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憂思難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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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建安二年的夏末,許都的天空仿佛被浸透的灰布蒙住,連風都帶著沉甸甸的、來自南方戰場的血腥與焦糊氣息。黃昏時分,一支沉默得令人窒息的隊伍,護衛著幾輛覆蓋著沾染塵土和暗褐血漬的氈布馬車,從南門悄然駛入。沒有得勝還朝的鼓樂,沒有百姓的簞食壺漿,只有馬蹄踏在青石板上發出的單調而疲憊的聲響,以及車輪滾過時那仿佛承載著山嶽般重量的滯澀之音。

  為首那輛馬車的簾幕低垂,隱約可見一人倚坐其中的輪廓,挺直,卻透著一股難以言喻的枯槁。那正是司空曹操。他沒有選擇騎馬示眾,甚至沒有露面。車內,他緊閉雙目,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如同一尊被風雨侵蝕了千年的石雕,唯有那緊抿成一條蒼白直線的嘴唇,和微微顫抖、青筋畢露的手背,泄露著內心正在經歷的驚濤駭浪與錐心之痛。

  隊伍徑直駛入司空府,厚重的府門在身後緩緩合攏,隔絕了外界所有窺探的目光。

  接下來的幾日,司空府內外戒備森嚴,氣氛凝重得如同鐵鑄。荀彧、郭嘉、夏侯惇、曹仁等核心文武頻繁出入,連程昱也已緊急從兗州召回,人人面色沉鬱。

  曹操歸來當夜,便強撐著病體,下達了兩道命令。第一,不惜一切代價,尋回典韋和曹安民的遺體。第二,以最高規格,籌備長子曹昂、侄子曹安民與愛將典韋的葬禮。

  尋回典韋遺體之事,交給了滿寵。這位以酷烈和高效著稱的校事府首領,立刻動用了眾多細作。根據拼死逃回的士卒提供的模糊方位,在堆積如山的屍骸中艱難辨認。最終,在一處幾乎被屍體填滿的壕溝旁,發現了典韋那具龐大的身軀。他身上插滿了箭矢和斷矛,但那雙圓睜的豹眼,竟讓上前收斂屍身的細作都感到一陣膽寒。但曹安民的屍首終究未能尋回。他們費了極大的手段,才將典韋的遺體運出,又幾經周折,才秘密送回了許都。當那具經過初步清理、卻依舊傷痕累累的軀體呈現在曹操面前時,他只是揮了揮手,讓人好生收殮,自己則背過身去,肩膀劇烈地聳動了一下,終究沒有回頭。

  至於葬禮,則由荀彧親自操持,棺槨選用上好的金絲楠木,陪葬器物精心挑選。而曹安民,因其屍首未能尋回,只能以他平日最愛穿的一襲織錦戰袍放入棺中,立一衣冠冢,與曹昂、典韋同葬於襄邑。

  葬禮前,曹操曾派人去請丁夫人。這位曹昂的養母,自得知噩耗後,便在府中閉門不出,不言不語,不飲不食。當使者戰戰兢兢地傳達曹操之意時,丁夫人所在的院落里,只傳出一陣撕心裂肺、如同母獸喪子般的慟哭,隨後便是死一般的寂靜。最終,她並未出現在葬禮上。

  葬禮那日,天公亦似垂憐,陰沉欲雨。曹氏陵園內,白幡如雪,松柏低吟。文武百官,凡在許都者,幾乎悉數到場。空氣凝滯,瀰漫著香燭紙錢與泥土混合的沉悶氣息。

  曹操站在最前方,一身玄色麻衣,身形似乎比往日佝僂了許多,但脊樑依舊強行挺直。他身後是尚且年幼的曹丕、曹彰等兒子,再後,文臣以荀彧為首,郭嘉、荀攸、程昱、毛玠、滿寵等依次而立;武將則以夏侯惇為首,夏侯淵、曹仁、曹洪、于禁、樂進、李典、徐晃、許褚等頂盔貫甲,肅然無聲。林薇也站在人群靠後的位置,一身素縞,面容清減,眼神低垂,如同秋日寒潭中一株寂寥的白蓮。

  祭文由荀彧親自撰寫並誦讀,文辭懇切,追述了曹昂的仁孝聰慧、典韋的忠勇無雙、曹安民的英年早逝。當念到曹昂為護父身受重創、典韋獨守轅門力戰而亡時,人群中已響起壓抑的啜泣聲。夏侯惇獨目含淚,曹仁、曹洪等曹氏親族將領無不虎目泛紅。于禁緊握雙拳,指節因用力而發白,樂進、李典等外姓將領亦面露悲戚。

  棺槨依次緩緩落入墓穴,當最後象徵著曹安民的那具衣冠冢也開始覆土時,一直強撐著的曹操,身體幾不可察地晃動了一下,站在他側後方的荀彧下意識地伸手,卻被曹操用眼神制止。

  輪到諸將祭奠,許褚大步走到典韋墓前,這位平日沉默寡言的虎痴,此刻胸膛劇烈起伏。他猛地將一碗烈酒潑灑在墓前,聲音如同砂石摩擦,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道:

