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易京餘燼
午後，醫塾內比往日稍顯安靜。前堂只有零星幾位前來抓藥或複診的百姓，荀青和荀谷有條不紊地處理著。林薇則在後院指導小蝶辨認幾味新到的藥材，王嬸在一旁縫補著衣物，陳到如同往昔，沉默地擦拭著佩刀，目光卻時刻留意著周圍的動靜。一切都顯得平靜而尋常，直到那熟悉的腳步聲再次打破了這份寧靜。
郭嘉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依舊是那身蒼青袍，臉色不似平日那般帶著慵懶戲謔。
「郭先生？」小蝶最先察覺他神色不對，放下手中的藥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王嬸也停下針線，看了過來。林薇直起身，目光與郭嘉相接，心頭莫名一緊。
郭嘉緩步走進院子，沒有像往常那樣先開口調侃，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目光掃過院中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林薇臉上，嘴唇動了動，似乎不知該如何啟齒。
「祭酒？」林薇輕聲喚道，帶著疑問，「可是身體又有反覆？」她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去探他的脈搏。
郭嘉卻微微搖了搖頭，避開了她的手。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那份沉重吐出，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宣布噩耗的艱難：「剛得到的……河北確切消息。易京……城破。公孫瓚……舉火自焚，已然……身死。」
小蝶手中的藥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間睜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王嬸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針線活計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陳到擦拭佩刀的動作驟然停頓，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堅毅的面容上肌肉緊繃。
林薇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硬了。易京……那個她曾艱難立足，開設了第一家「清墨醫館」的地方；那個她曾日夜救治傷兵，與趙雲相識相知的地方；那個留下了她太多掙扎、溫暖與離別記憶的北方孤城……就這麼……沒了？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召見她，又試圖強行留下她的白馬將軍公孫瓚，竟然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更深的悲涼與恐慌。
林薇猛地想起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急急追問：「那……嚴綱將軍呢？他……他可還……還有李、張二位醫官……」她記得那位性情剛直、對她多有照拂的幽州大將。也想起了留在易京，接手她醫館的李、張二位醫官，他們雖醫術不算頂尖，卻是盡職盡責之人。
郭嘉看著她眼中那抹希冀的光，心中不忍，卻也只能緩緩搖頭，聲音愈發低沉：「嚴綱將軍……在率部突圍接應援軍時，已……力戰殉國了。」他頓了頓，補充了那更令人心碎的消息，「至於醫館……城破之時，亂軍之中，李、張二位醫官，連同醫館內未能及時撤離的傷患、學徒……皆……未能倖免。」
他唯一能給出的，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是：「唯有田疇田子泰，因早前奉命聯絡烏桓，不在城中，得以保全。」
「嚴將軍……李醫官……張醫官……」林薇喃喃地重複著這些名字，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當年在易京的情景。嚴綱向她道謝，贈她狐皮與強弓；李、張二位醫官在她離開時，承諾必定守好醫館，救治軍民……那些鮮活的面容，那些在亂世中努力求存、也努力幫助他人的生命，就這樣隨著那座燃燒的孤城，化為了灰燼。
