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江湖之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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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而,強行支撐的代價是巨大的。回到司空府,曹操便再也支撐不住,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直挺挺地向後倒去。

  「司空大人!」

  「主公!」

  一片混亂中,曹操被緊急抬上床榻,面色金紙,氣息微弱,病情比之前更加危重。

  「快!快去請林先生!」荀彧疾聲吩咐,聲音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驚惶。

  林薇被緊急請入司空府。當她看到榻上那個氣若遊絲、仿佛生命力正在飛速流逝的曹操時,心中亦是一緊。她摒除所有雜念,上前凝神診脈,但覺其脈象浮散無根,細微欲絕,乃是元氣大傷、五臟俱損之危兆。她立刻施以銀針,刺其人中、內關、湧泉等回陽救逆要穴,又以秘制參茸回陽丹化水,小心撬開曹操牙關,一點點餵服下去。

  如此忙碌了近一個時辰,曹操的脈象總算稍稍穩定了一些,但仍極其虛弱,徘徊在生死邊緣。林薇鬆了口氣,擦了擦額角的細汗,正準備交代注意事項後離開,卻見曹操的眼睫顫動了幾下,緩緩睜開了眼睛。

  他的目光不再有朝堂上的凌厲逼人,只剩下一種深不見底的疲憊、悲傷,以及一種……仿佛看透了什麼的釋然。他看向林薇,聲音微弱得如同遊絲:「林……先生……有勞了……」

  林薇微微頷首:「分內之事,曹公還需靜養。」

  曹操沉默了片刻,目光移向枕邊那個熟悉的紫檀木匣。他顫抖著伸出手,將木匣拿起,遞向林薇。

  「……昂兒……的手札……」曹操的聲音斷斷續續,帶著無盡的澀然與痛楚,「他……記了很多……關於醫塾……關於……你……老夫……想來……他希望你……能看到……」

  林薇的心再次被狠狠揪緊,看著那木匣,仿佛有千鈞之重。

  「拿著吧……」曹操閉上眼睛,「看了……或許……你能明白……他那點……痴心……也好了卻他……一樁心愿……老夫……對不住他……」

  林薇最終還是接過了木匣。入手微沉,帶著木料的涼意。

  她抱著木匣,默默退出了瀰漫著濃重藥味和死亡氣息的寢殿,回到暫時安置她的廂房。關上門,屋內只剩下她一人,她深吸一口氣,仿佛要凝聚足夠的勇氣,才緩緩打開了木匣。

  裡面是厚厚一疊絹帛和竹簡,擺放得整整齊齊。她拿起最上面那捲絹帛,展開。曹昂那端正而清峻的字跡,再次映入眼帘……

  這並非嚴格意義上的「日記」,更像是隨手記錄的手札、隨筆。時間跨度很大,內容龐雜,有讀書心得,有對時局的簡單看法,但更多的,是與醫相關,與她相關。

  「今日隨母往鄄城,路遇流民匪徒,惜多名親衛戰死,幸母親無恙,萬幸。事後得一女醫者救治昂及多名親衛。觀其治療手法奇特。後路上得知,其姓林名薇,字清墨。奇女子也,俟有機緣,當往拜訪請教。」

  「聽聞於月旦評上,許子將評其『懷仁抱術,器識宏深』,昂以為名副其實。其所言『清創、縫合、消毒』之法,於軍旅大有裨益。昂實心嚮往之。」

  「父親欲招攬林先生,彼婉拒,言志在普惠百姓,質疑軍中醫藥能否公平。其仁心仁術,非虛言也。昂深敬之。」

  「昂屢次拜訪清墨醫館,林先生待人疏淡,然談及醫道,則目光湛然,見解精深。贈她一些藥材,她只淡然稱謝,言必用於病患。其心澄澈,不為外物所動。」

  「昂本欲學郭祭酒與林先生之相處方式,然卻屢屢進退無據,不知所措,思之實是可笑。」

  「近日頗多流言,謂我常往醫館,恐有失身份。昂嗤之以鼻。與林姑娘交往,如沐春風,只覺時光倏忽,何來失禮?然……觀彼神色,始終淡然,提及北方時,眼中偶有憂思牽掛……彼心中……似已有屬意之人……在幽州乎?昂心……微澀。」

