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真成怪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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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藿藿把手收回去,重新背到身後,恢復了那個歪頭看人的姿勢。

  嘴角的微笑還在,但語氣里多了一層公事公辦的意味,「先說清楚,你現在的情況很不一般。」

  她在「很不一般」四個字上加重了語氣。

  「一般還看不出來呢。錯過這個店——」

  「——就沒了。」

  她把最後三個字說得又輕又快,像是在哼一句小調。

  然後就那麼笑眯眯地看著青雀,不催,不逼,像是在等一道茶慢慢泡開。

  青雀站在原地,那雙黯淡的碧綠杏眼在灰白的劉海底下快速閃了閃。

  她在思考。

  眼前這個藿藿很不對勁,這一點毋庸置疑。

  眼睛冒黃光,身邊圍著一群跪拜她的魔陰身,說話的語氣和腔調跟平時那個怯生生的小判官判若兩人,這些她全都看得到。

  但這個不對勁的藿藿卻是目前唯一一個能跟她正常交流的人。

  沒有撲過來咬她,沒有夾著嗓子追著她撒嬌,沒有拿劍砍她還說她是豐饒孽物,只是站在那裡,用有點詭異但至少理性的方式在跟她對話。

  而且還主動嘗試了好幾次幫她恢復說話的能力。

  在今天的羅浮,這種待遇已經算是貴賓級了。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是正常的。

  又抬頭看了一眼那面還沒被藿藿收回去的水銀鏡子。

  鏡子裡那個灰白長發的怪物也在看她,碧綠的眼眸暗淡無光,身上破敗的將軍裝提醒著她一個事實,不管她願不願意承認,現在的自己已經不是幾分鐘前那個還在糾結「為什麼魔陰身不攻擊我」的太卜司小卜者了。

