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51章 溫柔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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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鼎盛時,慷慨地扶持下界....

  窘迫時,毫不客氣地將曾經給予的東西收回.......

  這似乎是世界之間默認的規則,像潮汐漲落,像四季輪迴,沒什麼好指責的。

  殷長安站在星海中央,額間那抹藍色緩緩流淌,看著那株蔫蔫的小花身上那些被抽走力量的線條,心裡說不上是什麼滋味。

  然後她恍惚了一下,額間那股暖意輕輕盪了一下,不重,像有人用指尖在她眉心點了一下。

  藍星的意志在告訴她——這是不對的。

  天道無情,這是修真界從開蒙之初就刻進每一個修士骨子裡的鐵律。

  天道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它不講對錯,不講善惡,不講任何生靈那一套彎彎繞繞的道理。

  可藍星的意志在殷長安的記憶里,從來都不是那種冷冰冰的、高高在上的、俯瞰眾生的東西。

  祂更像一個……母親?

  一個不太會說話不太會表達,可總是在那裡的長輩。

  你不需要祂的時候,祂安安靜靜的,像不存在一樣。

  你需要祂的時候,祂就在那裡,不遠不近,剛剛好能指引你走向正確的道路。

  殷長安想起很久以前她剛剛和藍星天道見面時的事。

  藍星天道為了讓她知曉藍星的情況,給她看的東西。

  在藍星危末之時,祂曾經找到過一個世界。

  那個世界很小,小到在虛空中幾乎看不見。

  可它富有靈氣,充沛得讓當時的藍星都眼饞。

  生靈稀少,世界意識都還未曾誕生,連世界屏障都不完整——在虛空中,這樣的世界就像一個散發著美味氣息的補給站。

  任何一個路過的世界都可以把它吃得乾乾淨淨,連渣都不剩。

  藍星也眼饞,但她沒有將對方當成了一個一次性補給。

  能孕育生靈,就是世界。

  祂把那個世界的靈氣與藍星進行了置換,而不是毀滅式的吞噬。

  後來祂甚至把那個已經對它來說沒有價值的世界一直帶在身邊。

  像揣上了一顆小小的種子,慢慢地、耐心地蘊養著。

  藍星神明從各個世界帶回來的本源,藍星會分一部分給那個世界。

  不多,可細水長流,從未斷過。

  殷長安後來在藍星的招呼下曾經遠遠地看過一眼那個世界。

  在藍星的庇佑下,不僅靈氣在緩慢地恢復著。體積也比以前大了一倍不止。

  甚至誕生了天道的萌芽——那是一個世界真正活過來的標誌。

  穿梭於各個世界,時常與神明交流的殷長安知道,一個沒有天道誕生的世界,如果率先出現豐富的資源,對其它世界來說,祂就不算是同類了。

  它是一個補給站,一個倉庫,一塊誰都能來咬一口的肥肉。

  可藍星卻把它留下了,只因為當時那個世界上有著那麼可憐的三兩隻生靈。

  藍星就怎麼慢慢的養著,甚至養出了第二個藍星。

  為什麼說是第二個藍星?那是因為那一次,殷長安在那上面看見了恐龍。那個小世界原本沒有任何戰力,祂所誕生的生靈都是美麗而無害的。

  藍星在上面構建了恐龍作為第一戰力,而那些美麗無害的生靈能與恐龍共同生活,甚至能依附在恐龍身上。

  藍星,嗯,怎麼說呢,初心不改吧。

  殷長安沒有去過那裡,只是隔著遠遠的虛空看了幾眼。

  可殷藍知聽說了以後就一直想找時間去看看,還有黃芪——她一直很想烤一頭恐龍吃吃。

  美名其曰:入鄉隨俗,就是要吃點當地的特產。

  藍星似乎是一個一直都很溫柔、很負責、很有原則的世界。

  祂不會輕易地將某些世界納入自己的範圍,成為附屬世界,即使對方願意拿出大量的資源。

  祂的挑選看似沒有規則,可殷長安有時候覺得,祂不是在挑選附屬世界,不是在挑選資源——祂是在挑選同類。

  在前幾次的入侵戰爭中,藍星是有附屬世界的。


  那些世界跟著藍星,被祂的光芒籠罩,被祂的屏障保護。

  有祂的資源兜底。

  可在戰爭瀕臨失敗的前一刻,藍星卻主動切斷了與其它附屬世界的聯繫,將它們遠遠地推離了自身。

  哪怕那些世界堅定的表示願與藍星共存亡。

  那段記憶,無論殷長安回味多少次,她都只能在藍星身上看見兩個字。溫柔。

  不是那種軟弱無力的溫柔,是一種清醒的,克制的、知道自己該做什麼的溫柔。

  祂從不強求別人跟祂一起做些什麼,誕生於祂的生靈是自由的,依附於祂的世界們也是自由的........

