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字是橫的,淚是豎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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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裡起了風。

  司家的宅子靜下來,只有檐角的風鈴偶爾輕響。

  赤風翻來覆去睡不著,他豎起耳朵聽隔壁,黑山屋裡一點動靜都沒有。

  太安靜了。

  不對勁,

  很不對勁,呼嚕聲呢?

  赤風悄無聲息地摸到隔壁,黑山那魁梧的影子映在窗上,坐得筆直,手裡好像捧著本書。

  真在看?

  赤風眯起眼,爪子輕輕推開一條門縫。

  然後他愣住了。

  屋裡,黑山確實坐在桌前。

  桌上攤著本不知道什麼書,但他根本沒看。

  他兩隻熊掌抱著腦袋,整張臉埋在書頁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在哭。

  黑山猛地抬起頭,熊臉上濕漉漉的,毛都打綹了。

  看見赤風,他趕緊胡亂抹臉,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

  「赤、赤風道友……深夜造訪,有何貴幹?」

  「你……」赤風盯著他:「到底怎麼了?」

  「無事,無事。」

  黑山抓起桌上的書,假裝翻看:「小生只是……溫習功課。」

  書拿倒了。

  赤風走進屋,關上門,往椅子上一坐:「別裝了。」

  黑山捧著書的手開始抖。

  抖得書頁嘩嘩響。

  「那老頭……」黑山嗓子啞得厲害:「他、他欺負熊……」

  他說完這句,下巴就開始哆嗦,像是在拼了命往回憋。

  赤風沒催,就看著他。

  燭火噼啪響了一聲。

  黑山突然嗷一嗓子哭了出來。

  「嗚嗚嗚~你知道的!」

  他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熊掌拍著桌子:「俺不識字!」

  「那老頭第一天就拿著本磚頭厚的書,讓俺念!」

  「俺念啥啊!俺就認得一個『妖』字...嗚嗚嗚...」

  赤風嘴角抽了抽。

  黑山越說越委屈,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第二天,他問俺……問俺啥叫三省吾身!」

  說到這,他嚎啕大哭:「俺省啥啊!俺每天就三省:早上吃啥,中午吃啥,晚上吃啥!」

  赤風:「……」

  「還有昨天!」黑山抽抽搭搭地說:「他讓俺寫詩!寫詩!說是什麼……七、七言絕句!」

  「俺憋了一整天!憋出四句!」

  赤風問:「哪四句?」

  黑山抹了把臉,深吸一口氣,搖頭晃腦念了起來:

  「早上吃飯香噴噴...」

  「中午吃飯熱騰騰...」

  「晚上吃飯胖墩墩...」

  「夜裡吃飯笑哼哼...」

  「俺覺得挺好的,可那老頭聽完,臉都綠了!說俺這是《飯桶四絕》!還問俺是不是想氣死他!」

  赤風先是一愣,然後看著黑山那滿臉淚痕又強作斯文、搖頭晃腦念打油詩的樣子,實在沒忍住,「噗哧」一聲笑了出來。

  越笑越大聲,笑得整隻虎身在地上打滾,尾巴亂甩:「哈哈哈哈!你、你這叫詩?!哈哈哈——」

  黑山本來還在傷心,一看赤風笑成這樣,臉騰地紅了

  「笑!笑個屁!」

  他惱羞成怒,指著赤風吼道:「豎子不足與謀!「

  這句剛學的文詞兒蹦出來,配上他那氣急敗壞的熊樣,赤風笑得更厲害了,捂著肚子直哎喲。

  好半天,赤風才緩過勁,揉著肚子直抽氣。

  「行了」

  赤風說:「那老頭……除了欺負你,還幹啥了?」

  燭火晃了晃。

  黑山不說話了,就低著頭,盯著桌上那本倒扣的書。

  屋裡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他才悶悶地開口。

  「那老頭……凶是凶。」

  「第一天,俺說不識字,他瞪了俺好久。」

  「俺以為他要罵俺笨。」

  黑山眼神有點迷茫:「可他沒罵。」

  「他就嘆了口氣,說……萬物有靈,皆可向道。」

  赤風怔了怔。

  「然後他就教俺認字。」黑山說:「從最簡單的開始,一筆一畫地教。」

  「俺寫錯了,他也不罵,就讓俺重寫。」

  「他還說,」黑山看著自己的熊掌:「識字,既是為了明理,也是為了……不讓人騙了。」

  「說以前有妖族不識字,被人族的契約坑了,臨死都不知道自己被賣了。」

  赤風沒說話。

  這種事,他聽說過。

  「所以?」赤風問:「明天還裝不裝你那『小生守拙』?」

  黑山一聽,熊眼一瞪,剛才那點感傷瞬間沒了,惡狠狠道:「裝!」

  「那老頭還說,裝久了就成真了,假作真時,真亦假。」

  他偷偷瞄了眼門口,壓低了聲音:

  「而且……而且俺發現,說話文縐縐的,廚房給的點心分量都多了!」

  赤風:「……」

  得。

  還是那個他認識的黑山。

  ..................

