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 宮中團年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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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臘月二十六,宮中依例設團年宴,犒賞宗室重臣,共賀新歲。比起上一次慶功宴的緊張與陌生,此番蘇微雨心中雖仍有忐忑,但已從容許多。她依舊選擇了端莊而不失清雅的裝扮,與蕭煜一同乘車入宮。

  麟德殿內暖意如春,燈火輝煌,絲竹悅耳。帝後端坐於上,其下宗室王公、文武重臣及家眷按序而坐,衣香鬢影,言笑晏晏。蘇微雨隨蕭煜坐在勛貴席位中靠前的位置,能清晰感受到來自四面八方的目光,其中不乏好奇、審視,亦有些許難以言明的複雜意味。她微微垂眸,姿態嫻雅,只在蕭煜偶爾低聲與她說話時,才抬起眼,回以溫婉淺笑。

  宴至中途,酒過三巡,氣氛愈發熱絡。晉王李恆大約是飲了幾杯酒,又或是存心試探,忽然起身向御座方向敬酒,言辭恭謹,卻話裡有話:「父皇勵精圖治,皇兄協理朝政,兢兢業業,兒臣欽佩。只是近來聽聞,京畿冬賑之事,似有款項調度緩慢之議,不知皇兄可有所察?若需人手,兒臣願為父皇、皇兄分憂。」

  這話看似關心政務,實則暗指瑞王辦事不力,甚至想插手其中。殿內霎時靜了一瞬,許多目光悄悄投向瑞王。

  瑞王李弘神色未變,放下酒杯,緩緩起身,語氣平和:「三弟心繫百姓,其情可嘉。冬賑款項,戶部與京兆府自有章程,因雪路難行,個別州縣輸送確比往年遲了三五日,已加派人手督辦,年前必能悉數到位。此事父皇早已過問,兒臣亦每日跟進,不敢懈怠。三弟若得閒,不妨多看看各地呈上的祥瑞賀表,亦是年節一樂。」 他四兩撥千斤,既說明了情況,點出自己「每日跟進」的盡責,又將話題輕巧引開,暗示晉王不如多關心吉慶之事,莫要「越俎代庖」。

  皇帝李擎天坐於上首,面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淡淡道:「年節當前,政務繁瑣,爾等兄弟當同心協力,為朕分憂。弘兒既知此事,妥善辦理便是。恆兒有心,可多向你皇兄請教學習。」

  晉王臉色微僵,旋即恢復笑容,拱手稱是,坐了回去。一場小小的交鋒,在瑞王從容不迫的應對和皇帝不偏不倚的表態下,悄無聲息地化解。蕭煜全程只是默默飲酒,目光平靜地落在自己案前的菜餚上,仿佛未曾聽見那番機鋒,也未向任何一方投去多餘的眼神,恪守著他「只忠於皇上,不偏不倚」的立場。

  然而,另一道充滿敵意的目光,卻始終如芒在背,時不時刺向蘇微雨的方向。正是晉王妃林婉清。她今日打扮得雍容華貴,珠翠環繞,坐在晉王身側,本該是全場矚目的焦點之一。可她的視線卻總是不由自主地飄向斜對面的蘇微雨。

  看著蘇微雨那一身看似素淡實則處處透著巧思與精緻的裝扮,看著她與蕭煜之間那種無需言語、自然流露的默契與溫情,再想到近日隱約聽說的,蘇微雨不僅將國公府內務打理得井井有條,竟還在錦繡街開了什麼成衣鋪、綢緞莊,風頭漸起……林婉清心中那股壓抑已久的嫉恨與不甘便如毒草般瘋長。

  憑什麼?一個父母雙亡、寄居在國公府的表小姐,當初連做個世子妾室都勉強,如今竟搖身一變,成了堂堂正正的鎮北將軍夫人、兵部侍郎夫人,與自己這個親王正妃同殿而坐!甚至……看上去比自己更從容,更得夫君愛重。而她林婉清,出身高貴的林家嫡女,卻要守著這個看似風光、實則處處被瑞王壓制、心思浮躁的晉王!

