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統一度量,暗子鐵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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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衡站在一堆斗秤中間,聲音洪亮。

  「咱們就說說,這些吃飯的傢伙。」

  他拿起一隻官斗,又拿起一隻小了一圈的民斗。

  「你們誰知道,為什麼官府收糧的斗,要比咱們自家用的斗大?」

  孩子們你看我,我看你,沒人做聲。

  趙衡笑了笑,也不點名。

  「因為斗大,就能多收糧。比如這官斗,裝滿一斗米,是一百二十斤。可這民斗,裝滿了,只有一百斤。朝廷的稅,按斗收,說好的一畝地收一斗,可官府拿著大斗來,你拿著小斗去,你一斗,他一斗,里外里,你就得多交二十斤糧食。」

  「同樣的道理,還有這秤。」

  趙衡又拿起兩桿秤。

  「官府的秤,十六兩一斤。有些黑心的糧商,他用的秤,可能只有十四兩。你去賣糧食給他,說好的一斤十文錢,你稱出來是一百斤,到他那兒,就變成八十多斤。你一百斤的糧食,只賣了八十多斤的錢。」

  他講得直白,孩子們漸漸聽懂了,底下開始響起竊竊私語。

  坐在最後的趙衍,臉上的神情卻慢慢變了。

  他讀過聖賢書,策論文章寫過無數,也曾在朝堂上與魏無涯爭辯過國策。可這些最底層的門道,這些百姓每日都要面對的盤剝,他從未聽人說起過。

  那些奏摺上,寫的都是風調雨順,國泰民安。

  原來,在那一個個方塊字底下,藏著的是大小不一的斗,和缺斤少兩的秤。

  他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有些難看。

  就在這時,一個瘦小的孩子,怯生生地舉起了手。

  是孫老漢那個七歲的孫子。

  趙衡朝他點了下頭。

  那孩子站起來,聲音細細的,帶著點發顫。

  「先生,為啥官府的斗,就能比俺們家的大哩?俺爹說,年年交糧,都要多交好多,俺娘為了那幾升米,還跟收糧的吏長吵過架,被推倒了,磕破了頭……」

  孩子說著,眼圈就紅了。

  滿教室的孩子,都安靜了下來。

  趙衡嘆了口氣,看著那個快要哭出來的孩子,緩緩開口。

  「因為以前的規矩,是他們定的。他們說斗該多大,就多大。」

  「但是以後,在清風寨,在青州,在雲州,所有的斗,所有的尺,所有的秤,都只會有一個樣子。」

  「我會讓人用鐵水,澆築出標準的模子,再用模子做出成千上萬個一模一樣的斗和秤,發到每一個縣,每一個鎮,每一個村!」

  「誰要是敢私底下改了,誰要是敢再拿大斗進,小斗出……」

  趙衡的目光掃過全場,一字一句。

  「我就把他那隻動手,給剁了。」

  教室里,死一般地寂靜。

  幾息之後,不知是誰第一個帶頭,孩子們爆發出了一陣震天的歡呼。

  「好!」

  「剁了他們的手!」

  「先生威武!」

  一個虎頭虎腦的男孩跳到凳子上,揮著拳頭嗷嗷叫,差點沒從凳子上栽下來,被旁邊的同伴一把拽住。

  少年們嚷嚷著,笑鬧著,一張張凍得通紅的小臉上全是興奮。

  他們聽不懂什麼家國天下的大道理,也不關心朝堂上誰說了算,但他們聽懂了一件事——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拿一隻斗來搶他們家的糧食了。

  趙衡站在講台上,看著底下這群鬧騰的孩子,沒攔著。

  他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不是教他們認幾個字、算幾道題那麼簡單。青州和雲州在清風寨治下,做不到絕對公平,但至少可以做到相對公平。

  今天這堂課,就是在這些孩子心裡埋一顆種子。

  至於這顆種子什麼時候發芽,長成什麼樣,他不知道,也不著急。

  薪薪之火,可以燎原。

  在這片歡呼聲中,只有坐在角落裡的趙衍,紋絲不動。

  孩子們的歡呼,像是一記記響亮的耳光,又像是一條條滾燙的鞭子,狠狠地抽在他的臉上,更是抽在他的心裡。


  ......

  玉京城,右相府。

  尋常人家早已熄燈歇下的時辰,相府最深處地牢的燭火,卻燒得正旺。

  濕冷,混雜著血腥與鐵鏽的氣味,在地牢里瀰漫。

  一個男人跪在地上,渾身血污,看不出本來面目。他的膝蓋底下,不是冰冷的青石板,而是一堆尖銳的碎瓷片。血水從他膝蓋的傷口裡滲出來,染紅了瓷片,又順著縫隙,慢慢浸入青磚。

  他身前不遠處,擺著一張太師椅,右相魏無涯面無表情地坐著。他身後,站著兒子魏子淇,目光沉靜,像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

  旁邊,一個身材魁梧的行刑人,手裡拿著一把還在滴血的鐵鉗,面孔像木雕的一樣。

  這跪著的人,正是王進派出的四十七名暗子之一,在荊州地界失了音訊的那一個。他在荊州被楚王的人截獲,楚王又秘密將其作為投名狀,送到了魏無涯手中。被秘密押送回京,已經受了五天五夜的刑。

  魏無涯端起手邊的茶,吹了吹熱氣,沒有喝,又放下了。

  「清風寨的鐵菩薩,神機弩,是如何造出來的?」他的聲音很平,聽不出喜怒。「工坊在何處?匠人是誰?圖紙在哪?」

  地上的男人動了動,似乎想抬頭,卻只是扯動了身上的傷口,發出一聲壓抑的悶哼。他緊緊咬著牙,一個字都沒說。

  行刑人看向魏無涯。

  魏無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

  行刑人會意,拎著燒紅的烙鐵,走了過去。

  「滋啦——」

  皮肉燒焦的氣味,瞬間在空氣中散開。

  男人猛地弓起身子,像一隻被踩中斷脊樑的蝦,喉嚨里發出野獸般的低吼,卻依舊沒有求饒。

  魏子淇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不是心軟。他只是在想,魏家養的那些死士,若受這般酷刑,能扛住三天的,十中無一。而眼前這個人,已經扛了五天。

  清風寨,到底是個什麼地方?能讓一個籍籍無名的探子,有這般鐵骨?

  這已不單單是忠心,而是一種信念。

  魏子淇忽然開口,聲音比他父親的更冷:「說出來,給你個痛快。」

  地上的男人身體顫抖著身體,卻還是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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