  「老典!你小子……放心走好!主公的安危,從今往後,我許褚替你扛著!只要我許仲康還有一口氣在,絕不讓任何人傷到主公一根汗毛!你在下面看著!」他仰頭將另一碗酒咕咚咕咚灌下,酒水混著熱淚,肆意流淌。

  這話語如同投入滾油的火星,瞬間點燃了眾將積壓的悲憤。夏侯淵猛地一拳砸在旁邊樹上,枝葉亂顫。眾將齊聲低吼,一股同仇敵愾、誓雪此恥的慘烈之氣,在陵園中瀰漫開來。

  曹操始終沉默,只有那微微顫動的袖袍,和眼底深處那幾乎要將他自己也焚燒殆盡的悔恨與痛楚,揭示著這沉默之下是何等的驚心動魄。

  葬禮結束後,眾人心情沉重地陸續離去。曹操回到司空府,那強撐起的精神仿佛瞬間被抽空,他甚至沒有力氣走去書房,直接回到了寢殿。


  丁夫人來了。

  這位曹操的正室夫人,曹昂的養母,此刻就站在殿門外。她沒有披麻戴孝,只穿著一身再樸素不過的玄色深衣,頭髮一絲不苟地挽成高髻,臉上沒有任何淚痕,只有一種冰冷的、死寂的平靜。但那雙眼睛,卻如同兩口枯井,深不見底,映不出絲毫光亮,只透著徹骨的寒。

  曹操看到她,腳步一頓,喉嚨乾澀地滾動了一下,想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昂兒呢?」丁夫人的聲音很輕,卻像冰錐一樣刺入曹操耳中。

  「……已安葬了。」曹操的聲音沙啞不堪。

  「安葬了?」丁夫人重複了一遍,語氣平淡得可怕,「我的昂兒,出征前還活蹦亂跳,會笑著叫我『母親』,會說他很快就回來……現在,你告訴我,他安葬了?」

  曹操閉了閉眼,巨大的痛苦攫住了他的心臟。「夫人……我……」

  「他是怎麼死的?」丁夫人打斷他,目光如刀,直直刺向曹操,「是為了救你,對不對?是因為你,在宛城,得意忘形,強納人婦,逼反降將,才招致大敗,對不對?!」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那強裝的平靜終於被撕裂,露出了底下鮮血淋漓的傷口和滔天的怨憤。「曹操!曹孟德!我的昂兒!他才多大?!他本可以不用死的!是你!是你的狂妄自大!是你的不知廉恥!害死了他!是你把我的昂兒還給我!還給我啊——!」

  她歇斯底里地哭喊起來,撲上來用盡全身力氣捶打著曹操的胸膛。那拳頭並不重,卻每一記都敲在曹操最痛悔的地方。他沒有躲閃,也沒有阻攔,只是僵硬地站在那裡,承受著這遲來的、應得的責罰,臉色灰敗如土。

  周圍的侍從婢女早已嚇得跪伏在地,瑟瑟發抖,無人敢上前。

  丁夫人打累了,哭盡了力氣,癱軟在地,只是喃喃地重複著:「把我的昂兒還給我……還給我……」

  曹操俯身想去扶她,卻被她猛地推開。丁夫人抬起頭,用那種徹底心死、再無留戀的眼神看著他,一字一頓地說:「曹孟德,從今往後,你我夫妻之情,恩斷義絕。這司空府,我再也不會踏進一步。」

  說完,她掙扎著站起身,看也不看曹操一眼,踉蹌著,卻異常決絕地,向外走去。任憑曹操在身後如何嘶啞地呼喚她的名字,她也再未回頭。

  接踵而至的打擊,終於徹底摧垮了曹操強撐的意志。丁夫人離去後,他猛地噴出一口鮮血,眼前一黑,重重栽倒在地。

  「司空!」

  「主公!」

  一片混亂中,曹操被緊急抬入寢殿,陷入了持續的高熱和昏睡之中。醫官診脈後,皆面色凝重,只道是「悲慟攻心,五內鬱結,兼之風邪入體,來勢洶洶」,開了安神定驚、扶正祛邪的方子,卻收效甚微。

  司空病重不起的消息,如同野火般迅速傳遍了許都。原本因曹操兵敗而暗流涌動的局勢,瞬間變得波濤洶湧。

  之前,曹操手握重兵,威壓許都,董承、種輯、吳碩等人只能暗中活動,不敢明目張胆。如今,宛城一役,曹操嫡系精銳損失慘重,愛將愛子俱喪,本人又重病不起,此消彼長之下,攻守之勢似乎悄然逆轉。

  首先發難的,是一些平日依附於董承,或對曹操專權不滿的官員。他們先是上書,言辭「懇切」地分析宛城之敗,將罪責直指曹操「行為失檢,激變降將」,「剛愎自用,不聽諫言」,乃至「上天示警,降下災殃」,引述近日出現的「熒惑守心」等不祥天象,暗示曹操乃遭「天罰」,已失天命眷顧。

