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人非草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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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郭嘉離開清墨醫塾,那扇木門在身後輕輕合攏,將滿室藥香與那道清麗而帶著憂色的身影隔絕開來。春日暖陽落在他身上,卻仿佛透不過那層厚重的蒼青色衣袍,只在他過於蒼白的臉上投下淺淡的光影。他並未立刻離去,而是在醫塾外的巷口駐足片刻,抬頭望著湛藍高遠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氣,那氣息裡帶著許都春日特有的、微塵與生機混合的味道,與方才醫塾內清苦的藥香截然不同。

  他搖了搖頭,腳步略顯虛浮,卻方向明確地朝著尚書台走去。

  尚書台內,依舊是一片井然有序的忙碌。吏員們抱著卷宗快步穿行,低聲交談,空氣中瀰漫著墨香與一種緊繃的專注。郭嘉繞過幾處公廨,徑直走向荀彧處理公務的靜室。

  門未關嚴,他輕輕推開,只見荀彧正伏案批閱文書,聽到腳步聲,荀彧抬起頭,見是郭嘉,臉上露出一絲淺淡卻真實的笑容,放下筆,溫言道:「奉孝?不是說要躲幾日清閒,怎麼又跑到這案牘勞形之地來了?」他目光在郭嘉臉上細細一掃,那笑意便斂去了幾分,帶上關切,「氣色還是不佳。林先生可看過了?如何說?」

  郭嘉自顧自地在荀彧對面的席上坐下,揣著手,懶洋洋地倚著憑几,仿佛要將全身的重量都交付出去。「看過了。」他扯了扯嘴角,「診斷嘛,無非是那幾句老生常談,元氣大傷,需靜養,忌勞神,禁酒……哦,最後這條是要緊的。」

  荀彧卻不被他這態度迷惑,神色凝重起來:「林先生醫術通神,既如此說,奉孝萬不可當作耳旁風。你此番歸來,清減太多,眼下猶有青影,絕非小恙。必須遵醫囑,好生調養才是。」他頓了頓,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堅持,「此事,彧會盯著你。」

  郭嘉擺了擺手,表示知道了,隨即話鋒一轉,看似隨意地問道:「這幾個月,許都可還太平?可有什麼……特別之事?」

  荀彧何等人物,豈會不知他意之所指?他沉吟片刻,起身走到窗邊,望著院中幾株初綻新芽的樹木,聲音平和如常,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嘆息:「許都看似平靜,底下暗流從未止歇。董承等人雖暫偃旗息鼓,然其心難測。至於其他……」他轉過身,目光平靜地看向郭嘉,「約莫兩月前,彧收到一封自幽州輾轉而來的密信,染有血污,傳遞頗為不易。信中提及,易京局勢危殆,公孫瓚困守孤城,性情愈發暴虐多疑。其麾下大將趙雲,因多次直言勸諫,觸怒公孫瓚,最終……被令其自行離去,自此恩斷義絕。」

  郭嘉揣在袖中的手幾不可察地微微一緊,臉上那慵懶的神色瞬間褪去,眼神變得幽深,如同驟然凝結的寒潭。他沉默著,沒有立刻追問細節,也沒有流露出任何驚訝或感慨,只是那周身的氣息,仿佛在剎那間沉靜了下來,與方才那個調侃著自己病情的判若兩人。

  室內陷入了長久的寂靜,唯有窗外風吹樹葉的沙沙聲,以及遠處隱約傳來的吏員腳步聲。郭嘉低垂著眼瞼,濃密的睫毛在蒼白的臉上投下淡淡的陰影,讓人看不清他眼中真正的情緒。良久,他才緩緩抬起頭,目光已恢復了平時的清明與銳利,只是那銳利深處,似乎多了些什麼難以言喻的東西。

  「公孫瓚敗亡在即,一旦易京陷落,袁本初便可徹底整合河北四州之地,再無後顧之憂。」他的聲音低沉而冷靜,帶著一種精準的預判,「屆時,他挾雷霆之勢南下,與我決戰的時刻,恐怕……不遠了。」