一股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淹沒了她。她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邊的藥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醫者的仁心，讓她對生命的消逝格外敏感，也格外痛惜。
「哇——」的一聲，小蝶再也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她畢竟年紀小，易京留給她的記憶，雖有顛沛流離，但更多的是與林薇、王嬸相依為命，以及在趙雲庇護下那段相對安穩的時光。那裡是她離開被屠戮的故鄉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如今「家」毀了，那些記憶中的人和物都沒了，巨大的恐懼和傷心讓她涕淚交流。
「沒了……易京沒了……嚴將軍那麼好的人……還有醫館裡的大家……」小蝶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不住顫抖。
林薇強忍著眼中的酸澀，走過去，將小蝶緊緊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她能感覺到懷中女孩的恐懼與悲傷，如同寒夜中受驚的小獸。她自己心中亦是悲涼萬分，卻只能努力維持著鎮定。
「別怕，小蝶，別怕……」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既是安慰小蝶，也是在安撫自己那顆因世事無常而震顫的心，「世事便是如此……無情。烽火所至，玉石俱焚……」她抬起頭，望向北方那片澄澈卻冰冷的天空，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易京城頭那沖天的烈焰和滾滾濃煙，「我們……能活著離開，已是僥倖。」
郭嘉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林薇和小蝶，看著面露悲戚的王嬸和沉默如鐵卻眼神晦暗的陳到，他沒有出言打擾。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這份悲傷，需要時間去沉澱。
過了許久，待小蝶的哭聲漸漸轉為低低的抽泣，郭嘉才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看慣生死後的淡然，卻又蘊含著對生者的勸慰：「林姑娘說得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亂世如潮，席捲一切，能活著，本身已是不易。」他的目光落在林薇略顯蒼白的臉上，「活著的人，更該好好活著，連同逝去之人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對著林薇微微頷首，又看了一眼埋首在林薇懷中抽噎的小蝶，便轉身，默默地離開了醫塾院落。那清瘦的背影在春日的陽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院落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新葉的沙沙聲，和小蝶偶爾抑制不住的啜泣。悲傷的氣氛如同實質般瀰漫著。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醫塾門口再次傳來了腳步聲，這次略顯雜亂，不止一人。
林薇剛安撫小蝶喝下些安神的藥茶，聞聲抬頭，只見劉備、關羽、張飛三人正站在門口。劉備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沉重與悲戚，全無平日裡的溫和笑意。關羽丹鳳眼中亦是神色複雜，撫髯的手停在那裡。就連一向粗豪的張飛，此刻也緊抿著嘴唇，濃眉緊鎖，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飛揚跳脫。
「劉皇叔？」林薇有些意外，連忙起身相迎。小蝶也擦了擦眼淚，和王嬸、陳到一起看向來人。
劉備邁步進來，先是深深一揖，語氣沉痛：「林先生，備等冒昧前來，實是因聽聞河北噩耗，心中……心中實在難以平靜，想起先生亦曾久居易京，故特來……一敘，亦是……憑弔故人。」
