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8章 射鵰神鵰 愛之真章
就在眾人心思浮動、議論未息之際,天幕光芒毫無預兆地黯淡下去,那威嚴的聲音如約而至:「休息片刻,稍後歸來。請勿打鬥。」
眾人精神一振,皆知這意味著下一段「節目」即將開啟,或是比武場,或是新的劇情創設,紛紛露出期待之色。
楊過心中牽掛小龍女,又見此間歇,再也按捺不住,正欲起身向天幕提出離去請求時
「今日安排:語錄賞析。」
天幕播報再起,聲音平淡卻讓所有人一愣。
「語錄賞析?什麼東西?」周伯通第一個嚷出來,抓耳撓腮。
黃蓉秀眉微蹙,沉吟道:「語錄……大概是記載某人言論、話語的集子。賞析,便是品評其中意味。只是……天幕此舉,意欲為何?要我們賞析誰的話語?」
小郭襄倒是眼睛一亮:「聽別人說過的話?好像挺有意思的!」
不待眾人多想,天幕聲音復起:「此次賞析,牽涉相關人員。現特邀其進入觀影區。」
話音方落,天幕中央兩道熾白光柱轟然降臨,凝實如柱,旋即散去,露出其中身影。
一人身著寬鬆道袍,面相紅潤,正是曾來過一次的百歲張三丰。他剛一現身,便從容向四方微微頷首,氣度儼然。
而另一道身影……
待看清那人面容身形,整個華山觀影區,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落針可聞的寂靜之中!
楊過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驟縮,呼吸都在那一剎停滯。
他死死盯著那抹熟悉到骨子裡的白衣倩影,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血絲隱現。
正是小龍女!
她依舊是一身素白衣裙,身姿窈窕如往昔,面容清冷絕俗,歲月仿佛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仍是十六年前古墓中那般模樣
驟然被傳至這陌生之地,她眸中也掠過一絲驚訝,清澈的目光下意識掃過四周,隨即,便精準地、毫無阻礙地落在了那個同樣死死望著她的獨臂青衫人身上。
四目相對。
沒有呼喊,沒有言語。時間與空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坍縮,只剩彼此眼中洶湧澎湃、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深情、思念、不敢置信與失而復得的狂喜。
十六年的孤寂等待,十六年的生死茫茫,盡在這無聲的對望中奔流激盪。
在場所有人,無論此前何等喧鬧,此刻皆不約而同地屏息凝神,目光複雜地聚焦於這跨越十六年光陰的重逢一幕。
有人欣慰,有人感慨,有人艷羨,也有人……心中五味雜陳。
楊過喉結滾動,似乎想說什麼,腳下已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出一步。
眾人皆以為,歷經如此漫長別離,此刻相逢,定有萬千情話哽咽在喉,迫不及待傾訴。
然而,他開口第一句,竟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侷促,聲音乾澀:
「龍兒……你……你還是容顏未改……而我……我卻已經……變老了。」
這話說得毫無浪漫之意,甚至有些笨拙,卻比任何情話都更直擊人心。
十六年風霜雨雪,江湖漂泊,絕望等待,在他眉宇鬢角刻下的滄桑,與她依舊如出水芙蓉般的清麗,形成了最殘酷也最動人的對比。
他怕,怕自己這副模樣,已不是她記憶中的少年。
小龍女聞言,一直清冷如寒潭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晶瑩水光,淚珠無聲滾落。她用力搖頭,聲音雖輕,卻清晰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疼惜與驕傲:
「不。我的過兒不是變老了……是長大了。」
她向前一步,抬手似想觸摸他的臉頰,又在眾目睽睽下微頓,最終只是深深凝望著他,「我的過兒……長大了。」
「長大了」三字,勝過千言萬語的安慰與肯定。她看到的不是衰老,而是他歷經磨難後沉澱的成熟與擔當,更心疼他等自己的那些日子
楊過再難自持,僅存的左臂伸出,一把將眼前人緊緊、緊緊地摟入懷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以彌補那十六年空虛的懷抱。
他將臉埋在她頸側,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
這一刻的真實觸感,溫熱,柔軟,帶著記憶深處熟悉的淡淡冷香,讓他十六年來懸在深淵之上的心,終於重重落下,又被無邊的慶幸與後怕填滿。
太久了……真的等得太久了!
