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二百四十六章 你在哀傷什麼呢?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虛空無垠。

  無邊的虛空中,一個頂級世界拖著大片群星,緩緩前行。

  即使隔著無窮遠的距離,也能看見它身上那一抹觸目驚心的殘缺。

  像一塊被咬掉一口的玉璧,像一幅被撕去一角的畫卷.....

  那是曾經被剜去的血肉,是戰爭留下的疤痕,是再多的本源也無法填補的缺口。

  可即便如此,它依然是頂級世界。

  那寬闊的疆域鋪展開來,如一頭沉睡的巨獸。

  那龐大的星系群環繞在側,如臣服的子民俯首低眉。

  它路過的每一寸虛空,那些大大小小的世界都會下意識地收斂氣息,蜷縮起身體,把自己藏進陰影里。

  它所過之處,沿途的世界紛紛俯首。

  這是刻在規則里的本能——面對強者,低頭。

  可那些俯首的世界,在看清它之後,又忍不住困惑。

  如此龐大如此強大的一個世界——

  怎麼只有兩個附屬?

  那兩個小東西,弱得實在沒眼看。

  蜷縮在星系群的邊緣,灰撲撲的,小小的,甚至比不上它隨便一顆行星的規模。

  隨便挑一個,都比不上它星系群中最小的一顆行星。

  那種級別的世界,放在平時,給頂級世界當擦腳石都不配。

  可那個頂級世界沒有拋棄它們,反而將它們的行動軌跡納入自己的星圖。

  讓它們穩穩地跟在身後,像大人帶著兩個跌跌撞撞的孩子出門。

  那些路過的區域裡,有世界瘋狂地吶喊——

  【不不不!老大,不是這樣的!】

  【你應該讓它們遠遠跟著!跟不上就甩了!被什麼奇怪的東西卷了就隨它去!弱者不配與你同行啊!】

  【看看我們!看看我們!】

  可那個一直沉默的頂級世界,沒有理會它們。

  其他世界也紛紛躁動起來。

  它們本能地想要靠近那個強大溫柔的世界,想要依附尋求庇護,想要成為那個龐然大物的一部分,成為那第三個、第四個附屬世界——

  可當它們靠近到一定距離時,全部停了下來。

  不是因為威壓。

  是因為那股哀傷。

  太濃了。

  它們感受到了那股覆蓋整個星系的哀傷。

  那麼濃,那麼沉,像化不開的霧,像落不完的雨。

  如此強大的世界啊,你在哀傷什麼呢?

  那個頂級世界的氣息微微晃動。

  那是剛剛晉級的跡象,是脫胎換骨後的餘韻。

  不應該高興嗎?你變得如此強大,為什麼還在悲傷?