  這些奏疏如同號角,立刻引來了眾多附和之聲。朝會之上,董承一黨的官員紛紛出列表態,言辭愈發激烈,甚至有人公然指責曹操「跋扈專權,早有取死之道,宛城之敗,實乃天意」。

  緊接著,更多的奏疏如雪片般飛向尚書台,核心訴求高度一致:司空曹操既已病重,無法理事,且新遭大敗,威信受損,不宜再總攬軍政大權。為社稷安穩計,當暫收其兵權,交由「忠貞可靠、德高望重」之大臣代掌,以安社稷。而這個人選,奏疏中或明或暗地指向了車騎將軍、國戚董承。同時,亦有奏請提拔王子服、吳子蘭等將領分掌部分禁軍,以「加強都城守備」。

  這些言論在朝會上被公開提出,頓時引起軒然大波。以董承為首的派系氣勢洶洶,步步緊逼。而原本對曹操罷免楊彪等士族領袖心存不滿的清流士大夫們,如趙岐、孔融等,此刻雖未落井下石,卻也大多選擇了冷眼旁觀。他們或許不屑與董承之流同伍,但對曹操的專橫跋扈亦深為忌憚,樂見其勢頹,自然不願在此時出言維護。更有甚者,私下認為曹操此番遭難,亦是其咎由自取。


  面對這洶洶攻勢,荀彧再次挺身而出,獨自站在了風口浪尖。他面容清癯,但眼神依舊沉靜堅定。

  「諸位!」他的聲音清越,穿透嘈雜,「司空為國征戰,偶有失利,豈可因一戰之失,便抹殺其迎奉天子、安定兗豫、匡扶社稷之不世之功?宛城之變,張繡、賈詡反覆無常,其罪在其!豈能歸咎於受降之誠?至於天象之說,更是牽強附會,子不語怪力亂神,我等臣子,當務實政,豈可妄言休咎,動搖國本?」

  他逐一駁斥,邏輯縝密,試圖以理服人。然而,失去了曹操的絕對威懾,僅憑荀彧一人的聲望,已難以完全壓制住對方蓄謀已久的攻勢。

  很快,攻擊的矛頭便開始指向荀彧本人。

  「荀令君!」一名御史高聲質問道,「你口口聲聲為曹司空辯護,言其功大於過。然則,曹司空在宛城之所為,強納降將之嬸母,此事可有?此事是否『失儀』?是否『不檢』?你身為尚書令,總領朝政,對此難道毫無耳聞?為何不及早勸諫?如今釀成大禍,你又有何說辭?莫非你與曹司空同氣連枝,只顧私誼,不顧國體乎?」

  另一人接口道:「不錯!荀文若,你潁川荀氏,世受皇恩,如今卻甘為曹氏鷹犬,為其跋扈張目!曹孟德罷黜楊文先公,驅逐漢室老臣時,你又在何處?可曾據理力爭?只怕是助紂為虐吧!」

  這些指責如同毒箭,射向荀彧。他臉色微微發白,但身形依舊挺拔。他深吸一口氣,沉聲道:「司空行事,或有疏漏,然其大節無虧。彧身為臣子,自有勸諫之責,然亦知內外有別,軍政大事,非可盡於人言。至於楊公之事,乃依法辦理,並無構陷,陛下亦已明察。諸位若以此責彧,彧無話可說。然,此刻當以穩定大局為重,而非互相攻訐,徒令親者痛,仇者快!」

  他的辯解在對方的攻擊下,顯得有些蒼白無力。董承一黨有備而來,言辭愈發激烈。而清流士族們的沉默,則讓荀彧更顯孤立。此刻要他們站出來為曹操、乃至為明顯是曹操核心支持者的荀彧說話,幾乎是不可能的。這種沉默,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朝堂之上,唇槍舌劍,荀彧獨木難支,形勢愈發危急。滿寵雖掌控著許都的治安與部分軍權,彈壓著市井間的異動,卻無法干涉朝堂上的言論。流言開始如同野草般滋生蔓延,人心浮動,一種大廈將傾的危機感,籠罩在曹操集團每個人的心頭。

  清墨醫館內,藥香依舊,卻仿佛也沾染了外界的壓抑。林薇強迫自己專注於診療和教授荀青、荀谷,試圖用忙碌麻痹那深入骨髓的悲傷。但每當稍有閒暇,曹昂臨終前的面容、那微弱的氣息、那安詳卻永訣的微笑,便會清晰地浮現,帶來一陣陣窒息的痛楚。

  她走到廊下,目光落在曹昂贈送的那盆霍山石斛上。經過她的精心照料,石斛長得極好,翠綠的葉片舒展著,在夏末的微風中輕輕搖曳,生機盎然。可那個贈它之人,卻已化為一抔黃土,永眠地下。物是人非,莫過於此。林薇伸出手,指尖輕輕觸碰那冰涼的葉片,淚水再次模糊了視線。她仿佛又聽到那個溫潤的聲音在耳邊說:「……那株石斛,你可還喜歡?」

  「……喜歡。」她對著空無一人的廊下,哽咽著低聲回答,淚水無聲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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