目睹此景,在場眾人神態各異。
郭靖、楊康和歐陽鋒這三位性格迥異的男子,竟不約而同地咧開嘴,露出毫不掩飾的、發自內心的暢快笑容,動作出奇一致。
洪七公更是哈哈大笑,食慾大開,不知從哪摸出銀錢,「啪」地拍在旁邊臨時支起的食攤上:「老闆!好酒好菜儘管上!老叫花今天高興,要大吃一頓!」
穆念慈依偎著楊康,嘴角露著溫柔笑意,只覺得眼前這一幕,美好得令人心顫。
而緊緊相擁的兩人身畔,剛從光柱中走出、尚未弄清狀況的張三丰,此刻卻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無措。
他看看相擁的楊過二人,又看看周圍目光灼灼的觀眾,進退維谷,心中苦笑:『張三丰啊張三丰,你來得可真不是時候……此刻,貧道是該悄悄退下,還是……』
就在這時,一道嬌小的身影蹦跳過來,扯了扯他的道袍袖子。是小郭襄。
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道:「張真人,您就別杵在這兒啦!快跟我來這邊,別……別礙著大哥哥和龍姐姐重逢啦!」
說著,不由分說把他往旁邊人少處拉。
郭襄將張三丰拉至一旁,目光卻忍不住又飄回那對相擁的身影,落在小龍女清麗絕倫的側臉上,心中無聲嘆息
『龍姐姐……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好看。十六年……她和大哥哥,真是……真是天生一對啊。』
那嘆息里,有純粹的欣賞,有一絲淡淡的悵惘,更多的,卻是為他們終得團聚而生的、乾淨的歡喜。
恰在此時,天幕播報再響:「語錄賞析即將開始。」
聲音讓沉浸在不同情緒中的眾人稍稍回神。楊過與小龍女這才驚覺尚在眾目睽睽之下,雖不舍,仍緩緩分開些許。
楊過緊握著小龍女微涼的手,轉頭對張三丰點頭致意,隨即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遠處正含笑望來的林朝英。
他心念一動,拉著小龍女便向那邊走去。不等楊過開口介紹,小龍女已鬆開楊過的手,上前幾步,對著林朝英盈盈下拜,行了古墓派最鄭重的弟子禮
聲音清越:「弟子小龍女,拜見祖師婆婆。」
她雖從未見過林朝英真容,但古墓中畫像與武功傳承,早已讓她對這位創派祖師熟悉無比。
林朝英素來清冷的面容上,此刻竟綻開一抹極其少見的、發自內心的大笑,她伸手虛扶,連聲道:「好!好!好!龍兒,快起來。看見你安然無恙,我便放心了。」
她目光掃過一旁緊張又期待的楊過,難得打趣道,「你是不知道,這傻小子,想你可真是要想瘋了,哦不對...是已經瘋過了!」
小龍女起身,清冷的臉上微現紅暈,垂眸不語,卻是悄悄握緊了楊過的手。
這邊敘過禮,楊過想起另一樁要緊事,側頭對小龍女低聲道:「龍兒,我爹娘……他們此刻也在這裡。你……要不要隨我去見見?」
驟然聽聞要見公婆,饒是小龍女心性淡泊,此刻也不由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屬於新嫁娘般的無措與緊張。她下意識地看向楊過。
楊過察覺她的緊張,握了握她的手,溫聲道:「若覺得太突然,便緩緩再說,無妨的。」
小龍女卻搖了搖頭,抬眸看他,目光清澈而堅定:「沒事。終是要見的。」
既已認定是他,他的父母,便是她的父母,遲見早見,並無分別。
[天幕之上,光影流轉
巨大的幕布緩緩亮起,卻不見任何畫面,只有一片純淨的、仿佛能吸收所有聲音的微光。
眾人正疑惑這「語錄賞析」究竟如何呈現時,一道清冷、平靜,卻無比熟悉的女聲,自天幕四面八方清晰傳來——
「我自己就要做過兒的妻子,他是不會娶你的女兒的。」
聲音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華山之上,眾人立刻想到,這正是當年小龍女在天下英雄面前,面對郭芙與郭靖許婚時,那句石破天驚的宣言。
不等眾人回味,第二句響起,依舊平靜,卻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與執拗:
「為什麼他們都不喜歡我和你在一起?」
「活人的事,為什麼要讓死人決定?」
這顯然是針對楊過欲娶師為妻,為世俗禮法所不容時,她最本真的疑問。
在她純粹的世界裡,兩心相悅便是全部,何以要被陳規舊俗、甚至已逝之人的名分所束縛?