  出生於這樣一個溫柔的世界,藍星的神明們對於藍星和藍星上的生靈,也帶著一種隱秘不自知的溫柔。

  他們自己可能都沒發現,可殷長安看出來了。

  那些從各個世界歸來的神明,帶回本源的時候,臉上沒有掠奪者的貪婪,只有遊子歸家的急切。

  百花仙子把收集了多年的花種撒向藍星的每一寸土地,不是為了炫耀,只是想讓這片土地開滿花。

  瑤姬把從各個世界收集的雲霧融入藍星的天空,不是為了讓誰感恩,只是想讓這片天更美麗多姿一些。

  九天玄女把萬界符咒的精華刻進藍星的陣法裡,不是為了留名,只是想讓這顆星球更安全一些。

  甚至問神碑為什麼能一天到晚不停的閃爍。

  因為藍星的神明真的會對藍星生靈的疑惑做出解答。

  他們願意為藍星新長出的幼苗澆水施肥。

  他們的溫柔,和藍星的一樣。

  是不自知,是不求回報的。

  是因為潛意識中就應該這樣,保護弱者......

  所以當殷長安站在星海中央,看著那株蔫蔫的小花身上那些被抽走的線,看著修真界像一個被榨乾的果實,被那個曾經扶持過它的世界一口一口吸走最後一點汁液——她下意識地皺起了眉。

  這不是什麼罪大惡極的事,這是世界之間的規則,是默認的,是正常的,是無數世界都在做的事。

  可她就是覺得不對。

  不是站在藍星的角度,不是站在修真界的角度,是站在一個被溫柔對待過的生靈的角度。

  她見過另一種可能。

  一個世界在危難時,不是去掠奪,而是去置換。

  一個世界在強大時,不是去吞噬,而是去庇護。

  一個世界在不得不放棄的時候,不是把附屬世界當盾牌,而是把它們推遠,自己扛。

  藍星教會她的事,從來都不是怎麼變強。

  是怎麼在變強之後,還知道什麼是溫柔。

  殷長安額間的藍光微微亮了一下,又暗了下去。

  藍星的意志沒有再說什麼,只是那股暖意還在她眉心,安安靜靜的。

  她深吸一口氣,抬頭看向那株蔫蔫的小花。

  那些被抽走的線還在,修真界的力量還在無聲無息地流失。

  可她心裡那個念頭,比剛才更清晰了。

  她想把這個世界的線,全部接上。

  不是接回那個只會索取的上界,是接到一個更溫暖的地方。

  天道出現的那一刻,整個空間裡的空氣都變了。

  不是那種壓迫感的變,是一種沉甸甸的、讓人喘不過氣的凝滯。

  所有人都在看那朵藍色的花——那株剛才還蔫頭耷腦、花瓣捲曲、像被曬了三天的花,此刻正靜靜地懸浮在星海中央。

  他們不懂殷長安為什麼把天道召來。天道這種東西,修士一輩子也見不了幾次。

  渡劫的時候見一回,那是生死攸關;快死的時候見一回,那是迴光返照。

  除此之外,誰沒事去見天道?

  可此刻,當他們看見記憶中那個在雷劫時鮮活靈動的天道,如今變成這副奄奄一息的模樣,所有人的心都像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

  它還是那副樣子,蔫蔫的,沒什麼精神,可當殷長安往前伸出手虛虛一握時,所有人都看見了那些線。


  從自家天道身上延伸出去的、密密麻麻的線。

  隨著殷長安的手用力一扯,那些連接著天道與上界的線條被她攥在掌心。

  手心溢出點點藍光,那些藍光像碎掉的星星,從她指縫間漏出來。

  然後——

  啵的一聲。

  像拔掉了一個塞子。

  那些線條從天道身上脫落,軟塌塌地垂下來,像被剪斷的蛛絲,在星海里飄了飄,然後慢慢消散。

  那朵藍色的花微微顫了一下。

  祂的花瓣微微張了張,像是終於能夠重新呼吸,然後試探著小口小口的吸氣一樣。

  那些從殷長安手心溢出的藍光本來應該消散在星海里,可花中間的花瓣輕輕一動,像聞到了什麼熟悉的味道。

  然後眾人就看見那些藍光像是找到了熟人一樣,爭先恐後地往那朵花里鑽,一顆,兩顆........

