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音樂家林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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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深沉,像濃得化不開的墨,將聖瑪麗安寧療養院緊緊包裹。

  走廊里僅有的幾盞壁燈散發著昏黃的光,勉強驅散一小片黑暗,卻讓更遠處的陰影顯得愈發深邃莫測。

  李秀英奶奶的房間早已沒了聲息,她像一具被抽空了靈魂的軀殼,只剩下微弱的呼吸。

  趙衛國爺爺的房間裡,偶爾還會傳出一兩聲壓抑的、如同受傷野獸般的嗚咽,那是戰爭噩夢留下的餘燼。

  陳末,披著王守田那層憨厚沉默的皮囊,像一道真正的幽靈,在寂靜的走廊里巡行。

  他的腳步落在老舊的水磨石地面上,幾乎沒有聲音。

  他那雙隱藏在木訥眼神後的意識,如同無形的觸鬚,感知著這座建築里瀰漫的各種情緒——

  麻木、痛苦,以及……他親手播種並灌溉的恐懼。

  他的腳步,最終停在了三樓,308房的門口。

  與其他房間不同,林晚的房間裡,除了一張床和一個床頭櫃,還擺放著一架看起來有些年頭的立式鋼琴。

  深色的木漆上有幾處細微的劃痕,琴鍵也因為長期使用而泛著溫潤的光澤。

  這是她被送來時,唯一堅持要帶來的東西。

  陳末之前就發現,林晚並非一直沉浸在抑鬱的沉默中。

  有時,在深夜,她的房間裡會傳出斷斷續續的鋼琴聲。

  那不是流暢的旋律,更像是一些零碎的、不成調的音符組合,時而低沉壓抑如同悶雷,時而尖銳刺耳如同玻璃刮擦,充滿了混亂、掙扎和一種難以言喻的痛苦。

  這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讓偶爾巡邏路過的小張直皺眉頭,低聲罵一句「神經病」。

  陳末通過幾次淺層的意識接觸和日常觀察,得知了林晚的身份——一位曾經小有名氣的年輕鋼琴家兼作曲家。

  因一年前家中遭遇火災,唯一的親人哥哥為救她而喪生。

  她本人雖然倖存,卻患上了嚴重的創傷後應激障礙和抑鬱症,才被經紀人和家人送到了這裡「靜養」。

  這個蒼白、瘦弱,像易碎瓷娃娃一樣的年輕女孩,她之前的作品多以抒情、憂傷的旋律為主。

  但今晚,陳末打算給她一些……更具體的「靈感」。

  陳末站在林晚門外的陰影里,沒有進去,甚至沒有透過門上的小窗窺視。

  他只是閉上眼睛,意識如同最纖細的蛛絲,穿透了物理的阻隔,悄無聲息地纏繞上了房間裡那個沉睡的意識。

  【噩夢降臨】,發動。

  此刻林晚的夢境中。

  「熱……好熱!」

  難以忍受的灼熱感從四面八方湧來,炙烤著林晚的皮膚,灼燒著她的肺葉。

  濃煙嗆得她睜不開眼,也發不出任何聲音。

  是那場火災!

  她又回到了這裡!

  那個她拼命想要遺忘,卻如同烙印般刻在靈魂深處的夜晚!

  「哥——!」

  林晚在心裡無聲地吶喊,徒勞地揮舞著手臂,想要抓住那個在火焰中逐漸模糊的身影。

  但這一次,夢境發生了詭異的偏轉。

  周圍的火焰不再是單純的橘紅色,它們扭曲、變形,顏色變得深沉、污濁,如同夕陽墜落前最後一絲掙扎的光,將整個世界染成了一種病態的、令人不安的昏黃。

  灼熱的火焰仿佛冷卻了下來,變成了一種粘稠的、帶著腐敗穀物氣息的……麥浪?

  她發現自己不再置身於熟悉的客廳,而是站在一片一望無際的、枯黃的麥田裡。

  麥稈高大,幾乎沒過她的腰際,在一種無形的、帶著腥氣的風中緩慢地搖曳,發出令人牙酸的「沙沙」聲,仿佛有無數細小的生物在其中爬行。

  天空低垂得可怕,不是夜晚的漆黑,也不是白晝的明亮,而是那種暴雨將至前、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的鉛灰色,邊緣透著詭異的昏黃光暈。

  腳下的土地泥濘而冰冷,與她記憶中被火焰炙烤的地板截然不同。

  濃煙的氣息被一種混合著泥土腥味、腐爛植物和某種……難以形容的、類似於陳舊稻草發霉的氣味所取代。

  恐懼,一種與火災時截然不同的恐懼,如同冰冷的蛇,沿著她的脊椎緩緩爬升。


  這不是面對毀滅的暴烈恐懼,而是一種更深沉的、針對未知與環境異化的恐懼。

  她茫然四顧,哥哥的身影消失了,火海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這片無邊無際的、死寂的麥田。

  然後,她看到了它。

  在麥田的中央,離她不遠不近的地方,矗立著一個東西。

  那是一個……稻草人。

  它比尋常的稻草人要高大得多,形態也更加扭曲。

  支撐它的木樁歪斜著,仿佛隨時會倒下。

  它身上套著的不是破舊的衣服,而是一種仿佛被歲月和風雨侵蝕得千瘡百孔的、深色的麻布,空蕩蕩的袖管在令人不安的風中詭異地擺動著,像是對她招手,又像是在無聲地驅逐。

  最讓她感到毛骨悚然的,是它的「頭」。

  那不是一個簡單的草球,而是一個用粗糙麻袋勉強縫製出的頭顱輪廓,沒有清晰的五官。

  但在本該是眼睛的位置,釘著兩顆……紐扣?