接著,是更簡練、也更決絕的一句:
「我只管過兒一個,別人的事,我不管。」
這是她一貫的行事準則,也是她對楊過毫無保留的專注。
外界紛擾,世人毀譽,於她皆如浮雲,她眼中心中,唯楊過一人而已。
最後一句,聲音依舊清冷,卻仿佛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屬於少女的憧憬與斬釘截鐵的獨占:
「天下的人中,我只想被他一個人愛著,我也只會去愛他一個。」
話音落下,幕布之上光影終於開始流動。一幕幕畫面快速閃過——終南山下初相遇,古墓中相依為命,英雄大會攜手抗敵,重陽宮中拜堂成親,絕情谷中生離死別……
那些或溫馨、或驚險、或甜蜜、或肝腸寸斷的點點滴滴,伴隨著方才那幾句簡簡單單卻重逾千斤的話語,深深撞入每個人心中。]
觀影區內,一片寂靜。許多人看得心頭沉重,鼻尖發酸。
「他們的情路……太苦了。」一位中年俠客長嘆,「明明都沒做錯什麼,只是想在一起而已。」
「從最開始就被天下人指責,到後來的重重磨難,生離死別……」
旁邊的女俠已經眼圈泛紅,「真是太不容易了。」
「這些話……聽著簡單,可每一句後面,都是常人難以想像的壓力和抉擇啊。」 洪七公也放下了酒碗,搖頭感慨。
穆念慈看著天幕上兒子與兒媳經歷的種種,心中疼惜不已。
她悄悄拉了拉還有些怔忪、似乎也被那些話語和畫面觸動的楊康,兩人一同走向林朝英那邊
小龍女正被楊過緊緊牽著手,一同看著天幕。
見兩人走來,小龍女清冷的面容上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緊張與羞澀,但她仍努力維持著鎮定,依著方才想好的稱呼
對著楊康和穆念慈,微微垂首,聲音雖輕卻清晰:
「爹,娘。」
「噗——」 一旁的楊過沒忍住,笑出了聲,眼中卻滿是溫柔與促狹,低聲提醒:「龍兒,按禮數,該叫『公公』、『婆婆』。」
小龍女一怔,白皙的臉頰頓時飛起兩抹更明顯的紅暈,更顯無措。
穆念慈見狀,連忙上前,輕輕拍了楊過胳膊一下,嗔怪道:「過兒,不許逗龍姑娘!」
她轉頭拉住小龍女微涼的手,目光慈愛,語氣柔和至極,「龍姑娘,別聽過兒的。你願意怎麼叫就怎麼叫,只要你心裡認我們,叫什麼都行。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的好兒媳婦。」
她這句話,徹底打消了小龍女的最後一絲侷促。
楊康這時也湊了過來,看著妻子和兒媳,難得露出了正經又帶著點玩笑的神色,對穆念慈道
「念慈,你自己說著『叫什麼都行』,可你還一口一個『龍姑娘』呢?該改口叫『兒媳婦』,或者跟我們過兒一樣,叫『龍兒』才對!」
這下輪到穆念慈不好意思了,臉上微紅,輕啐了丈夫一口:「要你多嘴!」 但眼中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不遠處,郭靖看著這溫馨的一幕,臉上憨厚的笑容愈發燦爛,邁步就想過去祝賀。
黃蓉卻輕輕拉住了他,微微搖頭,低聲道:「靖哥哥,現在先別去。讓他們自家人好好說會兒話。楊過和龍姑娘重逢,還有太多話要說。」
她心思細膩,知道此刻打擾反而不美。
郭靖恍然,點點頭停住腳步,但目光仍欣慰地追隨著那邊。
小郭襄站在原地,仰頭看著天幕上定格的小龍女與楊過相依的畫面,又聽著龍姐姐那幾句直白卻情深似海的話語,心中那份羨慕,如同潮水般悄然漫漲
『天下的人中,我只想被他一個人愛著……』 這句話在她心中反覆迴響。
她悄悄握緊了小手,望著小龍女清麗絕俗的側影,心中無聲地想:『如果……如果我真的就是那個『大龍女』,該多好啊……』
[天幕之上,光影流轉,幕布微光依舊
小龍女清冷決絕的話語餘韻仍在眾人心頭縈繞,天幕卻又傳來了新的聲音。
這一次,是一個憨厚、堅定,帶著年輕人特有執拗的男聲——
「蓉兒可不是妖女!她是很好很好的姑娘……很好很好的……」
聲音里滿是急切地維護與不容置疑的認可。緊接著,語氣變得更加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執念的熾熱:
「不管旁人說該是不該,就算把我身子燒成了飛灰,我心中仍是只有你!」
這誓言般的宣告落下,一個清脆靈動、此刻卻透著無比依戀與嬌憨的女聲接上:
「靖哥哥,我不理天下憂不憂、樂不樂,若是你不在我身邊,我是永遠不會快樂的。」
最後,一個更為沉穩、渾厚,充滿了歷經滄桑後的慨然與決絕的男聲緩緩道:
「我和蓉兒每每談及此城守得住守不住,談到後來,也只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話音甫落,幕布上光影飛旋,迅速閃過一幕幕畫面——張家口初遇叫花子打扮的黃蓉,太湖歸雲莊的驚險與默契,岳州君山大會的誤解與分離,牛家村密室療傷的生死相依,直至襄陽城頭,夫妻二人並肩而立,眺望烽煙,背影如山……]
