消息,來自江玉燕:「沉可辛私下裡聯繫我,要給咱們寫劇本。」

  「《秦良玉》的劇本大綱出來了,沉可辛確實加了很多人性掙扎」的戲,但核心的家國線他沒敢動。」

  「不過,他似乎把秦良玉的明朝跟岳飛的宋朝搞混了,故事寫成北宋末年的了。」


  「要見見他嗎?」

  秦幽有點繃不住了。

  拿這幫子文盲,還真沒招。

  不過,跪的倒挺快,不愧是殖民地出身。

  給它一巴掌,知道疼了,才知道該討好誰。

  誰強它跟誰。

  一點心理負擔都沒有。

  畏威而不懷德。

  「後天下午,你安排。」

  最後是黃勃發來的一段《張桃芳》分鏡視頻,附言:「秦導,狙擊鏡頭這樣處理行嗎?我要的是那種————子彈飛出槍口,時間變慢,能看見彈頭旋轉、空氣波紋的效果。」

  秦幽點開視頻,看了三遍,回覆:「可以,但要更克制。英雄的偉大,在於犧牲,不在於刻意炫技。」

  放下手機,他看向窗外更遠的地方。

  那裡是正在擴建的錦城影視基地二期工地,吊車的紅色信號燈,在夜空中規律閃爍,像某種無聲的呼吸。

  電視辯論的唇槍舌劍,已經過去,橙田使團的試探也已完成。

  接下來,是更無聲、也更兇險的戰爭在財務報表里,在股權協議里,在每一份看似友好的合作意向書里。

  但秦幽知道,這場戰爭的核心,始終沒變。

  讓華夏的故事,被世界看見。

  讓華夏的美學,被時代記住。

  讓華夏的骨頭,在這個喧囂的時代里,挺直不折。

  夜色深沉,而遠方的黎明,正在看不見的地方,悄然孕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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