  藍星沉默地掠過。

  那股難以言喻的悲傷,讓靠近的世界紛紛下起了陰雨。

  殷長安坐在月球邊緣。

  她已經這樣發呆很久了。

  腳下,藍星在緩緩旋轉。

  成為頂級世界後,它膨脹了數百倍的身軀,讓曾經二十四小時一天的規律成為過去。

  不過好在修煉之後,人們對作息不再有那麼強的需求。

  閉關無歲月,有時候找個犄角旮旯一坐就是幾年,有時候一個調息,一天就過去了。

  曾經有人擔憂過,當修士境界越來越高,所需資源越來越多,藍星會不會被消耗一空。

  研究組解散那天,所有人臉上都看不見笑容。

  不需要研究了。

  藍星現在的資源,就算從零再堆出一萬個神仙,也完全夠用。

  世界的升階,本該讓人欣喜。

  可人口的銳減,讓笑容再也出現不了。

  藍星繼續向前。

  航線的終點,依舊是夢宛。

  但它會先繞一段路,去往那個疑似修真界的世界。

  那是戰爭之前的約定,是殷長安等了太久太久的一個念想。


  神明的回歸,世界的擴張,資源的暴漲……

  這些本該讓人手忙腳亂的大事,如今在藍星上,卻進行得有條不紊。

  人們沉默地生活,沉默地研究,沉默地根據現狀制定新的計劃。

  沒有什麼值得激動的。

  活著的人,要繼續往前走。

  一切都在慢慢走上正軌。

  可有些東西,再也回不來了。

  華國。

  夜晚。

  山河村。

  四處亮起的燈光將黑夜燙出無數個窟窿,霓虹閃爍,不夜城佇立。

  對於現在的藍星人來說,白天和夜晚已經沒什麼區別。

  黃芪化作人形,坐在沙發上。

  殷藍知靠在她腿上,蜷縮著,睡著了。

  眼睛還有些紅腫,睫毛上掛著沒幹的淚痕,呼吸輕輕的,偶爾會抽噎一下,像做噩夢的孩子。

  黃芪輕輕地嘆了口氣。

  都是孩子啊。

  對於她們來說,那些去往世界戰爭的,都不過是些孩子。

  人生短短几十年,經歷的東西還那麼少,就要承受這樣的打擊。

  失去親人。

  失去朋友。

  失去那些本以為還能見很多面的人。

  難以接受,情緒難以調節,也是正常的。

  她低下頭,看著腿上那張睡不安穩的臉,伸手想摸摸她的頭髮,又怕吵醒她,手懸在半空,最後只是輕輕地落在沙發扶手上。

  殷長安從月球回來時,看見的就是這幅場景。

  她走到沙發邊,彎下腰,輕輕抱起殷藍知。

  殷藍知依舊沉沉地睡著。

  但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溫度時,嘴巴里發出含糊不清的聲音——

  「媽媽……」

  殷長安的動作頓了頓。

  她沒有應聲,只是把女兒抱得更緊了一些。

  轉身時,她瞥了一眼茶几。

  那個殘留著帝王蜂漿的杯子,還有杯口邊緣看起來有些奇怪的粉色。

  「濃度太高了。」她輕聲說。

  黃芪嘟嘴:「小主人一直哭,又睡不著,想著想著就哭起來了。我這不是怕她心神受損嘛……」

  殷長安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輕輕嘆了口氣。

  她抱著殷藍知,走進臥室。

  將女兒輕輕放到床上時,殷藍知的手還攥著她的衣襟,不肯鬆開。

  殷長安坐在床邊,一點一點把那攥緊的手指掰開,剛要把手抽回來——

  殷藍知的手忽然抓住了她。

  抓得很緊。

  那雙紅腫的眼睛,艱難地撐開一條縫。

  「媽媽……」

  聲音沙啞,像砂紙磨過喉嚨。

  殷長安反手握住她,俯下身,另一隻手輕輕覆在她額頭上。

  「媽媽在。」

  「媽媽永遠都在。」

  那隻手從額頭滑下來,輕輕拍在殷藍知背上,一下,一下。

  殷藍知張了張嘴,還想說什麼。

  可藥效太強了,她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往下闔,嘴唇翕動著,卻發不出聲音。

  最後,只是攥著殷長安的手,又沉沉睡去。

  殷長安沒有動。

  就那樣坐在床邊,一隻手被女兒攥著,另一隻手輕輕拍著她的背。

  窗外的夜色很濃。

  遠處,霓虹燈的光透進來,在牆上投下斑駁的影子。

  殷長安看著那張睡著的臉,看著那雙即使睡著了還在微微顫動的睫毛,看著她時不時抽噎一下的嘴角。

  只是繼續拍著。

  一下。

  一下。

  像前兩年她們剛剛相認時一樣。


  像那些還沒有戰爭,還沒有離別,還沒有那麼多死亡的時候一樣。

  虛空無垠。

  悲傷無盡。

  但總有人在等著。

  總有人在撐著。

  總有人在每一個醒不過來的夜晚,替那些醒不過來的人,繼續往前走。

  她的手,一直握著那隻小手。

  沒有鬆開。

  藍星依舊在往前行。

  拖著它的星系,它的悲傷,它的沉默。

  和那些再也回不來的人。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