短短片刻,濃縮了郭靖黃蓉相識相知、歷經磨難、最終將個人情愛與家國大義融為一體的半生軌跡。
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的往事被天幕呈現,聽著那些或稚拙、或熾烈、或深情的言語,郭靖與黃蓉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感慨與溫柔。
「沒想到啊……」一位白髮老俠撫須長嘆,「郭大俠與黃幫主這般神仙眷侶,情路竟也如此坎坷。那些非議、離別、生死考驗……」
「是啊,從誤解,到生死相許,再到共守孤城……」旁邊的人接口,語氣充滿敬意
「這才是真正的患難與共,情深義重。」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高喊了一聲:「郭大俠!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這一聲呼喊,如同點燃了引線,頓時引發了山呼海嘯般的應和!
「俠之大者!郭大俠!」
「黃幫主亦是女中豪傑!」
「襄陽有郭大俠黃幫主,實乃百姓之福!」
讚譽之聲,由衷而起,響徹華山。
在這片喧囂與敬意中,郭靖轉過身,面對著身前的黃蓉。
四周的嘈雜仿佛瞬間遠去,他眼中只剩下對方明麗的容顏。
他拉起黃蓉的手,握在掌心,那張沉毅的臉上,露出有些笨拙卻無比真摯的笑容:
「蓉兒,這輩子,能遇見你,我是……很幸運的。」
黃蓉仰頭看著他,眼中波光流轉,忽然故意蹙起秀眉,裝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嘆了口氣,聲音拖得長長的
「唉——這輩子愛上你啊,真是太——累——啦!又要操心你這個傻哥哥,又要管著偌大丐幫,還要守著襄陽城……下輩子,我可不敢再愛你了!」
郭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被巨大的驚慌取代。他握著黃蓉的手猛地收緊,眼睛瞪得老大,語氣都急得有些結巴:「蓉、蓉兒!你……你說的是真的....?」
見他這副憨直慌亂的模樣,黃蓉再也裝不下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宛如春花綻放,明媚不可方物。
她踮起腳尖,飛快地在郭靖那張寫滿焦急的臉上親了一下,然後順勢靠進他寬闊堅實的懷裡,聲音里滿是狡黠與化不開的柔情:
「傻哥哥!當然是假的啊!就跟天幕上說的那樣,『若是你不在我身邊,我是永遠不會快樂的。』」
她抬頭,望進郭靖驟然放鬆、繼而盈滿狂喜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靖哥哥,我不怕累。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我都不怕累。我只怕……你離我而去。」
兩人在萬眾矚目與歡呼聲中緊緊相擁。這份歷經歲月淬鍊、融入了家國大義卻依舊熾烈如初的情感,比任何少年激情都更令人動容。
小郭襄看著父母恩愛,眼中閃著晶瑩的光,既有為父母高興的喜悅,心底那絲關於「大龍女」的淡淡悵惘,似乎也被這樸實而深厚的幸福沖淡了些許。她悄悄擦了擦眼角。
周伯通在一旁看得抓耳撓腮,對著瑛姑小聲嘀咕:「哎呀呀,酸死啦酸死啦!不過……還挺好看的!」
洪七公哈哈大笑,舉起酒葫蘆:「好!說得好!敬這累不死、拆不散的情分!干!」
黃藥師看著女兒女婿,素來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了許多,馮蘅依偎著他,滿臉欣慰。
眾人精神一振,皆知這意味著下一段「節目」即將開啟,或是比武場,或是新的劇情創設,紛紛露出期待之色。
楊過心中牽掛小龍女,又見此間歇,再也按捺不住,正欲起身向天幕提出離去請求時
「今日安排:語錄賞析。」
天幕播報再起,聲音平淡卻讓所有人一愣。
「語錄賞析?什麼東西?」周伯通第一個嚷出來,抓耳撓腮。
黃蓉秀眉微蹙,沉吟道:「語錄……大概是記載某人言論、話語的集子。賞析,便是品評其中意味。只是……天幕此舉,意欲為何?要我們賞析誰的話語?」
小郭襄倒是眼睛一亮:「聽別人說過的話?好像挺有意思的!」
不待眾人多想,天幕聲音復起:「此次賞析,牽涉相關人員。現特邀其進入觀影區。」
話音方落,天幕中央兩道熾白光柱轟然降臨,凝實如柱,旋即散去,露出其中身影。
一人身著寬鬆道袍,面相紅潤,正是曾來過一次的百歲張三丰。他剛一現身,便從容向四方微微頷首,氣度儼然。
而另一道身影……
待看清那人面容身形,整個華山觀影區,瞬間陷入一種詭異的、落針可聞的寂靜之中!