  「醫塾之構想,與林姑娘多次商討,彼雖謹慎,然眼中亦有光。若能成事,推廣醫術,活人無數,方不負此生。尋得城西一處院落,甚合意,已命人著手修繕。盼早日與她同觀。」

  看到這裡,林薇的淚水已模糊了視線。她仿佛能看到那個年輕的公子,在燈下認真記錄著心事,那一點朦朧的情愫,那敏銳的察覺,那淡淡的失落,都如此真切。

  她顫抖著手,拿起最後一片竹簡,那上面的字跡略顯潦草,似乎寫得急切,正是曹操親征張繡前夕所寫:

  「明日即將隨父南征。此去吉凶未卜,然男兒志在四方,豈能畏縮?唯心中放不下兩事。一為醫塾,藍圖初具,只待歸來與林姑娘細細推行,此乃利國利民之業,亦是我與她共同之願。二……便是她。」


  「林姑娘志潔行芳,心有所屬,昂自知無望,亦不敢唐突。然此心慕之,難以自已。只盼此番出征,能立尺寸之功,他日……他日若我能建功立業,手握更多權柄,或許……或許便能護她周全,讓她不必再捲入任何紛爭,不必再因醫術而受各方覬覦拉攏。她想在許都行醫便在許都,想回潁川便回潁川,甚至……若她想北去尋那人,我也能……保她一路平安,不受阻撓……」

  「願以我之功業,換她一生自在行醫,平安喜樂。此心此願,天地共鑒。」

  當讀到那句「願以我之功業,換她一生自在行醫,平安喜樂。此心此願,天地共鑒」時,林薇的淚水徹底決堤。她伏在案上,肩頭劇烈聳動,壓抑的哭聲在寂靜的房間裡迴蕩。為曹昂的早逝,為這份深沉而無望的情意,為這亂世中所有美好願望的脆弱與珍貴。

  不知過了多久,哭聲漸歇。林薇擦乾眼淚,將手札小心翼翼地整理好,放回木匣,緊緊抱在懷中,仿佛那樣能感受到一絲那個溫潤公子殘留的溫度。

  她再次來到曹操的寢殿。曹操似乎並未睡著,或者說,一直在等待著什麼。聽到腳步聲,他睜眼看向她,目光平靜。

  「看完了?」曹操的聲音依舊微弱。

  林薇點了點頭,眼眶紅腫,但眼神卻異常清澈。

  曹操看著她,良久,緩緩說道,語氣帶著一種仿佛放下千鈞重擔的釋然,又帶著沉重的承諾:「昂兒的心思……你都明白了……他臨走前,最放不下的,除了這個無用的父親,便是你,和那個醫塾……」

  他喘了口氣,繼續說道:「林先生……醫塾,會建起來。就按昂兒規劃的,按你想要的去建。一應所需,司空府會全力支持,絕不摻入任何政治色彩,它只屬於醫道,屬於百姓。這是昂兒的遺願,也是為父……對他,最後的補償。」

  他看著林薇,目光複雜,最終化為一聲嘆息:「至於林先生你……待醫塾建成,你想留在許都,便留下。若想離開,無論是回潁川,還是……北上,我都不會再過問,不會再試探,更不會阻攔。我會給你足夠的盤纏和信物,保你一路暢通無阻。這……也算是我代昂兒,最後為你做的一件事吧。」

  林薇聽著這番話,看著榻上這個剛剛經歷喪子之痛、夫妻決裂、朝堂圍攻,此刻卻對自己做出如此承諾的一代梟雄,心中百感交集。有悲傷,有感激,也有一種難以言喻的釋然。

  她對著曹操,深深一揖。

  「林薇……謝過曹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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