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0章 西域歸客,火炕奇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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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台子足有三尺高,外頭抹了層黃泥,表面刷了白灰,摸上去微微發燙。趙衡也坐在上頭,身下還墊了張虎皮,中間的桌子上擱著炭筆和幾張寫滿字的紙。

  「先生這屋子……」胡永福拿手背擦了擦額頭的汗,「外頭凍得能掉耳朵,您這屋裡熱得我直冒汗。」

  他又看了看四周。牆上沒掛炭盆,角落沒生火爐,屋子裡卻暖烘烘的,連牆根都透著熱乎勁兒。

  胡永福搓了搓手,商人的鼻子比狗還靈,他已經嗅到了什麼東西不尋常。「先生,這土台子到底是什麼路數?」

  趙衡拍了拍身下的台面,發出沉悶的聲響。

  「這叫火炕。」

  「灶台燒火做飯,煙火不直接往煙囪走,先鑽進炕體裡頭的煙道,在磚石之間繞幾個來回,把炕燒熱,最後才從牆根的煙囪排出去。一頓飯的功夫,整面炕能熱上一整夜。」

  胡永福蹲下身子,把腦袋湊到灶膛口往裡瞧,又跑到牆根去看煙囪出口,來回折騰了兩趟。他做了三十年生意,走南闖北什麼陣仗沒見過,可這東西他聞所未聞。

  「燒飯的餘熱就能把炕燒熱?」他站起來,拍拍膝蓋上的灰,「那……光燒灶台,不用另燒炭盆火爐?」

  「不用。灶台做飯順帶就把炕熱了。一舉兩得。」

  胡永福的喉結動了動。他腦子裡在翻帳——雲州商會在各地有十七間鋪面,入冬後每間鋪子光是炭盆取暖的炭錢,一個月就要燒掉十幾兩銀子。十七間鋪子,三個月的冬天,那就是一千五百兩往上。如果換成這東西……

  趙衡看了他一眼,什麼都沒說,走回桌邊拿起炭筆,在一張草紙上刷刷畫了幾筆。橫豎幾道線,標了幾個尺寸,又畫了幾個箭頭表示煙道走向。前後不過一盞茶的功夫,一張結構清晰的火炕煙道圖便畫好了。

  「拿去。」趙衡把紙推過去,「你們商會鋪面多,照著盤幾個。找個泥瓦匠照圖砌就行,花不了幾個錢。夥計們冬天少挨些凍。」

  胡永福雙手接過圖紙,指尖在發抖。不是冷的,是激動。他做了半輩子買賣,太清楚這東西值多少。不是銀子能衡量的——整個大虞朝,從玉京到嶺南,哪家哪戶冬天不是硬扛?炭貴如金的年份,凍死的人能從城東排到城西。

  一張紙,幾道線,就能改這個局。

  他把圖紙折好,貼身塞進里衫的夾層,又拍了拍胸口確認不會掉。

  「先生的大恩,胡某記下了。」

  他搓著手,乾裂的嘴唇止不住地往上翹,那雙布滿血絲的眼裡全是興奮。

  「到了龜茲,阿里木那幫胡商搶著拿貨,兩千斤糖霜不到三天清空。我沒急著賣自己的那份,就按您說的,捂著不放......」

  胡永福他一路上打了無數次腹稿,琢磨著怎麼把這場驚心動魄的西行渲染得跌宕起伏,好讓趙衡意識到他胡永福的價值。結果對方連眉頭都沒抬一下。

  趙衡目光已經越過胡永福,落在了廊下那幾隻大筐上。

  「筐里裝的什麼?」

  「哦!」胡永福一拍腦門,「這是我在西域各處集市上收的種子。您不是說要找大虞沒有的糧種瓜菜麼?我每到一處就往集市跑,見到沒見過的就買。也不知道哪些有用,全塞裡頭了。」

  趙衡起身走向廊外,步子比平時快了兩拍。

  「抬進來。」

  三個夥計把扁擔上的筐子抬進正屋,摘掉粗麻布蓋子。

  趙衡蹲在第一隻筐前,雙手撥拉開最上層的乾草。

  裡面雜七雜八塞著大大小小的布袋和紙包,有的繫著繩扣,有的敞著口。趙衡挨個捏開辨認。有芫荽籽、茴香、一種扁圓的豆子,個頭比大虞的綠豆小一圈,顏色發黃。

  他翻到筐底,找到幾粒黑色的種子,捻開聞了聞——像芥菜籽。

  都是香料和菜種。有用,但不是他要找的東西。

  趙衡臉上的期待淡了幾分。他把第一隻筐推到一邊,轉向第二隻。

  掀開蓋布的瞬間,一蓬金黃色的顆粒映入眼帘。

  趙衡的手僵在半空。

  他猛地抓起一把,攥在掌心裡。顆粒不大,比他前世見過的雜交玉米小了將近一半,排列也不夠規整,有的癟,有的圓,顏色深淺不一,從淡黃到橙紅都有。

  但那個形狀,那個質地,那個握在手裡的分量——


  錯不了。

  玉米。

  胡永福見他半天不說話,湊過來解釋:「這東西西域人叫'包穀',先生見過?當地種的人不多,說是產量一般,一畝地也就收個兩三石,不如小麥耐放,口感也粗。我琢磨著既然是大虞沒有的莊稼,就順手買了一些。」

  兩三石。

  趙衡差點沒笑出聲。大虞朝的小麥畝產撐死一石二,好地能到一石五。這玩意兒隨隨便便就兩三石,還叫「產量一般」?

  當然,這是未經改良的原始品種,跟前世畝產接近兩千斤的雜交玉米沒法比。但擱在這個世界,這就是救命的東西。

  而且——美洲作物出現在西域。

  趙衡腦子飛速轉動。這意味著此世的大陸板塊分布、物種傳播路徑,跟他前世的認知並不完全重合。玉米能從某個類似美洲的地方傳到西域,就說明存在陸路或海路的物種遷移通道。

  那紅薯呢?土豆呢?

  他強壓下翻湧的念頭,把玉米粒小心地攏進一隻乾燥的陶碗裡,塞到桌角最裡面。

  繼續翻。

  筐底的布包一個接一個被打開。趙衡的手指在最後一層粗布里撥到了一種細小的種子,扁橢圓形,顏色灰褐,比芝麻略大。

  他捻起幾粒,湊到鼻子底下。

  一股清淡的油脂氣息。

  趙衡瞳孔收縮,又捻了幾粒,放在指間搓了搓表皮。油潤感很明顯。

  亞麻籽。

  這個時代的大虞人叫它「胡麻」,前世他記得是西漢時期張騫通西域時傳入中原,但長期以來只被當作藥材和織布原料。大虞朝有亞麻布,但沒人拿這東西榨油。

  食用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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