楊過整個人如遭雷擊,猛地僵在原地,瞳孔驟縮,呼吸都在那一剎停滯。
他死死盯著那抹熟悉到骨子裡的白衣倩影,眼眶不受控制地迅速泛紅,血絲隱現。
正是小龍女!
她依舊是一身素白衣裙,身姿窈窕如往昔,面容清冷絕俗,歲月仿佛未在她身上留下任何痕跡,仍是十六年前古墓中那般模樣
驟然被傳至這陌生之地,她眸中也掠過一絲驚訝,清澈的目光下意識掃過四周,隨即,便精準地、毫無阻礙地落在了那個同樣死死望著她的獨臂青衫人身上。
四目相對。
沒有呼喊,沒有言語。時間與空間仿佛在那一刻凝固、坍縮,只剩彼此眼中洶湧澎湃、幾乎要將人淹沒的深情、思念、不敢置信與失而復得的狂喜。
十六年的孤寂等待,十六年的生死茫茫,盡在這無聲的對望中奔流激盪。
在場所有人,無論此前何等喧鬧,此刻皆不約而同地屏息凝神,目光複雜地聚焦於這跨越十六年光陰的重逢一幕。
有人欣慰,有人感慨,有人艷羨,也有人……心中五味雜陳。
楊過喉結滾動,似乎想說什麼,腳下已不由自主地向前邁出一步。
眾人皆以為,歷經如此漫長別離,此刻相逢,定有萬千情話哽咽在喉,迫不及待傾訴。
然而,他開口第一句,竟是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與侷促,聲音乾澀:
「龍兒……你……你還是容顏未改……而我……我卻已經……變老了。」
這話說得毫無浪漫之意,甚至有些笨拙,卻比任何情話都更直擊人心。
十六年風霜雨雪,江湖漂泊,絕望等待,在他眉宇鬢角刻下的滄桑,與她依舊如出水芙蓉般的清麗,形成了最殘酷也最動人的對比。
他怕,怕自己這副模樣,已不是她記憶中的少年。
小龍女聞言,一直清冷如寒潭的眼眸瞬間蒙上一層晶瑩水光,淚珠無聲滾落。她用力搖頭,聲音雖輕,卻清晰堅定,帶著不容置疑的疼惜與驕傲:
「不。我的過兒不是變老了……是長大了。」
她向前一步,抬手似想觸摸他的臉頰,又在眾目睽睽下微頓,最終只是深深凝望著他,「我的過兒……長大了。」
「長大了」三字,勝過千言萬語的安慰與肯定。她看到的不是衰老,而是他歷經磨難後沉澱的成熟與擔當,更心疼他等自己的那些日子
楊過再難自持,僅存的左臂伸出,一把將眼前人緊緊、緊緊地摟入懷中,力道之大,仿佛要將她揉進自己的骨血,以彌補那十六年空虛的懷抱。
他將臉埋在她頸側,肩膀幾不可察地微微聳動。
這一刻的真實觸感,溫熱,柔軟,帶著記憶深處熟悉的淡淡冷香,讓他十六年來懸在深淵之上的心,終於重重落下,又被無邊的慶幸與後怕填滿。
太久了……真的等得太久了!