  荀彧點了點頭,神色肅然:「此是必然。河北乃心腹大患,司空亦深知之。近日,彧已讓滿伯寧加派人手,全力探查河北各方動向,尤其是袁紹麾下謀士將領的調動、糧草囤積以及內部派系之爭的蛛絲馬跡。知己知彼,方能未雨綢繆。」

  他又與郭嘉簡單交流了幾句關於徐州後續安排、許都防務以及春耕事宜的看法,見郭嘉眉宇間倦意愈發濃重,精神明顯不濟,便溫言道:「奉孝,你今日剛回,又經診視,體力耗損不小。剩下的瑣事,明日與司空議事時再詳細分說也不遲。此刻,你還是先回府歇息,遵林先生之囑,好生將養才是正理。」

  郭嘉也知道自己撐不了多久,從善如流地站起身,拱手道:「那嘉便先告辭了。」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已觸到門扉,身後卻傳來荀彧溫和的聲音:「奉孝。」

  郭嘉腳步一頓,並未回頭。

  荀彧的聲音不疾不徐,清澈如溪流,在這靜謐的室內緩緩流淌:「奉孝可曾留意,南山之陰,生有一種幽蘭?其性喜陰涼,往往紮根於深谷岩隙,清泉之畔,不與凡卉爭艷於暖圃。風霜雨雪,歲月流轉,它自寂然生長,吐納芳華。其香清逸悠遠,非近其身不能深嗅,而其志堅貞,非沃土暄陽所能移易。」他頓了頓,「世間有些靈株,其根本心志,早已與孕育它的那片山水、那方天地氣息交融,成就了它獨特的風骨與魂魄。若強要將其移入繁華庭院,縱然百般呵護,只怕……反而失了那份源於本初的幽韻與孤高,終非其幸。」


  郭嘉的背影僵硬了一瞬,放在門上的手指微微蜷縮。他沒有回應,也沒有轉身,只是在那裡靜立了一瞬。然後,他輕輕推開房門,邁步而出,身影很快消失在走廊的拐角處,唯有那略顯虛浮的腳步聲,漸行漸遠。

  荀彧望著他離去的方向,輕輕嘆了口氣,搖了搖頭,重新坐回案前,提筆蘸墨,只是那筆尖落下的力道,似乎比平時更沉了幾分。

  翌日下午,陽光正好,暖融融地照進清墨醫塾的院落。昨日的喧囂與厚禮已被妥善收納,醫塾恢復了往日的寧靜與忙碌。林薇正在指導荀青、荀谷辨識一批新到的藥材,小蝶在一旁打著下手,不時提出些稚氣卻切中要害的問題。

  就在這時,院門外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伴隨著一個溫和而富有磁性的嗓音:「林先生可在?備等冒昧來訪,還望未曾打擾。」

  林薇抬頭望去,只見劉備領著關羽、張飛,正站在醫塾門口。劉備身著常服,面容敦厚,帶著謙和的微笑;關羽依舊是那副不怒自威的模樣,丹鳳眼微眯,頷首致意;張飛則咧著嘴,笑容爽朗,聲音洪亮地補充道:「先生!俺們來看你啦!還帶了點城西老字號的點心!」

  見到這三位故人,林薇臉上也不由自主地浮現出真切的笑意。她與劉備等人因在許都時常往來醫塾,關係早已超越了一般的主客與醫患,更多了幾分朋友間的隨意與默契。她放下手中的藥材,迎上前去,斂衽一禮:「劉皇叔,關將軍,張將軍。快請進。何來打擾之說,醫塾隨時歡迎三位。」

  劉備笑著還禮,與關羽、張飛一同入內。張飛迫不及待地將手中精緻的食盒放在院中的石桌上,打開蓋子,露出裡面造型精巧、香氣誘人的各色點心。「先生快嘗嘗,這可是俺排了好一會兒隊才買到的!」