  第二天一早,青璃端著茶點穿過迴廊時,遠遠就聽見了讀書聲。

  抑揚頓挫,字正腔圓。

  她走近些,看見黑山正站在水池邊,對著水面大聲誦讀,手裡還捧著一卷竹簡。

  陽光灑在他身上,那身黑毛泛著光。

  」黑山道友今日好興致。「青璃笑著走過去。

  黑山轉過身:「青璃姑娘早,小生正在晨讀,以養浩然之氣。」

  青璃抿嘴笑,把點心遞過去:「夫人吩咐,給道友添些茶點。」

  黑山接過,眼睛一亮。

  今天的點心盤子,比之前的大了整整一圈。

  「多謝夫人!」

  他捧著盤子,努力維持著臉上的平靜,但那短尾已經控制不住地輕輕搖晃起來。

  青璃走遠了。

  黑山立刻蹲到水池邊,抓起一塊糕餅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唔……真香……」

  就在這時,司辰從另一頭走了過來,肩頭的紅豆正梳理羽毛。

  看見黑山蹲在水池邊,一邊狼吞虎咽一邊還攤著本書,司辰停下腳步。

  他上下打量黑山,總覺得哪兒不對勁。

  「你沒事吧?」司辰問。

  黑山嚇得差點噎住,趕緊把嘴裡的糕餅咽下去,站起身,用袖子抹了抹嘴角的渣子,正色道:

  「兄弟,小生正在……呃……那個……」

  他腦子飛快轉,想找個文雅的說法,然後似乎想到了新詞,熊眼一亮:

  「正所謂,晨讀需趁早,點心不能少!學問裝進腦,肚子也要飽!」

  他說完,還自己點了點頭,覺得這首詩比那天的《飯桶四絕》進步多了。

  司辰:「……?」

  紅豆歪著頭:「啾?」

  一陣沉默。

  司辰眨眨眼,轉向旁邊的赤風:「他修煉出岔子了?」

  赤風正趴在水池另一邊曬太陽,聞言抬起頭,虎臉上寫滿了生無可戀:

  「別問我,我已經不認識這頭熊了。」

  ....................

  同一時間,東域,玄一道門。

  謝長生坐在山崖邊的小亭子邊,手裡拎著個酒葫蘆。

  灰驢在旁邊嚼著草,時不時用腦袋頂他一下,示意該給自己也來一口。

  「別急,等我喝完這口。」

  他身後坐著兩人,表情各不相同。


  左邊是周衍,手裡攤開一卷玉簡,正看得津津有味。

  右邊是宋遲,眼神有點飄忽,右手時不時摸一下自己左邊臉頰

  那裡早就消腫了,可他就是覺得隱隱作疼。

  最新的青玄榜已經出來了。

  榜首:司辰。

  第二:謝長生。

  第三:宋遲。

  第四:周衍。

  .......

  慧明隕落,名字直接從榜上消失。

  周衍順位升到第四,

  而宋遲……睡了一覺,醒來發現自己從第二掉到了第三。

  他現在只要一閉眼,腦海中就會浮現那隻飛過來的手掌。

  周衍瞥了他一眼,慢悠悠喝了口茶:「還在想那一巴掌?」

  宋遲沒吭聲。

  謝長生忽然開口:「你們說,如果邀請他,他會同意嗎?」

  周衍和宋遲都知道他在說什麼。

  也知道口中的「他」是誰。

  周衍眼睛猛地一亮,放下茶杯:「可!」

  謝長生嘴角抽搐了一下,瞥他一眼:「你是想看鳥吧!」

  周衍嘿嘿一笑,也不否認:「一舉兩得,一舉兩得嘛!」

  謝長生懶得理他,轉過頭,望向雲台之外浩瀚翻湧的雲海,目光似乎穿透了空間,落在極遠的地方。

  灰驢又頂了他一下。

  謝長生拍了拍它的腦袋,從懷裡摸出一張金色的請柬。

  那是三天前送來的。

  來自...

  中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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