目睹此景,在場眾人神態各異。
郭靖、楊康和歐陽鋒這三位性格迥異的男子,竟不約而同地咧開嘴,露出毫不掩飾的、發自內心的暢快笑容,動作出奇一致。
洪七公更是哈哈大笑,食慾大開,不知從哪摸出銀錢,「啪」地拍在旁邊臨時支起的食攤上:「老闆!好酒好菜儘管上!老叫花今天高興,要大吃一頓!」
穆念慈依偎著楊康,嘴角露著溫柔笑意,只覺得眼前這一幕,美好得令人心顫。
而緊緊相擁的兩人身畔,剛從光柱中走出、尚未弄清狀況的張三丰,此刻卻有些尷尬地站在原地,素來古井無波的臉上露出一絲罕見的無措。
他看看相擁的楊過二人,又看看周圍目光灼灼的觀眾,進退維谷,心中苦笑:『張三丰啊張三丰,你來得可真不是時候……此刻,貧道是該悄悄退下,還是……』
就在這時,一道嬌小的身影蹦跳過來,扯了扯他的道袍袖子。是小郭襄。
她仰著臉,眼睛亮晶晶的,帶著促狹的笑意,壓低聲音道:「張真人,您就別杵在這兒啦!快跟我來這邊,別……別礙著大哥哥和龍姐姐重逢啦!」
說著,不由分說把他往旁邊人少處拉。
郭襄將張三丰拉至一旁,目光卻忍不住又飄回那對相擁的身影,落在小龍女清麗絕倫的側臉上,心中無聲嘆息
『龍姐姐……真是一點都沒變,還是那麼好看。十六年……她和大哥哥,真是……真是天生一對啊。』
那嘆息里,有純粹的欣賞,有一絲淡淡的悵惘,更多的,卻是為他們終得團聚而生的、乾淨的歡喜。
恰在此時,天幕播報再響:「語錄賞析即將開始。」
聲音讓沉浸在不同情緒中的眾人稍稍回神。楊過與小龍女這才驚覺尚在眾目睽睽之下,雖不舍,仍緩緩分開些許。
楊過緊握著小龍女微涼的手,轉頭對張三丰點頭致意,隨即目光掃過人群,看到了遠處正含笑望來的林朝英。
他心念一動,拉著小龍女便向那邊走去。不等楊過開口介紹,小龍女已鬆開楊過的手,上前幾步,對著林朝英盈盈下拜,行了古墓派最鄭重的弟子禮
聲音清越:「弟子小龍女,拜見祖師婆婆。」
她雖從未見過林朝英真容,但古墓中畫像與武功傳承,早已讓她對這位創派祖師熟悉無比。
林朝英素來清冷的面容上,此刻竟綻開一抹極其少見的、發自內心的大笑,她伸手虛扶,連聲道:「好!好!好!龍兒,快起來。看見你安然無恙,我便放心了。」
她目光掃過一旁緊張又期待的楊過,難得打趣道,「你是不知道,這傻小子,想你可真是要想瘋了,哦不對...是已經瘋過了!」
小龍女起身,清冷的臉上微現紅暈,垂眸不語,卻是悄悄握緊了楊過的手。
這邊敘過禮,楊過想起另一樁要緊事,側頭對小龍女低聲道:「龍兒,我爹娘……他們此刻也在這裡。你……要不要隨我去見見?」
驟然聽聞要見公婆,饒是小龍女心性淡泊,此刻也不由微微一怔,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屬於新嫁娘般的無措與緊張。她下意識地看向楊過。
楊過察覺她的緊張,握了握她的手,溫聲道:「若覺得太突然,便緩緩再說,無妨的。」
小龍女卻搖了搖頭,抬眸看他,目光清澈而堅定:「沒事。終是要見的。」
既已認定是他,他的父母,便是她的父母,遲見早見,並無分別。
[天幕之上,光影流轉
巨大的幕布緩緩亮起,卻不見任何畫面,只有一片純淨的、仿佛能吸收所有聲音的微光。
眾人正疑惑這「語錄賞析」究竟如何呈現時,一道清冷、平靜,卻無比熟悉的女聲,自天幕四面八方清晰傳來——
「我自己就要做過兒的妻子,他是不會娶你的女兒的。」
聲音淡漠,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華山之上,眾人立刻想到,這正是當年小龍女在天下英雄面前,面對郭芙與郭靖許婚時,那句石破天驚的宣言。
不等眾人回味,第二句響起,依舊平靜,卻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困惑與執拗:
「為什麼他們都不喜歡我和你在一起?」
「活人的事,為什麼要讓死人決定?」
這顯然是針對楊過欲娶師為妻,為世俗禮法所不容時,她最本真的疑問。
在她純粹的世界裡,兩心相悅便是全部,何以要被陳規舊俗、甚至已逝之人的名分所束縛?