  宴席間隙,命婦們稍作走動寒暄。林婉清瞅准機會,在宮人添換果品的當口,扶著侍女的手,狀似無意地走到了蘇微雨附近。她臉上掛著無懈可擊的端莊笑容,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讓周圍幾人聽見:

  「蕭夫人今日這身衣裳,瞧著真是別致清雅。不像我們,年節下只得穿這些大紅大金的老樣式,生怕不夠喜慶,失了禮數。」 她目光在蘇微雨衣襟那不易察覺的暗紋上掃過,語氣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意和挑剔,「聽說夫人在錦繡街新開了鋪子?真是好興致。這做生意可不比管內宅,拋頭露面、迎來送往的,辛苦不說,還得應付三教九流。夫人如今身份不同,更需愛惜羽毛才是,何苦操持這些商賈之事?沒得累了身子,也……平白惹些閒話。」

  這番話,明褒暗貶,既暗指蘇微雨衣著「不夠喜慶」,可能「失禮」,又鄙夷她經商是「拋頭露面」、「惹閒話」,不配如今的身份。

  周圍幾位原本正在低聲交談的夫人,聞言都停下了話頭,目光微妙地看了過來。

  蘇微雨放下手中的茶盞,緩緩抬起頭,迎上林婉清看似關切實則挑釁的目光。她臉上依舊是溫婉得體的淺笑,眼神卻平靜無波,不見絲毫慌亂或氣惱。

  「晉王妃謬讚了。」她聲音清潤,不疾不徐,「年節喜慶,各有所好。妾身寡淡,不敢僭越,只求不失禮於人前便好。至於鋪子,」她頓了頓,語氣自然,「不過是女子家的一點小小心思,想著京中夫人小姐們添置衣物多有不便,便與手巧的姐妹們一同琢磨,做些貼心的式樣。談不上辛苦,反倒覺得充實。陛下聖明,皇后娘娘也常教導女子當柔順持家,亦可有蕙質蘭心。能為姐妹們略盡綿力,添些悅己悅人的光彩,亦是分內之樂,倒不曾覺得有損什麼。」


  她這番話,不卑不亢。先解釋了衣著是個人喜好,並無失禮;再將開鋪子定義為「女子家的小心思」、「姐妹琢磨」,是「蕙質蘭心」的體現,更是「為姐妹們添光彩」,巧妙地避開了「商賈」、「拋頭露面」的貶低,反而抬到了「悅己悅人」的雅事層面,甚至隱隱契合了皇室對貴族女子「才德兼備」的期望。

  旁邊一位與安遠侯府相熟的夫人適時笑著接話:「蕭夫人說的是。我那日去了夫人那『霓裳閣』的雅集,那衣裳的巧思和做工,真是讓人眼前一亮。咱們女子,理家之餘,有些雅趣,能惠及旁人,是再好不過了。」

  另一位夫人也點頭:「正是,年節新衣難挑,若有個妥當地處,確是方便。」

  林婉清沒想到蘇微雨應對如此從容,更有人出言幫襯,臉上那完美的笑容差點維持不住。她扯了扯嘴角,勉強道:「蕭夫人……果然能言善道。是本王妃多慮了。」 說罷,不願再多留,轉身便走回了自己的座位,只是背影略顯僵硬。

  蘇微雨面色如常,仿佛剛才只是一段再普通不過的寒暄。她向方才出言的兩位夫人微微頷首致意,便重新端坐。蕭煜雖未全程盯著這邊,但眼角餘光早已將一切收入眼底,見微雨應對得體,未落下風,眼中閃過一絲讚許與放心,桌下的手輕輕握了握她的。

  殿內歌舞再起,似乎無人留意到這短暫的、無聲的交鋒。

  宮宴散時,夜色已深,寒意更濃。官員家眷們陸續從溫暖的麟德殿中走出,在宮人的引導下,有序地朝宮門外的車駕走去。

  蕭煜與蘇微雨剛步出殿門,便見安遠侯也正從另一側走來。安遠侯對蕭煜微微頷首,兩人自然而然地並肩走在前面,將身後的女眷稍稍隔開了一段距離。

  燈火昏暗的宮道上,安遠侯的步伐不疾不徐,聲音壓得極低,混在靴子踏過青石地面的輕響里,只有身側的蕭煜能聽清:「今日宴上,晉王殿下……心有些急了。」

  蕭煜目不斜視,只輕輕「嗯」了一聲。

  安遠侯繼續道,語氣平和卻意味深長:「瑞王殿下,到底是嫡出,且在朝多年,根基非一日之功。陛下……心裡明鏡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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