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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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04章 瘋子

  城西的荒野與通往淚珠灣的險峻路徑不同,這裡的地勢相對平緩,但植被卻呈現出一種壓抑的茂密。

  樹木的形態扭曲盤結,樹皮上覆蓋著濕滑的苔蘚和地衣,散發著幽幽的色澤。空氣潮濕沉悶,瀰漫著腐殖土的氣息。

  在出發前,楚隱舟將從拉茲那買來的【不朽的神聖旗幟】和【無盡的審判捲軸】交給了蕾娜薇。

  蕾娜薇明顯愣了一下。她碧藍的眼眸先是落在旗幟上那神聖的紋路上,又轉向那捲軸,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其中澎湃的,與她自身信仰同源的聖光之力,她鄭重地雙手接過。

  「隱舟————」她抬起頭,眼中交織著驚訝與感激的光芒,「這————太貴重了。如此強大的聖器,謝謝你。」

  「裝備就是拿來用的,尤其是在需要的時候。」楚隱舟語氣平靜,但目光認真,「朱妮婭沒跟來,我們需要可靠的支援和治療。你對聖光的理解最深,駕馭它們應該最合適。記住,你的力量不僅在前方破敵,必要時,保護自己和我們,比斬殺敵人更重要。」

  蕾娜薇深吸一口氣,將旗幟與捲軸貼身收好,「我明白。聖光在上,我必不辜負這份信任與力量。」

  隊伍短暫整備後,開始向密林深處進發。

  塔迪夫走在最前。他沉重的步伐在鬆軟的林地中留下清晰的足跡,但動作卻異常輕捷,全罩頭盔不停地微微轉動,那兩道銀白眼縫掃視著每一個可能藏匿危險的陰影,樹洞和灌木叢。他背後的雙斧隨著步伐微微晃動,寒光內斂。