接著,是更簡練、也更決絕的一句:
「我只管過兒一個,別人的事,我不管。」
這是她一貫的行事準則,也是她對楊過毫無保留的專注。
外界紛擾,世人毀譽,於她皆如浮雲,她眼中心中,唯楊過一人而已。
最後一句,聲音依舊清冷,卻仿佛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屬於少女的憧憬與斬釘截鐵的獨占:
「天下的人中,我只想被他一個人愛著,我也只會去愛他一個。」
話音落下,幕布之上光影終於開始流動。一幕幕畫面快速閃過——終南山下初相遇,古墓中相依為命,英雄大會攜手抗敵,重陽宮中拜堂成親,絕情谷中生離死別……
那些或溫馨、或驚險、或甜蜜、或肝腸寸斷的點點滴滴,伴隨著方才那幾句簡簡單單卻重逾千斤的話語,深深撞入每個人心中。]
觀影區內,一片寂靜。許多人看得心頭沉重,鼻尖發酸。
「他們的情路……太苦了。」一位中年俠客長嘆,「明明都沒做錯什麼,只是想在一起而已。」
「從最開始就被天下人指責,到後來的重重磨難,生離死別……」
旁邊的女俠已經眼圈泛紅,「真是太不容易了。」
「這些話……聽著簡單,可每一句後面,都是常人難以想像的壓力和抉擇啊。」 洪七公也放下了酒碗,搖頭感慨。
穆念慈看著天幕上兒子與兒媳經歷的種種,心中疼惜不已。
她悄悄拉了拉還有些怔忪、似乎也被那些話語和畫面觸動的楊康,兩人一同走向林朝英那邊
小龍女正被楊過緊緊牽著手,一同看著天幕。
見兩人走來,小龍女清冷的面容上掠過一絲顯而易見的緊張與羞澀,但她仍努力維持著鎮定,依著方才想好的稱呼
對著楊康和穆念慈,微微垂首,聲音雖輕卻清晰:
「爹,娘。」
「噗——」 一旁的楊過沒忍住,笑出了聲,眼中卻滿是溫柔與促狹,低聲提醒:「龍兒,按禮數,該叫『公公』、『婆婆』。」
小龍女一怔,白皙的臉頰頓時飛起兩抹更明顯的紅暈,更顯無措。
穆念慈見狀,連忙上前,輕輕拍了楊過胳膊一下,嗔怪道:「過兒,不許逗龍姑娘!」
她轉頭拉住小龍女微涼的手,目光慈愛,語氣柔和至極,「龍姑娘,別聽過兒的。你願意怎麼叫就怎麼叫,只要你心裡認我們,叫什麼都行。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們的好兒媳婦。」
她這句話,徹底打消了小龍女的最後一絲侷促。
楊康這時也湊了過來,看著妻子和兒媳,難得露出了正經又帶著點玩笑的神色,對穆念慈道
「念慈,你自己說著『叫什麼都行』,可你還一口一個『龍姑娘』呢?該改口叫『兒媳婦』,或者跟我們過兒一樣,叫『龍兒』才對!」
這下輪到穆念慈不好意思了,臉上微紅,輕啐了丈夫一口:「要你多嘴!」 但眼中的笑意卻怎麼也藏不住。
不遠處,郭靖看著這溫馨的一幕,臉上憨厚的笑容愈發燦爛,邁步就想過去祝賀。
黃蓉卻輕輕拉住了他,微微搖頭,低聲道:「靖哥哥,現在先別去。讓他們自家人好好說會兒話。楊過和龍姑娘重逢,還有太多話要說。」
她心思細膩,知道此刻打擾反而不美。
郭靖恍然,點點頭停住腳步,但目光仍欣慰地追隨著那邊。
小郭襄站在原地,仰頭看著天幕上定格的小龍女與楊過相依的畫面,又聽著龍姐姐那幾句直白卻情深似海的話語,心中那份羨慕,如同潮水般悄然漫漲
『天下的人中,我只想被他一個人愛著……』 這句話在她心中反覆迴響。
她悄悄握緊了小手,望著小龍女清麗絕俗的側影,心中無聲地想:『如果……如果我真的就是那個『大龍女』,該多好啊……』
[天幕之上,光影流轉,幕布微光依舊
小龍女清冷決絕的話語餘韻仍在眾人心頭縈繞,天幕卻又傳來了新的聲音。
這一次,是一個憨厚、堅定,帶著年輕人特有執拗的男聲——
「蓉兒可不是妖女!她是很好很好的姑娘……很好很好的……」
聲音里滿是急切地維護與不容置疑的認可。緊接著,語氣變得更加斬釘截鐵,帶著一種近乎執念的熾熱:
「不管旁人說該是不該,就算把我身子燒成了飛灰,我心中仍是只有你!」
這誓言般的宣告落下,一個清脆靈動、此刻卻透著無比依戀與嬌憨的女聲接上:
「靖哥哥,我不理天下憂不憂、樂不樂,若是你不在我身邊,我是永遠不會快樂的。」
最後,一個更為沉穩、渾厚,充滿了歷經滄桑後的慨然與決絕的男聲緩緩道:
「我和蓉兒每每談及此城守得住守不住,談到後來,也只是……鞠躬盡瘁,死而後已!」
話音甫落,幕布上光影飛旋,迅速閃過一幕幕畫面——張家口初遇叫花子打扮的黃蓉,太湖歸雲莊的驚險與默契,岳州君山大會的誤解與分離,牛家村密室療傷的生死相依,直至襄陽城頭,夫妻二人並肩而立,眺望烽煙,背影如山……]
短短片刻,濃縮了郭靖黃蓉相識相知、歷經磨難、最終將個人情愛與家國大義融為一體的半生軌跡。
看著這熟悉又陌生的「自己」的往事被天幕呈現,聽著那些或稚拙、或熾烈、或深情的言語,郭靖與黃蓉相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感慨與溫柔。
「沒想到啊……」一位白髮老俠撫須長嘆,「郭大俠與黃幫主這般神仙眷侶,情路竟也如此坎坷。那些非議、離別、生死考驗……」
「是啊,從誤解,到生死相許,再到共守孤城……」旁邊的人接口,語氣充滿敬意
「這才是真正的患難與共,情深義重。」
不知是誰,在人群中高喊了一聲:「郭大俠!為國為民,俠之大者!」
這一聲呼喊,如同點燃了引線,頓時引發了山呼海嘯般的應和!
「俠之大者!郭大俠!」
「黃幫主亦是女中豪傑!」
「襄陽有郭大俠黃幫主,實乃百姓之福!」
讚譽之聲,由衷而起,響徹華山。
在這片喧囂與敬意中,郭靖轉過身,面對著身前的黃蓉。
四周的嘈雜仿佛瞬間遠去,他眼中只剩下對方明麗的容顏。
他拉起黃蓉的手,握在掌心,那張沉毅的臉上,露出有些笨拙卻無比真摯的笑容:
「蓉兒,這輩子,能遇見你,我是……很幸運的。」
黃蓉仰頭看著他,眼中波光流轉,忽然故意蹙起秀眉,裝出一副愁眉苦臉的模樣,嘆了口氣,聲音拖得長長的
「唉——這輩子愛上你啊,真是太——累——啦!又要操心你這個傻哥哥,又要管著偌大丐幫,還要守著襄陽城……下輩子,我可不敢再愛你了!」
郭靖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隨即被巨大的驚慌取代。他握著黃蓉的手猛地收緊,眼睛瞪得老大,語氣都急得有些結巴:「蓉、蓉兒!你……你說的是真的....?」
見他這副憨直慌亂的模樣,黃蓉再也裝不下去,「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宛如春花綻放,明媚不可方物。
她踮起腳尖,飛快地在郭靖那張寫滿焦急的臉上親了一下,然後順勢靠進他寬闊堅實的懷裡,聲音里滿是狡黠與化不開的柔情:
「傻哥哥!當然是假的啊!就跟天幕上說的那樣,『若是你不在我身邊,我是永遠不會快樂的。』」
她抬頭,望進郭靖驟然放鬆、繼而盈滿狂喜的眼眸,一字一句,清晰而堅定
「靖哥哥,我不怕累。這輩子,下輩子,生生世世,我都不怕累。我只怕……你離我而去。」
兩人在萬眾矚目與歡呼聲中緊緊相擁。這份歷經歲月淬鍊、融入了家國大義卻依舊熾烈如初的情感,比任何少年激情都更令人動容。
小郭襄看著父母恩愛,眼中閃著晶瑩的光,既有為父母高興的喜悅,心底那絲關於「大龍女」的淡淡悵惘,似乎也被這樸實而深厚的幸福沖淡了些許。她悄悄擦了擦眼角。
周伯通在一旁看得抓耳撓腮,對著瑛姑小聲嘀咕:「哎呀呀,酸死啦酸死啦!不過……還挺好看的!」
洪七公哈哈大笑,舉起酒葫蘆:「好!說得好!敬這累不死、拆不散的情分!干!」
黃藥師看著女兒女婿,素來冷峻的眉眼也柔和了許多,馮蘅依偎著他,滿臉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