  那是兩顆無比漆黑的、毫無光澤的舊紐扣,在昏黃的天光下,反射不出任何影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

  然而,林晚卻清晰地「感覺」到,那兩顆紐扣正在「看」著她。

  一種冰冷、空洞、不帶任何人類情感的注視。

  仿佛她所有的恐懼、所有的迷茫、所有在火災中失去至親的痛苦,在這道目光下,都變得微不足道,只是一場供它消遣的、無聊的默劇。

  她想逃跑,但雙腿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深深陷入冰冷的泥濘中。

  她想尖叫,喉嚨卻像是被無形的稻草堵住,只能發出「嗬嗬」的、絕望的氣音。

  那個稻草人,就那樣靜靜地矗立著,一動不動。沒有逼近,沒有攻擊。

  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無聲的、龐大的壓迫。

  它仿佛是這片詭異麥田的主宰,是這昏黃天空下的唯一標識,是所有恐懼和絕望的源頭。

  林晚感覺自己正在被這片景象同化,她的皮膚仿佛也要變得乾枯,她的骨骼也要變得僵硬,她的靈魂也要被那空洞的紐扣眼睛吸走,變成這麥田裡又一個無聲的、永恆的組成部分……

  現實,308房外。

  陳末緩緩睜開了眼睛,中斷了夢境的持續引導。

  房間裡,傳來一聲短促而悽厲的抽氣聲,緊接著是身體猛地坐起、撞到床頭櫃的悶響。

  陳末如同真正的夜班護工,盡職地抬手敲了敲門,用王守田那沙啞的嗓音隔著門問道:「林小姐?沒事吧?我聽到有動靜。」

  裡面沉寂了幾秒鐘,然後傳來林晚微微發抖、卻異常清晰的聲音:「沒……沒事。只是做了個噩夢而已。」

  她的聲音里,除了未散的驚懼,似乎還夾雜著一絲……奇異的興奮?

  「哦,沒事就好。有事叫我們。」

  陳末憨厚地應了一聲,腳步沉重地走開,仿佛只是完成了一次例行詢問。

  但他沒有走遠,而是在走廊的拐角陰影處停了下來,如同潛伏的獵手,耐心等待著獵物的下一步反應。

  果然,沒過多久,308房裡傳來了動靜。

  不是哭泣,不是崩潰的呢喃。

  是鋼琴蓋被猛地掀開的聲音!

  「咚!!!!!」

  一個沉重、壓抑、帶著不詳共鳴的低音和弦,如同巨石投入死水,猛地炸響在寂靜的深夜!

  這聲音如此突兀,如此不和諧,讓樓下某個剛被噩夢驚醒的老人嚇得一個哆嗦。

  緊接著,鋼琴聲開始響起。

  不再是之前那些雜亂無章的摸索。

  這一次,琴聲帶著一種明確的、近乎癲狂的意圖!

  左手在低音區反覆敲擊著一個緩慢而沉重的節奏,如同送葬的行進,又如同某種巨大而笨拙的生物在泥濘中拖沓的腳步,每一步都踏在聽眾的心跳上,帶來窒息的壓迫感。

  右手則在高音區跳躍、刮奏,發出一些尖銳、扭曲、仿佛金屬摩擦、又仿佛烏鴉臨死前嘶鳴的音符。

  這些音符不成旋律,卻精準地勾勒出一種景象——荒涼、死寂、天空壓抑、風中帶著不祥。


  她在用音樂,重現那個夢!

  重現那片昏黃的麥田,重現那個冰冷注視著她的稻草人!

  琴聲在深夜裡迴蕩,穿透了不甚隔音的牆壁和樓板。

  值班室里,正準備偷懶打盹的小張猛地抬起頭,臉上露出厭惡和一絲不易察覺的恐懼:「媽的!又來了!林晚這瘋女人彈的什麼鬼東西,聽得老子心裡直發毛!」

  另一個房間裡,剛剛勉強從戰爭噩夢掙脫的趙衛國,聽到這詭異的琴聲,身體又不自覺地蜷縮起來,這陌生的恐懼感與他熟悉的戰場恐懼交織在一起,讓他更加無所適從。

  而林晚則是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她臉色蒼白得嚇人,額頭上布滿冷汗,嘴唇卻因為緊張和興奮而微微顫抖。

  但她的眼睛卻亮得驚人,裡面燃燒著一種近乎病態的創作火焰。

  她的手指在琴鍵上瘋狂地舞動,仿佛要將腦海中那個恐怖的意象,連同那份令人戰慄的恐懼感,一絲不差地全部擠壓出來,灌注到每一個音符里。

  她不再害怕那個夢了。

  或者說,恐懼本身,已經變成了她此刻唯一的……繆斯。

  陳末站在陰影里,聽著那越來越成型、越來越具有感染力的詭異旋律,感受著整座療養院因為這琴聲而悄然瀰漫開的不安與細微恐懼。

  他的嘴角,在王守田那張憨厚的臉皮掩蓋下,極其緩慢地向上扯動,形成了一個冰冷而滿意的弧度。

  很好。

  就是這樣。

  讓恐懼,通過她的手指,化作音符,去感染更多的人吧。

  這,比他一個個地去「拜訪」,要高效得多,也……有趣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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