  小蝶眼睛一亮,湊了過來,眼巴巴地看著點心。林薇笑著拍了拍她的頭,對張飛道:「有勞翼德將軍費心。小蝶,去沏茶來。」

  「好!」小蝶歡快地應了一聲,跑去了廚房。

  幾人就在院中的石凳上坐下。春日陽光透過枝葉縫隙,灑下斑駁的光點,氣氛輕鬆而融洽。

  劉備環顧了一下收拾得井井有條的院落,感慨道:「每次來先生這醫塾,便覺心神寧靜,仿佛外間一切紛擾都可暫且放下。先生將此處打理得真好。」

  林薇微笑道:「皇叔過獎了。不過是盡己所能,求一份心安罷了。亂世之中,能有一方淨土,救治病患,傳授醫術,已是幸事。」

  關羽撫髯頷首,沉聲道:「先生仁心仁術,關某佩服。去歲軍中舊傷,得先生妙手調理,如今已無大礙,還未曾正式謝過。」他言語簡潔,卻誠意十足。

  「關將軍客氣了,分內之事。」林薇從容應道。

  張飛抓起一塊點心塞進嘴裡,含糊不清地說道:「就是!先生醫術沒得說!比那些宮裡御醫都強!誒,先生,俺聽說昨天郭祭酒那小子回來了,還拉了幾大車東西來你這兒?陣仗大得很啊!」他擠擠眼睛,一臉促狹,「那小子,別是打著謝恩的幌子,存了別的心思吧?」

  「三弟!休得胡言!」劉備輕斥一聲,語氣卻並無多少責備,反而帶著些許無奈的笑意,看向林薇。

  林薇被張飛這直白的話弄得有些窘迫,臉頰微熱,嗔怪地看了張飛一眼:「翼德將軍!郭祭酒乃是感念贈藥之情,故而厚贈,豈有他意?莫要妄加揣測,平白惹人笑話。」

  關羽也淡淡開口:「三弟,郭祭酒心思玲瓏,行事自有章法,非你可妄議。」

  張飛嘿嘿一笑,渾不在意:「俺就是隨口一說嘛!先生莫惱!不過話說回來,那小子雖然身子骨不濟,腦子倒是真好使。這回打下邳,聽說那水淹的計策,就有他的份?嘖嘖,夠狠,也夠絕!一下子就把呂布那廝給泡了湯!」

  提到水淹下邳,林薇的眼神微微暗淡了一瞬,但很快恢復如常,輕聲道:「兵者,詭道也。勝負之間,難免……有所犧牲。」她不願多談這個話題,轉而說道,「皇叔此番亦隨軍出征,一路辛苦了。」

  劉備擺了擺手,神色平和:「備乃寄人籬下,蒙曹公不棄,隨軍歷練罷了,談不上辛苦。只是目睹民生多艱,戰火無情,心中頗多感慨。」

  這時,小蝶端著沏好的茶過來,給每人斟上一杯。清冽的茶香頓時在空氣中瀰漫開來,沖淡了方才那一絲沉重。

  劉備端起茶杯,細細品了一口,贊道:「好茶!清洌甘醇,令人齒頰留香。先生此處,真是連茶水都帶著藥香般的寧神之效。」

  幾人又閒聊了些許時候,多是談論些許都見聞、各地風物,偶爾張飛插科打諢,引得眾人發笑,氣氛始終輕鬆愉快。劉備等人深知林薇不喜捲入權勢紛爭,故而也絕口不提朝堂之事。

  約莫過了一個時辰,劉備見日頭偏西,便起身告辭:「先生事務繁忙,我等不便久擾。今日叨擾了。」

  林薇起身相送:「皇叔與二位將軍能來,林薇歡喜不盡。日後若有閒暇,隨時歡迎。」

  關羽、張飛也拱手告辭。張飛還特意對林薇道:「先生,那點心記得吃!下回俺再給你帶別的!」

  送走劉備三人,醫塾院內重新恢復了寧靜。夕陽的餘暉將院落染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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