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水中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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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20章 水中之物

  「船長,後面沒回音,再試試?」

  「算了吧,估計是漂遠了,吹幾次都聽不著。」威廉攔住還想繼續吹號的二副,好整以暇地讓出舵位。

  「你把一會舵,我下去找點吃的填填肚子,喝了兩口酒總覺得難受。」

  「這風浪來得急,也有點怪,幸虧咱們船大穩得住……哎,你別抓著不動,隔會就往右打點,浪在變呢,手笨摸不出來?

  「幸虧奧利弗在冰山號上,要換別人還靠不住。但他那邊現在肯定不好過,指不定在罵我沒給多留幾個老手。」

  「那倒也不至於,以他的水平,頂多慌一陣子,沒意外的話,應該不會出什麼問題。」二副僵硬地把舵往右掰了三指,感覺打過頭了又急忙往迴轉。

  操作看得威廉連連搖頭,這活以往都是原大副奧利弗乾的,繼任者顯然沒那麼聰明,學得有點慢。

  他默默打消了吃完後再小憩會的念頭,雪淞號雖大,但新手能犯的錯誤也大,最好別離開太久。

  走下艉樓前,他順口問道:「甲板下面怎麼樣,小伙子們還安分嗎?」

  「好得很,有幾個睡得可沉了,我都沒他們那麼大的心。」

  「行,那我就不下去看了。」威廉點點頭。船上最不穩定的就是人,本來還擔心出現恐慌和混亂,看來是多慮了。

  飢餓感催促著他加快腳步,回到船長室,從櫥櫃裡取出乾麵包和醃肉,切下幾大片,在爐火上草草滾了幾圈,囫圇塞進肚子。

  胸腹間翻騰的反酸燒心感總算被壓下去些不再那麼難受了。

  只是和飽腹感一起來的還有乾渴,手習慣性地拎起最近的瓶子,灌了幾口潤潤嗓子。

  意識到幹了什麼時,半瓶果酒已經進了肚子。

  「哎?算了,小酌兩杯提神,不礙事。

  「都怪阿德里安,手藝越來越好,喝完他的,喝別的酒都沒酒味,反應不過來。」

  吃飽喝足,倦意漸漸上涌,他扶著桌沿,用手撐住想貼上桌面的腦袋,也許是酒精和困意的交替作用,輕微的眩暈和朦朧讓時間感變得模糊。

  起伏搖擺間,好像只過去了幾個浪頭,又好像已經有大段時間已經從恍惚中溜走了。

  外界的濤聲時遠時近,疑似即將睡著的徵兆,理智讓他猛掐臉頰,卻發現疼痛的刺激並沒有使得狀態好轉。

  周遭一切都像蒙了層極薄的隔膜,貼合良好時自然沒有感覺,但這層膜正在起皺。

  某種極輕微的皺痕,比微風撫過靜水時的漣漪還輕微,類似於用在淡水裡泡久了手指去觸摸,分不清起皺的到底是物體表面還是自己感官,是不仔細察覺幾乎要和酒後的微醺混淆。

  要不是知道自己酒量遠不止這點,他真會以為是醉了。

  試探著站起身,習慣了顛簸的雙腿牢牢扎在地板上,沒有搖晃不穩,這使得感知中的皺褶更加醒目。

  他覺得自己有過類似經歷,然而一時無法想起。

  那肯定是極為紊亂的記憶,可能是某次酩酊大醉後,或是午夜睡夢中的驟然驚醒。

  主觀意識想要去回憶,可更深層的本能在阻止他,就像人生而畏懼火焰和深水,克服這種本能需要不小的意志力,顯然他現在沒有足夠的動機或欲望。

  身體休息和返回崗位間掙扎,選擇了原地站著浪費時間。

  尷尬的狀態沒有持續太久,一陣可疑的震動從腳下傳來,將他徹底驚醒。

  「二副?二副!你搞什麼?!」

  威廉衝出船長室,朝著艉樓上的舵位質問。

  「我……我不知道啊!」二副慌亂地朝船周海面張望,從表情上看來,他顯然一無所獲。

  「抱歉,我按您說的在操作,什麼都沒……」

  「等會再說。」威廉打斷了他,「控住舵,我下去看看。」

  要緊關頭,追究責任遠不及處理問題重要。

  「瞅什麼呢?回去幹活,連個島都沒的地方,還能觸礁了不成?頂多是塊浮冰。」

  把看過來的船員們罵回崗位,威廉掀開艙蓋,走進艙室,有意控制著步伐,讓它沉重到每個人都能注意到且不顯得太急。

  船艙里一片喧鬧,幾個想要爬上甲板查看情況的水手被擋了回去。


  「托馬斯、羅傑,跟我下去一趟。」他取下提燈,繞過骯髒的鋪位,從還在酣睡的人身上跨過,驚訝地多看了一眼。

  那張通紅的臉上滿是抓痕,看著像得了什麼皮膚病,但又與以往見到的那些不同。

  通常那些水手容易染上的皮膚病多是斑斑點點,嚴重時伴有潰爛,很少有這種大片、對稱地「敷」在臉上的。

  裸露在外的雙手同樣一片通紅,可見抓痕和脫皮痕跡,像剛從沸水裡撈出來,指尖卻是不正常的蒼白,光看著就覺得很是不適,很難想像要怎麼在這種情況下安睡。

  他暗道一聲可惜,這是個勤快的小伙子,之前搬貨時可賣力了。本來還想過培養成下一個二副、給奧利弗幫忙去,現在看是幹不了幾年了。

  這麼想著,腳步又跨過幾個還在睡夢中的水手,朝下層走去。

  雪淞號甲板下比冰山號多出了整整一層貨倉。

  威廉帶著兩個跟班,穿過大堆木桶、貨架,順道檢查了是否有移位、固定不當,絲毫不慌。

  雪淞號的艙壁遠比一般船隻堅固,小塊浮冰碰撞奈何不了它,反而是這些沉重的貨物,萬一鬆動傾倒,可能造成意外。

  然而情況並沒有如預想中發展,第二次振動不期而至,從腳下滑過。

  離船底更近的貨倉里,感受遠比上層清晰,那絕不是浮冰,而是某些大得多的東西。

  雪淞號寬闊的船體更好地彰顯了它的尺寸——船首傳來的振動尚未平息時,尾部已有輕微抬高趨勢,被海浪之外的事物頂起。

  身後跟隨的腳步頓住。

  威廉回過頭,看到燈光下兩雙閃爍的眼睛,既不敢與他對視,又迫切想看到同樣的退意。

  他們不想下去,不想去底艙,那個海面下的空間。誰知道外面是什麼東西,在那裡,它與人只有一層艙壁之隔,你引起的動靜於它而言與近在耳邊無異。

  艙蓋就在眼前,仿佛只要不打開,就還只是船的一部分,而不是通往海面下的入口。

  「兩個膽小鬼,就這給你們嚇住了。」威廉笑罵道,「行,滾回去吧,我自己下去。」

  這麼一說,兩人反而躊躇起來,又往前挪了幾步,眼看船長打開艙蓋,猶豫著是否要跟下去。

  在他們看不到的角度,威廉的笑容漸漸消失。

  巨物、異樣的氛圍,濃重的既視感撲面而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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