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墮落的公爵夫人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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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拉格納變得比以往更加沉默。他時常站在城堡的高處,眺望著南方,目光陰沉。

  親衛隊的巡邏頻率增加了,邊境的哨站也增派了人手。你隱約感覺到暗流涌動,但拉格納什麼也沒說,你便也懶得問。

  他是在一次例行的邊境巡視中離開的。預計五天返回。他穿著沉重的鎧甲,在晨曦中吻了吻兒子的額頭,然後看向你。

  他的目光在你臉上停留了片刻,冰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快得讓你抓不住。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尋求告別吻,只是用戴著鐵手套的手,輕輕碰了碰你的臉頰,冰冷的金屬觸感轉瞬即逝。

  「看好他。」他說,然後轉身,披風揚起,大步離開。你沒有料到,這竟是你見他的最後一面。

  第四天深夜,你被城堡遠處傳來的騷動驚醒。不是尋常的巡邏交接,而是馬蹄聲雜亂地敲擊凍土,夾雜著兵刃交擊的脆響,以及隱約的、被風聲撕裂的吶喊。

  心臟驟然收緊。你掀開絨被,赤腳走到窗邊,冰冷的石面透過腳底蔓延上來。推開厚重的窗板,寒風裹挾著雪粒灌入。庭院下方,火把的光影瘋狂晃動,映出混亂廝殺的人影。

  然後,你看見了他。

  拉格納。

  他像一頭被狼群圍困的垂老雄獅,厚重的鎧甲上布滿深色的污跡,不知是敵人的血,還是他自己的。

  他的動作依舊迅猛,揮劍的姿態帶著你熟悉的、不容置疑的力量,每一次劈砍都帶著骨骼碎裂的悶響。

  但圍攏他的人太多了,他們穿著雜亂的皮甲,像是僱傭兵,又像是土匪,攻擊方式卻狠辣而高效。

  就在他揮劍格開正面襲來的長矛時,一個身影從側後方的陰影里如同鬼魅般突襲而出。

  那人動作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手中的長劍並非北境常見的闊劍,而是更纖細、更利於刺擊的款式。劍光如毒蛇吐信,精準、刁鑽,抓住了拉格納舊力已盡、新力未生的那個微小間隙,狠狠刺入了他腋下鎧甲的連接處。

  拉格納龐大的身軀猛地一頓。一聲壓抑的悶哼被風聲帶走。

  火光恰好在那瞬間搖曳著照亮了襲擊者的臉。

  深褐色的捲髮,即使沾滿塵土和血污也能看出曾經的柔軟輪廓。那張臉褪去了所有的青澀,被風霜和仇恨刻畫出冷硬的線條,但那雙眼睛——那雙湖綠色的眼睛,在跳動的火光下,迸發著冰冷徹骨的殺意和一種近乎瘋狂的快意。

  艾德里安。

  拉格納顯然也認出了他。在身體遭受重創的瞬間,他冰藍色的眼眸中閃過極致的震驚,隨即化為足以焚毀一切的滔天怒火。

  他發出一聲野獸般的低吼,不顧那柄還嵌在他身體裡的劍,反手向艾德里安揮去,力道之大,仿佛要將他連同這多年的噩夢一同劈碎。

  但艾德里安像水一樣滑開了。他靈活地後撤,手腕一抖,染血的長劍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從拉格納的傷口抽出,隨即又以更快的速度,更狠絕的角度,再次刺入——這一次,目標是拉格納的胸口,心臟的位置。

  劍刃穿透肌肉的聲音沉悶而清晰。

  你看著你丈夫高大的身軀劇烈地搖晃了一下,膝蓋一軟,重重地跪倒在冰冷的凍土上。他手中的巨劍「哐當」一聲脫手落下。

  他抬起頭,目光穿透黑暗與距離,精準地、死死地望向你所站立的那扇窗口。

  那一瞬間,他眼中沒有瀕死的痛苦,沒有失敗的不甘,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幾乎要將你靈魂也一同凍結的凝視。

  那眼神複雜得讓你窒息——有質問,有瞭然,有嘲諷,最多的便是不舍,最終,歸於一片沉沉的、與你糾纏半生的黑暗。

  然後,他向前倒去,再也沒有動靜。

  庭院裡的騷動很快平息下去。拉格納帶來的親衛顯然被盡數殲滅,零星的抵抗聲也消失了。火把的光映照著滿地狼藉的屍體和凝固的暗紅。

  沉重的、帶著血腥氣的腳步聲在你房外的石廊上響起,一步一步,不疾不徐,像是走向早已註定的結局。門被推開。

  艾德里安站在那裡。

  他臉上的血污沒有擦拭,戰袍被染深了大片,呼吸因為剛才的搏殺而略顯急促,但那雙眼睛,在黑暗中燃燒著瘋狂而熾熱的火焰,牢牢地鎖定在你身上。

  他一步步走近,帶著硝煙、血腥的陌生氣息,充斥了整個房間。


  「他死了。」艾德里安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壓抑了太久終於釋放的顫抖,以及一絲不易察覺的、證明了自己般的驕傲,「我殺了他。」