林薇瞬間明白了他們的來意。劉備與公孫瓚曾同窗，又曾從其借兵，共援北海，雖有後來疏遠，但總歸有一段香火情誼。易京陷落，公孫瓚身死，他們心中定然也是感慨萬千。
「皇叔請節哀。」林薇引他們入內坐下，王嬸默默地去重新沏茶。
劉備落座後，重重嘆了口氣，眼神望向虛空，充滿了物傷其類的悲涼：「伯珪兄……唉！遙想當年，縱論天下，意氣風發……雖後來道路各異，然其雄踞幽州，威震北疆，亦是一時豪傑。不想今日，竟落得如此結局……身死名滅，基業成灰……思之令人痛徹心扉！」他話語真摯，帶著濃重的傷感。
關羽沉聲道：「公孫瓚雖有其過，然其早期抗胡，保境安民，亦有功於北地。最終困守孤城，舉火自焚，其狀……亦算慘烈。」他言語簡潔，卻給予了對手應有的評價。
張飛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卻帶著憤懣：「這世道！打來打去，死的都是好漢子！那袁本初，忒不仗義！非得趕盡殺絕不成？！」他雖與公孫瓚無甚交情，但對這種英雄末路的場景，本能地感到不快。
劉備看向林薇，語氣帶著歉然：「備聽聞，先生當年在易京開設的醫館……亦毀於戰火，館中醫者……皆不幸罹難。備知先生仁心，定是心痛不已。還請先生……節哀順變。」
林薇輕輕點頭，心中那份剛剛被郭嘉勾起的悲傷，此刻又被劉備等人引動，愈發沉重。她低聲道：「多謝皇叔掛懷。李、張二位醫官，皆是盡職盡責之人，還有嚴綱將軍……昔日亦曾對林薇多有照拂。如今……皆已不在。亂世烽火，人命如草芥，莫過於此。」
小蝶聽到提起嚴綱和醫館，眼圈又紅了，靠在王嬸身邊，默默垂淚。
一時間，醫塾內無人說話，只有茶香裊裊，混合著揮之不去的悲傷與感慨。
郭嘉的身影出現在院門口，依舊是那身蒼青袍，臉色不似平日那般帶著慵懶戲謔。
「郭先生？」小蝶最先察覺他神色不對，放下手中的藥材，臉上的笑容收斂了。
王嬸也停下針線，看了過來。林薇直起身，目光與郭嘉相接，心頭莫名一緊。
郭嘉緩步走進院子，沒有像往常那樣先開口調侃，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裡，目光掃過院中的每一個人，最後落在林薇臉上，嘴唇動了動，似乎不知該如何啟齒。
「祭酒？」林薇輕聲喚道，帶著疑問，「可是身體又有反覆？」她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想去探他的脈搏。
郭嘉卻微微搖了搖頭，避開了她的手。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胸腔里那份沉重吐出，聲音低沉而沙啞，帶著一種宣布噩耗的艱難：「剛得到的……河北確切消息。易京……城破。公孫瓚……舉火自焚，已然……身死。」
小蝶手中的藥材「啪嗒」一聲掉在地上，她猛地捂住嘴，眼睛瞬間睜大，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恐。王嬸倒吸一口涼氣，手中的針線活計滑落在地也渾然不覺。陳到擦拭佩刀的動作驟然停頓，指節因用力而微微發白，堅毅的面容上肌肉緊繃。
林薇只覺得一股寒意從腳底瞬間竄遍全身，四肢百骸都僵硬了。易京……那個她曾艱難立足，開設了第一家「清墨醫館」的地方；那個她曾日夜救治傷兵，與趙雲相識相知的地方；那個留下了她太多掙扎、溫暖與離別記憶的北方孤城……就這麼……沒了？
那個曾經不可一世，召見她，又試圖強行留下她的白馬將軍公孫瓚，竟然以如此慘烈的方式，結束了自己的一生？
短暫的死寂之後，是更深的悲涼與恐慌。
林薇猛地想起那些曾經熟悉的面孔，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急急追問：「那……嚴綱將軍呢？他……他可還……還有李、張二位醫官……」她記得那位性情剛直、對她多有照拂的幽州大將。也想起了留在易京，接手她醫館的李、張二位醫官，他們雖醫術不算頂尖，卻是盡職盡責之人。
郭嘉看著她眼中那抹希冀的光，心中不忍，卻也只能緩緩搖頭，聲音愈發低沉：「嚴綱將軍……在率部突圍接應援軍時，已……力戰殉國了。」他頓了頓，補充了那更令人心碎的消息，「至於醫館……城破之時，亂軍之中，李、張二位醫官，連同醫館內未能及時撤離的傷患、學徒……皆……未能倖免。」
他唯一能給出的，算是不幸中的萬幸是：「唯有田疇田子泰，因早前奉命聯絡烏桓，不在城中，得以保全。」
「嚴將軍……李醫官……張醫官……」林薇喃喃地重複著這些名字，眼前仿佛又浮現出當年在易京的情景。嚴綱向她道謝，贈她狐皮與強弓；李、張二位醫官在她離開時，承諾必定守好醫館，救治軍民……那些鮮活的面容，那些在亂世中努力求存、也努力幫助他人的生命，就這樣隨著那座燃燒的孤城，化為了灰燼。