  那朵花肉眼可見地精神了一點點。

  只是一點點,可所有人都看見了天道擬態變好了。

  朝月的手猛地攥緊了椅子的扶手。她差點站起來,腿已經離開了椅子,身體已經前傾,可她的聲音在發抖:「安安,這是怎麼……」

  朝月這輩子只見過天道兩次。

  第一次是她渡劫的時候,從大乘期到渡劫期,一百零八道天雷劈下來,她以為自己要死了。

  可天道出現了,不是來劈她的,像是來看她的。

  祂變成了一株小花,開在她渡劫的懸崖邊上,安安靜靜的,就那麼看著她扛過最後一道雷。

  然後在她渡過雷劫的一瞬間,變成了她的師尊將馬上要落下山崖的她撈了起來。

  雖然以她的肉身情況真掉下去了也不會死.......

  她當時以為那是劫後餘生的幻覺。

  第二次是現在。

  有了朝月開頭,其他人也克制不住了。那些憋了一肚子疑問的人,終於找到了開口的縫隙。

  「長安玄尊,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長安玄尊,你到底有什麼想和我們說?」

  「玄尊,好久不見。不知您此次回歸,意圖何為?」

  「長安丫頭,多年不見,你這修為是到了何種地步?婆婆我都有些看不透了呢。」

  聲音不大,一句接一句,像石子投進湖面,漣漪一圈一圈盪開。

  沒有人質問,沒有人懷疑,甚至沒有人露出警惕的神色。

  他們只是在問,只是想知道。

  那些活了上萬年的老傢伙們,此刻像一群圍著大人問東問西的孩子。

  殷長安的目光從天道身上移開,掃過那些或焦急或忐忑或試探的面孔。

  她抬手,輕輕往下壓了壓。

  整個空間安靜了。

  像有人按下了暫停鍵,所有的聲音都被那隻手壓了下去,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殷長安看向朝月,那目光里冷硬的東西褪去了一些,露出底下藏著的柔軟。

  「關於我此次回歸,說來話長。」

  她的聲音不大,可在場每一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之後,大家會有更多時間了解。當下當務之急——」

  她頓了頓。

  「是解決為何將你們聚到此處的理由。一個關於修真界資源分配的事。」

  她深吸一口氣,把後面的話說得又穩又清晰:「修真界並非走投無路。我可以救修真界。」

  空間裡安靜得能聽見星辰轉動的聲音。

  若此時有一個人跳出來說「我可以拯救世界」,大抵是沒人信的。

  可若說這話的是殷長安——場內沒有一個人質疑。

  他們的目光里沒有懷疑,沒有審視,只有一種近乎本能的信任。

  這個人的劍,從未騙過任何人。

  她的劍是直的,人也是直的。

  她說能救,就能救。

  「如何救?」有人問,聲音壓得很低,可那底下的急切誰都聽得出來。


  「我們該做什麼?」另一個人接上,聲音更急。

  「我們這些老傢伙,還能為世界做些什麼?」

  這是藥王谷的老谷主,她的聲音有些啞,可那語氣里沒有恐懼,只有一種「只要有用,我這條命你拿去」的坦然。

  殷長安正要說話——

  那朵藍色的花動了。

  花苞緩緩打開,一層一層,像有什麼東西在裡面醞釀了很久很久,終於等到這一刻。

  花瓣展開的時候,整個星海的光芒都暗了一瞬。

  一道渺小的身影從花蕊中直立起身。

  人首蛇身。

  這是祂漫長歲月中最美好,完美的姿態......

  只是她的身形太小了,巴掌大,像一顆剛發芽的種子。

  可那股氣息——那股從開天闢地之初就存在的、古老的、神聖的氣息,讓在場每一個人的靈魂都在輕輕顫抖。

  祂的長髮飄散在空中,黑的,濃得化不開。

  她的雙瞳一黑一金,像日和夜同時落進了一雙眼睛裡。

  她的小小蛇尾泛著淡淡的靈光,纏繞在花蕊上,像纏繞著整個世界。

  她的臉頰帶著一點稚嫩,像一個還沒長大的孩子。

  可那雙眼睛裡的東西,比在場所有人加起來的年歲都老。

  祂正注視著殷長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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