  現在的自己是個連說話都做不到的怪物。

  她深吸一口氣。

  看著藿藿那雙冒著黃光的眼睛,點了點頭。

  幅度不大,但很堅定。

  藿藿的眼睛裡的黃光在瞳孔深處閃了閃,嘴角的弧度又深了一點。

  「好!」

  她往前走了一步。

  那隻裹在白色小腿襪里的小腳踩在石板上輕得像落葉觸地,然後又是一步,再一步,走到青雀面前大概一臂的距離停下。

  這個距離很近,近到青雀能聞到她身上一股淡淡的氣味,這是一種古老又幽暗的香氣,仿佛是深埋在土裡很久的檀木被挖出來重新點燃。

  藿藿抬起右手。

  五根纖細的手指張開,慢慢貼上青雀的左肩。

  隔著布料,青雀能感覺到那隻手的溫度,涼的,就像是在冷水裡泡過的玉石,但又不讓人覺得不舒服。

  然後那隻手的掌心亮起了一團暗金色的光。

  光從皮膚底下滲出來,絲絲縷縷,纏繞著藿藿的手指,然後從指尖蔓延到青雀的肩頭,又從肩頭往四周擴散,滲進皮膚底下的每一個角落。

  藿藿的眼睛也同時亮了起來。

  那雙碧綠瞳孔深處的黃光陡然暴漲,從兩個微小的光點擴展成了兩團旋轉的星雲,暗金色的光絲從瞳孔中央往外蔓延,占據了整個眼眸。

  青雀只感覺肩膀上的那隻手越來越涼,涼到快要接近冰的程度,但那並不刺痛,更像是盛夏里忽然有人把一片薄荷葉貼在你皮膚上,打了個激靈,然後整個人的精神都為之一振。

  然後就什麼感覺都沒有了。

  暗金色的光芒從肩頭褪去,從視野邊緣褪去,從皮膚表面褪去。

  青雀眨眨眼,低頭看了看自己,什麼都沒變。

  鏡子裡的怪物還是那個怪物。

  她抬頭看藿藿,剛要張嘴問「這就完了?」,卻發現藿藿的眼睛閉著,嘴角掛著那個讓人捉摸不透的微笑,按在她肩上的手紋絲不動。

  青雀等了幾秒。

  又等了幾秒。

  藿藿還是沒有動靜。

  她歪了歪頭,用手指輕輕戳了戳藿藿按在自己肩上的那隻手,冰涼的,完全不動。

  好吧。

  看來這個「接觸」不是她理解的那種接觸。


  她嘆了口氣,把懸著的心放回肚子裡,雖然肚子裡現在除了困惑和疲憊也裝不下別的了。

  而這時,青雀的腦子自己轉了起來。

  真成怪物了。

  這個念頭從她腦子裡某個被壓了很久的角落裡掙脫出來,浮到意識表面,然後賴在那裡不走了。

  看了看鏡子裡的自己,袖子破洞裡探出來的乾枯花苞。

  之前在丹鼎司里被雪衣追著砍的時候,她還能用「誤會」來解釋。

  在巷子裡被魔陰身無視的時候,她還能用「奇怪但方便」來搪塞。

  但現在鏡子就立在面前,鏡子裡那個灰白長發、身上開滿枯花的怪物就站在她面前,跟她同一個姿勢,同一個表情,同一張臉。

  她變成魔陰身了。

  什麼時候的事?怎麼變的?是丹鼎司里那個夾子音景元傳染的?是白露的藥有問題?

  是夢裡跟倏忽對轟的後遺症?

  還是她在那場夢裡其實早就死了,現在的自己只是一個殘留的幻影?

  她的腦子裡忽然蹦出來一個畫面,太卜司的辦公室里,符玄坐在那張堆滿了卷宗的桌子後面,眉頭緊皺,手裡捏著她的考勤記錄,嘴裡念叨著「青雀這個月又翹了十二次班」。

  如果自己就這麼沒了,或者說就這麼變成怪物了,符玄會不會在太卜司的年終總結上寫一行「本司卜者青雀,因不明原因墮入魔陰身,目前下落不明」?

  那也太慘了。

  連個撫恤金都不一定拿得到,畢竟墮入魔陰身算不算工傷還是個有爭議的話題。

  還有她爸媽。

  不對,先不要想爸媽,一想起爸媽她鼻子就開始發酸,而她現在連聲音都發不出來,哭都哭不出個響。

  然後又想到了另一件事。

  她還沒把那張請假條交給符玄。

  上周五寫的,放在她抽屜最裡面,理由是「因長期超負荷工作導致身體不適需休養三日」,用詞規範、理由充分、格式標準,是她花了整整一個下午精心打磨的請假條。

  符玄要是批了,她就能心安理得地躺三天,要是沒批,她也打算照躺不誤。

  現在那張請假條還安安靜靜地躺在抽屜里等著被上交,而它的主人已經變成了一個連話都說不出來的怪物。

  人生真是太無常了。

  青雀吸了吸鼻子,把那股酸澀感使勁往下壓。

  幻朧在這片意識的灰色深海里漂著。

  她的本體是歲陽,一團有自我意識的能量體,進入別人的意識空間對她來說就像是魚游回水裡,駕輕就熟,甚至有點無聊。

  太卜司那個小卜者點頭的瞬間,她就順勢把自己的意識探了進去。

  本來以為幾秒就能摸清情況,一個墮入魔陰身的小鬼,意識空間應該是雜亂,破碎,被豐饒的污染攪得面目全非的。

  但進來之後她才發現,這片空間異常乾淨。

  記憶的碎片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是被誰用標尺量過間距,情緒的色彩平穩地流動在記憶的縫隙之間,沒有洶湧的暗流,也沒有尖銳的斷裂,只有一層均勻鋪開的灰綠色薄霧,那是豐饒污染的痕跡,但薄得幾乎透明,像是被什麼東西稀釋過或者壓制過。

  「有意思。」

  幻朧在心裡嘀咕了一聲。

  一個墮入魔陰身的人,意識空間居然比大多數正常人都整潔,這不正常。

  要麼這個人的精神構造本身就特別抗壓,要麼有某種外部力量替她擋下了大部分污染。

  不管是哪種情況,都值得多看一眼。

  她開始在記憶碎片之間穿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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