  蕾娜薇緊隨其後,保持著三步左右的距離。她的手搭在劍柄上,新獲得的聖物似乎讓她周身的氣息更加沉凝而光明。

  楚隱舟走在中間,手槍與匕首已握在手中,他的目光不僅觀察著環境,更在嘗試調動那【理性之眼】剛剛獲得,還略顯陌生的新能力。

  【靈視】

  他集中精神,雙眼微微發熱,視野中的景象開始發生微妙的變化。尋常的樹木,藤蔓,腐葉依然存在,但在其之上,似乎疊加了一層極淡的、流動的痕跡。

  有的地方氣息清澈一些,有的則盤旋著不易察覺的渾濁。他嘗試追蹤這些感覺,目光掃過一片看似普通的灌木叢時,左眼突然傳來一陣尖銳的刺痛。

  在【靈視】的視野中,那片區域盤踞著一團濃郁,粘稠,散發著冰冷惡意的污跡,其脈絡扭曲地延伸向樹林更深處,與其他幾處微弱的污濁氣息相連。

  「停。」楚隱舟低聲道,按住左眼,刺痛感緩緩消退,但那種被邪惡氣息灼傷的感覺依然殘留。「前面,那片灌木後面————不太對勁,塔迪夫,小心。」

  塔迪夫沒有回應,但腳步立刻停下,身軀微微側轉,面向楚隱舟指示的方向。他抬起一隻手臂,示意後方暫停,然後從腰間解下一枚鐵蒺藜,手腕一抖,精準地投入那片灌木。

  沙沙聲響起,並無活物驚出。

  他這才緩步上前,用戰斧撥開糾纏的藤蔓與枝葉。蕾娜薇握緊劍柄跟上,聖光在劍身隱隱流動。

  灌木之後,一小片林間空地上,景象映入眼帘。

  那是一個熟悉的構造,由木樁,獸骨與樹枝組成的圖騰,和先前荒野旅程中見過的那些個圖騰一模一樣。

  楚隱舟死死盯著它,一股混雜著厭惡與不祥預感的寒意順著脊椎爬升。他深吸一口氣,再次集中精神,主動觸發了那尚未完全馴服的【靈視】能力。

  「嗡—

  —「」

  視野中的圖騰瞬間「活」了過來。它不再只是骨頭與木頭的堆砌,而是變成一個不斷散發污濁黑色漣漪的源頭。然而,與視覺變化同時襲來的,是直接灌入腦海的雜音。

  一陣陣窸窸窣窣的,仿佛無數細足爬過枯葉的低語,夾雜著意義不明的喉音咕噥和遙遠非人的哭泣聲,毫無徵兆地在他腦內響起,試圖攪亂他的思維,勾起心底的煩躁與恐懼。

  「呃!」楚隱舟悶哼一聲,猛地搖了搖頭,手指用力按壓太陽穴,試圖驅散這精神污染。

  「隱舟,你怎麼了?」身旁的蕾娜薇立刻察覺到他的異樣,關切地低聲問道,手已經扶上了他的胳膊。

  「沒什麼————有點頭暈。」楚隱舟擺擺手,聲音有些沙啞。他迅速抽出匕首,藉助金屬刀面模糊的反光,飛快地瞥了一眼。

  視野邊緣,代表他自身狀態的信息微微浮動:【壓力值:33/100】。


  果然,主動使用【靈視】會直接加劇精神負擔。

  他強忍著不適,將注意力重新聚焦在【靈視】提供的視覺信息上。此刻,在他獨特的視野里,那圖騰散發出的黑色漣漪並非均勻擴散,而是如同被無形的力量牽引,匯聚成一股稀薄但清晰可見的,霧氣狀的詭異氣息。

  那氣息貼著地面,蜿蜒曲折地向著密林更深處延伸而去,沒入更加濃密的陰影之中。

  一條路徑。一條只有他能「看」到的、由邪惡氣息標記的路徑。

  楚隱舟眼中閃過一絲決斷。他壓下腦海中的低語餘音,指向那股氣息延伸的方向,語氣斬釘截鐵:「朝那個方向走,這圖騰————留下了一條痕跡。我們沿著它,應該能找到些什麼。」

  隊伍再次開拔,變得更加警惕。密林越發深邃,樹木的枝幹扭曲得如同痛苦掙扎的巨臂,遮天蔽日(當然,這裡可沒有「日」)的樹冠幾乎完全阻隔了周遭的視線。

  楚隱舟眼角餘光瞥見左側一棵枯死的老樹,樹幹上張著一面巨大的蛛網,網上還掛著一些乾癟殘骸。

  這景象瞬間勾起了他並不美好的回憶,他可不想再碰上那些巨型蜘蛛。

  「小心周圍,注意周圍的那些樹木。」他壓低聲音提醒。

  話音未落,右側茂密的,近乎人高的灌木叢中,突然傳來一陣急促而混亂的「窸窸窣窣」聲響。

  更像是有什麼東西在跟蹌穿行,而且正急速靠近。

  「警戒!」楚隱舟低喝一聲,本能地側身,手槍瞬間抬起,黑洞洞的槍口指向聲響傳來的方向。

  塔迪夫幾乎在同一時間半轉身軀,一隻手已握住了背後的斧柄。蕾娜薇闊劍橫於身前,珀芮則迅速後撤半步,手指摸向了腰間裝著藥劑的小包。

  下一秒,灌木被猛地扒開。

  一個人影連滾帶爬地摔了出來,癱倒在林間空地的邊緣。

  那是一個男人,他衣衫檻褸,身上的衣物與其說是衣服,不如說是許多破布條,帶有明顯扣環與皮帶的厚實布料,凌亂地拖拽著。

  他臉上布滿污垢,五官因極度的恐懼而扭曲,眼白布滿血絲,瞳孔渙散地急劇顫動。他雙手死死抱著自己的腦袋,牙齒咯咯作響,渾身劇烈顫抖,喉嚨里發出不成調子的氣音。

  是人類,至少外表是。

  蕾娜薇見狀,高舉的闊劍緩緩放低了些,聖騎士的悲憫本能讓她上前半步:「這位先生,你————你是否需要幫助?發生了什麼?」

  然而,楚隱舟和塔迪夫的武器依舊穩穩地指向對方。楚隱舟的【理性之眼】

  在此人出現的瞬間已自動運轉,冰冷的信息流掠過視野:

  【譫妄瘋子】

  【已被不可名狀的信息洪流徹底沖刷,吞噬,理性結構完全崩解,成為瘋狂本身短暫棲居的殘破軀殼。與陰影同行,與囈語共生。已無挽回餘地,終結其存在是唯一的仁慈。】

  「小心!」楚隱舟厲聲喝道,聲音因緊張而有些變調,「別靠近他!這傢伙————不對勁!非常不對勁!」

  珀芮的鏡片後閃過銳利的光,她快速低語:「他身上的布料,很像是用於束縛精神疾病患者的拘束服。但他掙脫了————」

  蕾娜薇聽到楚隱舟的警告,動作一滯,她緩緩抬起了闊劍,充滿警惕地開口:「先生,請你先別動————」

  她的話沒能說完。

  那瘋子猛地將死死抱頭的雙手挪開,以一種扭曲的,仿佛要將自己喉嚨撕裂的姿勢,將手掌攏在嘴邊。

  他渙散的瞳孔驟然聚焦,那並非恢復清明,而是凝聚成兩點,充滿極致瘋狂與毀滅欲望的漆黑。

  楚隱舟的【理性之眼】再次傳來刺痛預警,一個猩紅的詞條瞬間彈出:

  【末日悲鳴】!

  「嗬————呃————啊啊啊!!!」

  一聲完全不像人類能發出的,混合了尖銳嘶鳴與瘋狂吃語的尖嘯,從瘋子口中爆發出來。

  那聲音並非簡單的吼叫,其中裹挾著支離破碎、卻又仿佛蘊含著某種邪惡邏輯的詞語碎片:「它終將降臨————聖光已死————一切都————終結!!!」

  更恐怖的是,在楚隱舟因【理性之眼】和【靈視】而變得異常敏感的感知中,他看到了超乎常理的一幕:


  隨著那些瘋狂話語的進發,瘋子面前的空間竟然產生了水波般的劇烈晃動,數條模糊扭曲的半透明觸鬚虛影,伴隨著話語的節奏在空氣中痙攣般地抽動,浮現。

  那些瘋狂的詞語本身,仿佛擁有了重量和實體,化作肉眼可見的波紋,向著他們四人猛地擴散衝擊而來。

  「捂住耳朵!」楚隱舟只來得及嘶喊出這一句。

  下一刻,瘋狂的聲浪與那蘊含著精神污染的黑色波紋結結實實地撞上了四人。

  那不是物理衝擊,而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風暴。難以言喻的絕望,無序的恐懼,萬物終焉的幻象,以及隨之襲來的冰冷窒息感,如同無數根的針,狠狠刺入每個人的腦海,瘋狂攪動。

  楚隱舟咬牙切齒,他感覺自己的大腦像是被扔進了滿是噪音與怪誕圖像的漩渦,太陽穴突突狂跳。

  【壓力值】的數值在他感知中劇烈波動,攀升。他咬緊牙關,但也感到一陣陣噁心與眩暈。

  【無神論者】的紅色字樣在他眼前浮現,那股被瘋狂話語帶動的幻覺似乎很快消退了。

  他眼角餘光瞥見,身旁的蕾娜薇身體晃了晃,臉色瞬間蒼白,顯然也在承受巨大的精神衝擊,而珀芮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呼,鳥嘴面具後的呼吸變得急促,就連始終如岩石般冰冷的塔迪夫,那全罩頭盔也極其輕微地震動了一下。

  那瘋子吼完這蘊含恐怖力量的【末日悲鳴】後,他喉嚨里發出漏氣般的「嗬嗬」聲,再次用顫抖的雙手抱住頭顱,臉上殘留著極致的痛苦與茫然。

  然後,他毫無徵兆地猛地轉身,連滾帶爬地撞開身後的灌木,發出一連串窸窣亂響,眨眼間便消失在更加黑暗濃密的樹林深處,只留下那令人心神不寧的瘋狂餘韻,以及空氣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淡的黑色波紋漣漪。

  林間空地陷入一片死寂,只剩下四人有些粗重不勻的呼吸聲,以及心頭難以平復的驚悸。

  「剛才————那是什麼?」蕾娜薇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她緩緩打開頭盔,眼中的震驚未退。

  「精神攻擊————不,更糟,是某種————將瘋狂實體化的污染。」楚隱舟抹去額角不知何時滲出的冷汗,感受著腦海中仍在隱隱作痛的餘波,以及那清晰上漲的【壓力值】。

  他看向瘋子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地上那條只有他能追蹤的,霧氣狀的邪惡路徑,臉色異常凝重。

  「這鬼地方真是什麼都能遇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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