  你站在原地,赤腳感受著地板的寒意,沒有動,也沒有開口。心中是一片巨大的、轟鳴般的空茫。

  那個如同山巒般籠罩了你半生的男人,就這樣在你眼前,被另一個因你而生的執念摧毀了。

  他最後那道目光,像烙印般刻在你眼底,帶來一陣尖銳的刺痛,隨即又被更深的虛無淹沒。

  艾德里安在你面前站定,他沾著拉格納鮮血的手抬起,似乎想要碰觸你的臉頰,卻在即將觸及你肌膚的瞬間停頓在半空,指尖微微顫抖。

  「現在,」他深吸一口氣,眼中閃爍著一種扭曲的、自以為是的拯救光芒,「你自由了。」

  自由?

  你看著他,看著他眼中那團因為殺戮和占有而燃燒得更旺的火焰,忽然很想笑。

  這就是他所謂的自由?

  但他沒有給你任何質疑或回答的時間。他的手落下,轉而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道握住了你的手腕,冰冷粘膩的觸感讓你皮膚一陣戰慄。

  「收拾東西,」他命令道,聲音恢復了冷靜,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天亮之前,離開這裡。」

  你成了寡婦,帶著十歲懵懂的兒子,繼承了拉格納的頭銜和領地。

  艾德里安在那一夜之後,如同幽靈般再次消失。他給了你幾年時間,讓你看著兒子逐漸長大,眉宇間越來越清晰地浮現出拉格納的影子。

  讓你逐漸適應沒有那個強大存在籠罩的生活。他甚至讓你偶爾產生錯覺,仿佛那夜的殺戮,拉格納最後那道凝視,都只是一場過於真實的噩夢。

  直到你的兒子年滿十八歲,正式舉行繼承儀式,成為北境名正言順的新任公爵後不久。

  艾德里安再次出現了。

  這一次,他不再隱藏。他帶著一支裝備精良、紀律嚴明的私人軍隊,以南方某新興勢力領袖的身份,堂而皇之地踏入北境的首府。

  他的手下「禮貌」而強硬地「護送」你離開了你生活了數十年的城堡,離開了你剛剛成年的兒子,前往他在溫暖南方建立的、固若金湯的新領地。

  新的居所是一座臨海的城堡,奢華,舒適,每一個細節都極盡考究。

  窗外是終年盛放的花園,遠處是蔚藍到令人窒息的無垠大海。一切用度都是最好的,僕從恭敬,守衛森嚴。你擁有除了自由以外的一切。

  艾德里安每日都會出現在你的房間。有時,他只是長久地沉默坐在你身邊,看著你讀書或凝視窗外。

  目光如同實質,流連在你每一寸輪廓上。有時,他會帶著一種近乎病態的迫切,向你訴說這些年的經歷。

  他如何從北境的追殺中僥倖逃生,如何在南方諸國間掙扎求生,如何憑藉狠辣與心機一步步建立起屬於自己的勢力。

  以及,他如何在無數個日夜,通過各種渠道,窺視著你和拉格納的生活,咀嚼著那份日益發酵的嫉妒與渴望。

  「他困住了你,」一次,他緊握你的手,力道大得讓你感到骨骼隱隱作痛,眼睛緊盯著你,裡面是偏執的火焰,「而我殺了他,救了你。」他的話語如同宣誓,又像是自我說服。

  他的吻落下,帶著不容拒絕的強勢和積累了數十年的饑渴,不再是當年露台上那個生澀莽撞的少年。

  他的擁抱緊密得讓你呼吸困難,帶著一種要將你徹底揉碎、融入自己骨血的瘋狂,仿佛只有這樣才能確認你的存在,確認他這場漫長等待與殺戮的勝利。

  你依舊沉默,如同面對晚年拉格納時一樣。但這一次,沉默之下,是一種冰冷的、近乎麻木的。

  你看著眼前這個被執念燃燒了半生的男人,看著他眼角細密的紋路,看著他湖綠色眼眸中永不熄滅的、幾乎要將你也一同焚盡的火焰,心中一片沉寂的荒蕪。

  你常常坐在那扇巨大的、面向大海的窗邊,望著那片蔚藍得虛假、無邊無際卻同樣禁錮著你的海。

  陽光溫暖,海風帶著咸腥的氣息,與北境的凜冽截然不同。

  這一次,似乎真的走到了盡頭。

  那頭從少年時期就盯上你的狼,歷經蟄伏、逃亡、廝殺,終於等到了它的獵物,將它叼回了自己的巢穴。

  只是獵物失去了掙扎的興趣。甚至連憤怒,都顯得多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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