一股巨大的悲傷和無力感如同潮水般湧上心頭，淹沒了她。她踉蹌了一下，伸手扶住了旁邊的藥架，指節因用力而泛白。醫者的仁心，讓她對生命的消逝格外敏感，也格外痛惜。
「哇——」的一聲，小蝶再也忍不住，放聲哭了出來。她畢竟年紀小，易京留給她的記憶，雖有顛沛流離，但更多的是與林薇、王嬸相依為命，以及在趙雲庇護下那段相對安穩的時光。那裡是她離開被屠戮的故鄉後，第一個真正意義上的「家」。如今「家」毀了，那些記憶中的人和物都沒了，巨大的恐懼和傷心讓她涕淚交流。
「沒了……易京沒了……嚴將軍那麼好的人……還有醫館裡的大家……」小蝶哭得撕心裂肺，小小的身子不住顫抖。
林薇強忍著眼中的酸澀，走過去，將小蝶緊緊摟在懷裡，輕輕拍著她的後背。她能感覺到懷中女孩的恐懼與悲傷，如同寒夜中受驚的小獸。她自己心中亦是悲涼萬分，卻只能努力維持著鎮定。
「別怕，小蝶，別怕……」她的聲音帶著一絲沙啞，既是安慰小蝶，也是在安撫自己那顆因世事無常而震顫的心，「世事便是如此……無情。烽火所至，玉石俱焚……」她抬起頭，望向北方那片澄澈卻冰冷的天空，仿佛能穿透千山萬水，看到易京城頭那沖天的烈焰和滾滾濃煙，「我們……能活著離開，已是僥倖。」
郭嘉靜靜地站在一旁，看著相擁的林薇和小蝶，看著面露悲戚的王嬸和沉默如鐵卻眼神晦暗的陳到，他沒有出言打擾。他知道，此刻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這份悲傷，需要時間去沉澱。
過了許久，待小蝶的哭聲漸漸轉為低低的抽泣，郭嘉才輕聲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看慣生死後的淡然，卻又蘊含著對生者的勸慰：「林姑娘說得是。逝者已矣，生者如斯。亂世如潮，席捲一切，能活著，本身已是不易。」他的目光落在林薇略顯蒼白的臉上，「活著的人，更該好好活著，連同逝去之人的那份，一起活下去。」
他沒有再多說什麼，只是對著林薇微微頷首，又看了一眼埋首在林薇懷中抽噎的小蝶，便轉身，默默地離開了醫塾院落。那清瘦的背影在春日的陽光下，拖出一道長長的、孤寂的影子。
院落里重新安靜下來，只剩下風吹過新葉的沙沙聲，和小蝶偶爾抑制不住的啜泣。悲傷的氣氛如同實質般瀰漫著。
約莫過了半個時辰，醫塾門口再次傳來了腳步聲，這次略顯雜亂，不止一人。
林薇剛安撫小蝶喝下些安神的藥茶，聞聲抬頭，只見劉備、關羽、張飛三人正站在門口。劉備的臉上帶著顯而易見的沉重與悲戚，全無平日裡的溫和笑意。關羽丹鳳眼中亦是神色複雜，撫髯的手停在那裡。就連一向粗豪的張飛，此刻也緊抿著嘴唇，濃眉緊鎖，眼神里沒有了往日的飛揚跳脫。
「劉皇叔？」林薇有些意外，連忙起身相迎。小蝶也擦了擦眼淚，和王嬸、陳到一起看向來人。
劉備邁步進來，先是深深一揖，語氣沉痛：「林先生，備等冒昧前來，實是因聽聞河北噩耗，心中……心中實在難以平靜，想起先生亦曾久居易京，故特來……一敘，亦是……憑弔故人。」
林薇瞬間明白了他們的來意。劉備與公孫瓚曾同窗，又曾從其借兵，共援北海，雖有後來疏遠，但總歸有一段香火情誼。易京陷落，公孫瓚身死，他們心中定然也是感慨萬千。
「皇叔請節哀。」林薇引他們入內坐下，王嬸默默地去重新沏茶。
劉備落座後，重重嘆了口氣，眼神望向虛空，充滿了物傷其類的悲涼：「伯珪兄……唉！遙想當年，縱論天下，意氣風發……雖後來道路各異，然其雄踞幽州，威震北疆，亦是一時豪傑。不想今日，竟落得如此結局……身死名滅，基業成灰……思之令人痛徹心扉！」他話語真摯，帶著濃重的傷感。
關羽沉聲道：「公孫瓚雖有其過，然其早期抗胡，保境安民，亦有功於北地。最終困守孤城，舉火自焚，其狀……亦算慘烈。」他言語簡潔，卻給予了對手應有的評價。
張飛猛地一拍大腿，聲音洪亮卻帶著憤懣：「這世道！打來打去，死的都是好漢子！那袁本初，忒不仗義！非得趕盡殺絕不成？！」他雖與公孫瓚無甚交情，但對這種英雄末路的場景，本能地感到不快。
劉備看向林薇，語氣帶著歉然：「備聽聞，先生當年在易京開設的醫館……亦毀於戰火，館中醫者……皆不幸罹難。備知先生仁心，定是心痛不已。還請先生……節哀順變。」
林薇輕輕點頭，心中那份剛剛被郭嘉勾起的悲傷，此刻又被劉備等人引動，愈發沉重。她低聲道：「多謝皇叔掛懷。李、張二位醫官，皆是盡職盡責之人，還有嚴綱將軍……昔日亦曾對林薇多有照拂。如今……皆已不在。亂世烽火，人命如草芥，莫過於此。」
小蝶聽到提起嚴綱和醫館，眼圈又紅了，靠在王嬸身邊，默默垂淚。
一時間，醫塾內無人說話，只有茶香裊裊，混合著揮之不去的悲傷與感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