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7章 燃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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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把畫紙從面前緩緩地放下,折成四折,像是在摺疊什麼重要文件。

  然後抬起手,把折好的畫紙往旁邊一塞。

  手收回來的時候,畫紙已經不見了。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那隻手從塞畫到收回只花了大概兩秒,速度快到幾乎看不清她把畫塞進了哪裡。

  嘴角重新翹起。

  蘇的那個微笑又回來了,溫和安寧,超然物外。

  嘴角的弧度維持在比標準微笑稍微大一點點的位置,面部的肌肉控制得紋絲不動,配上那雙重新閉上的眼睛,整個人看起來比剛才更加慈祥了。

  「格蕾修。」

  「嗯?」

  「以後——」

  蘇的聲音平穩得像是古井水面,沒有任何一絲一毫的波瀾。

  她抬起右手,在空中懸了半拍,然後輕柔地落在格蕾修的頭頂,手指在冰藍色的髮絲間輕輕撫了兩下。

  動作溫柔得像是在摸一隻小貓咪的腦袋,但在黑幕看來,那隻手壓在格蕾修頭頂的力道隱約透著一股子隱忍。

  「畫點別的。」

  格蕾修又歪了一下頭,這次歪的幅度更大了,冰藍色髮絲從耳後全部滑落,她伸手把頭髮撥回去。

  然後她很認真地點了點頭。

  「好的。那我下次畫櫻姐姐。」

  蘇壓在她頭頂的手輕輕頓了一下。

  微不可察。

  然後把手收回,重新放在膝蓋上,十指交握,姿態恢復到了之前的端莊靜好。

  微笑依舊掛在臉上,但不知道是不是黑幕的錯覺,那個微笑的弧度比剛才更僵硬了零點幾度。

  黑幕從躺椅上站起來,拍了拍裙擺上沾的細沙。

  露肩洛麗塔裙的黑色緞料在日光下泛著一層柔和的啞光,她彎腰把擱在沙地上的大魔女帽撿起來,往頭上一扣,帽檐在臉上投下半片陰影。

  她的目光在蘇臉上停了一下,又飄向蘇旁邊那張折得整整齊齊被塞進不知名角落的畫紙的方向,嘴角輕微地往上翹了零點幾毫米。

  然後她把那個弧度壓了下去。

  「那個——」

  她的聲音里有一瞬間壓不住的笑意,但她迅速清了清嗓子,把它轉換成了一聲咳嗽。

  「既然這樣,那我們就先走了。櫻和科斯魔還在等。你這邊,你好好歇著。」

  很體貼地沒有多看一眼蘇塞畫紙的方向。

  蘇從躺椅上坐直了些,把滑到肩頭的長髮攏到耳後,然後微微欠了欠身。

  閉著的眼睛對著黑幕的方向,臉上的微笑已經從僵硬慢慢恢復到了真正溫和的弧度。

  「祝你們順利。如果島上有任何需要我遠程協助的情況,雖然以我目前的狀態,大概也幫不上什麼忙。」

  她在這裡微微自嘲地彎了彎嘴角,「但需要的話,隨時聯繫我。」

  黑幕點了點頭,然後轉身。

  大魔女帽的帽檐在轉身時切過空氣,帶起一陣風。

  她朝格蕾修招了招手,格蕾修蹲下去把畫板和鉛筆收進小布袋裡,背在肩上,光劍重新掛回腰間,然後站起來,朝蘇揮了揮手。

  「蘇姐姐再見。等我畫完櫻姐姐再來畫你。」

  蘇的微笑紋絲不動。

  「……好。」

  兩人的腳步聲在沙灘上漸漸遠去。

  黑幕走在前頭,格蕾修跟在她身後半步遠,白絲小腳交替踩在沙子上,留下一大一小兩行腳印。

  走到椰林邊緣的時候黑幕偏過頭,壓低聲音對格蕾修說了一句什麼。

  格蕾修抬起頭,認真地回答了一句,聲音太小,被海風吞沒了,但依稀能聽見一個「畫板」和一個「晚上」之類的詞。

  蘇沒有聽。

  她維持著那個「慈祥」的微笑,直到黑幕和格蕾修的腳步聲完全消失在棕櫚樹林的方向,直到海浪聲重新填滿了整片沙灘的空氣,直到她確認方圓三十步之內沒有任何人形目標。

  然後肩膀猛地塌了下去。

  從坐直到癱軟,中間幾乎沒有任何過渡,上半身直接往後一倒,後腦勺重重地陷進帆布躺椅的頭枕里,發出噗的一聲悶響。


  修長白皙的手指在沙地上無意識地抓了一下,抓起來一小把沙子,然後又鬆開,讓沙子從指縫間慢慢漏下去。

  蘇長長地吐出一口氣,仿佛是一個在水下憋了很久的人終於浮出水面,裡面裝著的東西太雜了,有緊繃了一整天的神經終於松下來的釋然,有被一個孩子畫了那種畫還不能發脾氣的隱忍,有穿著這身泳裝在熟人面前強撐了一下午的極度社死感,還有對黑幕嘴上說要給她強制破解封鎖其實大概是找了個台階讓自己下台的無聲感激。

  「終於——」

  她閉著眼睛,對著天空喃喃自語。

  聲音沙沙的,跟她平時在往世樂土裡那個沉穩平和的覺者聲線判若兩人。

  「——走了。」

  她把一隻光著的腳搭在另一隻腳上,腳踝交疊,涼拖早就不知道踢到哪個方向去了。

  身上那套柔白和霧黑拼色的泳裝在躺椅上攤開的姿勢比剛才更加沒有防備,腰間的暗紫束綁帶因為癱倒的動作鬆了一格。

  灰棕色長髮鋪散在躺椅靠背上,髮絲亂得像是剛從被窩裡爬出來,幾縷碎發貼在額角,被薄汗黏在了皮膚上。

  她沒有去撥。

  不想動。

  今天遭遇的一切以一種前所未有的疲憊感湧上來,把她整個人都浸透了。

  精神上的。

  從被愛莉希雅扔到這片沙灘開始,到被迫穿著泳裝跟黑幕面對面討論水晶花,到被格蕾修畫了那種畫還要笑著說「畫點別的」,她蘇存在了五萬年,頭一回覺得自己的社交耐性被榨得乾乾淨淨,一滴都不剩。

  抬起一隻手,手背搭在額頭上。

  遮陽傘的影子在她臉上緩緩挪動,從下巴挪到了嘴唇上方。

  日光已經比剛才柔和了不少,從正午的純金色慢慢過渡到了傍晚的暖橘色。

  棕櫚樹的影子拉得老長,斜斜地鋪在沙灘上,樹影的邊緣被海風吹得微微抖動,像是大地的睫毛在眨。

  蘇把手從額頭上放下來,垂在躺椅旁邊,指尖蹭著沙地上的細沙。

  她感覺自己現在就像一塊被太陽翻來覆去曬了半天的年糕,外面是脆的,裡頭是軟的,還剩最後一絲熱氣撐著沒塌。

  但這最後一絲熱氣也已經快散完了。

  「燃盡了。」

  她用氣聲對自己說了這兩個字,然後連嘴唇都懶得動了。

  海風從椰林那邊穿過來,帶著棕櫚葉乾燥的摩擦聲和遠方海鳥沙啞的啼鳴,輕輕拂過她的白嫩肌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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