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青青子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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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留守許都的核心文武——尚書令荀彧、軍師祭酒郭嘉、侍中荀攸,以及將領夏侯淵、樂進,乃至執掌刑獄督察的滿寵,齊聚一堂,正在商議秋收賦稅與部分軍隊輪換軍屯的常例公務。

  驟然間,急促得近乎慌亂的腳步聲由遠及近。一名風塵僕僕、甲冑上帶著明顯乾涸血漬和煙燻火燎痕跡的信使,被侍衛幾乎是拖曳著引了進來。那信使臉色蠟黃,嘴唇乾裂爆皮,見到廳內諸人,尤其是端坐主位的荀彧,仿佛見到了救星,又像是要報告噩耗的鬼魅,「撲通」一聲重重跪倒在地,雙手劇烈顫抖地高舉著一封火漆已被汗水血水浸染得模糊的密報,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

  「尚書令!諸位大人!宛城……宛城八百里加急!張繡復叛,我軍中伏……大敗!」

  「主公如何?!」夏侯淵第一個炸起,一步跨到信使面前。樂進也瞬間按劍而起,臉色鐵青。

  荀彧的心猛地一沉,他迅速起身,接過那封仿佛重若千鈞的絹帛。展開的手指,在接觸到那冰冷布料和隱約暗紅痕跡的瞬間,幾不可察地顫抖了一下。他的目光急速掃過帛書上的字句,那向來溫潤如玉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失去了所有血色,變得一片慘白。他握著絹帛的手,指節因極度用力而泛出死寂的青白色,手背上的血管根根凸起。

  「文若……」郭嘉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恐懼。

  荀彧閉了閉眼,仿佛要將那巨大的衝擊和眩暈感強行壓下,再開口時,聲音雖竭力保持著一貫的平穩,卻依舊不可避免地帶上了一絲沉痛的沙啞和顫抖,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深處艱難地擠出來:「宛城急報……張繡假借移營,驟然發難,我軍措手不及……營壘被焚,傷亡……極其慘重……典韋將軍……為護主公突圍,獨守轅門,力戰而亡……曹安民將軍……亦歿於亂軍之中……」

  每報出一個名字,廳內的空氣就凝固一分,溫度仿佛驟降冰點。

  「安民……那主公呢?!主公可安好?!」夏侯淵的聲音帶著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顫抖,虎目已然泛紅。

  荀彧的目光掠過眾人,最終落在虛空某處,那沉痛之中,更添了一層難以言喻的、幾乎要將人壓垮的悲愴:「主公……幸得于禁將軍臨危不亂,及時接應,已……已突圍而出,退往舞陰……」他頓了頓,接下來的字眼,仿佛有千鈞之重,需要耗盡他全部的心力才能說出,「然……昂公子……為護主公,身披……十數創,箭透背胛,刀傷及骨……傷勢……」,他的聲音終於抑制不住地帶上了一絲哽咽,「……危在旦夕,恐……恐難……」

  「子脩——!」郭嘉失聲痛呼,猛地站起身,然而這突如其來的噩耗如同重錘擊頂,急火攻心之下,一陣劇烈的眩暈和氣血翻湧襲來,他眼前驟然發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一口腥甜湧上喉頭,又被他強行咽下,臉色瞬間蒼白如紙。他扶住案幾,胸口劇烈起伏,發出一連串壓抑不住的、痛苦的咳嗽,眼中充滿了無盡的懊悔、憤怒與徹骨的痛惜。「賈文和……張繡……我……我……」他恨自己,恨自己為何未能以更激烈、更有效的方式戳破曹操那虛幻的自信泡沫,恨那幕後籌謀之人的算無遺策與狠辣決絕!

  一直沉默寡言、仿佛神遊天外的荀攸,此刻也完全失去了往日的古井無波。他幾乎是下意識地上前一步,扶住了郭嘉微微搖晃的手臂,抬頭看向荀彧,那雙平素顯得有些呆滯的眸子裡,此刻清晰映照著巨大的震驚與前所未有的急迫,語速比平時快了許多,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當務之急,是穩定局勢,接應主公,救治子脩!」

  他的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如同利劍劃破凝固的空氣,瞬間激醒了被這接連噩耗震得心神搖曳、幾乎失去思考能力的眾人。

  「公達所言極是!」荀彧猛地回神,深吸一口氣,強行將那幾乎要將他吞噬的悲痛與憂慮死死壓下,他的眼神重新變得銳利而堅定,「主公受此重挫,軍心民心必然震動,四方窺伺之敵亦會蠢蠢欲動!許都乃根本之地,朝廷所在,絕不可再生亂局!」

  他目光如電,迅速掃過在場每一張或悲憤、或震驚、或焦急的面孔,言辭清晰,指令果斷,不容置疑:「妙才將軍,文謙將軍!你二人即刻點齊兩千精銳騎兵,由妙才統領,文謙副之,火速開赴舞陰,接應主公回許都!沿途務必謹慎,多派斥候,嚴防敵軍追襲或他人截擊!確保主公萬無一失!」

  「末將領命!」夏侯淵與樂進轟然應諾,臉上皆是肅殺與決然。夏侯淵更是紅著眼睛低吼道:「必護主公周全!若主公少了一根汗毛,末將提頭來見!」

  「奉孝,」荀彧看向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復銳利的郭嘉,語氣凝重而迅速,「你心思縝密,善於機變,此刻需你隨妙才大軍同行,參贊軍務,兼顧策應,以防不測!同時,子脩傷勢極重,恐非尋常軍醫所能挽回。林薇先生醫術通玄,你親自去請她即刻隨軍出發,務必以最快速度趕至子脩身邊!救治子脩,乃當前第一要務,此關乎主公心境,亦關乎我軍未來!此事,交給你我方能放心!」


  郭嘉重重頷首,壓下身體的不適和心中的痛楚,眼神銳利如刀:「文若放心!」

  「好!」荀彧最後看向一直如同冰山般佇立的滿寵,語氣森然,帶著不容置疑的殺伐之氣,「伯寧,許都內外防務與內部肅奸,全權交由你負責!非常時期,行非常之法!各城門、要道、官署、府庫,需得立即加派重兵,嚴密監控,許進不許出!尤其是……董承等一干人等府邸,及其黨羽動向,給我像鐵桶一樣看死了!若有任何異動,哪怕只是蛛絲馬跡,准你先行處置,事後報我!絕不能讓都內生亂!」

  滿寵面無表情,只那雙眼睛裡寒光凜冽,他拱手躬身,聲音硬邦邦不帶一絲感情:「寵,領命!必保許都無虞!」

  「公達,」荀彧最後看向荀攸,語氣沉凝,「你我坐鎮尚書台,穩定朝堂,協調各方,保障糧草軍械源源不斷供應前方,安撫內外人心,彈壓任何可能的不穩跡象。此刻,許都絕不能亂,朝廷絕不能亂!」

  眾人再無多言,皆知事態緊急,刻不容緩,紛紛領命而出。

  清墨醫館內,午後陽光靜謐,藥香裊裊。林薇正在教導小蝶辨別幾種藥性相近的草藥,忽然,一陣沒來由的心悸讓她手中的藥匙微微一顫,幾粒藥籽灑落案上。

  幾乎與此同時,前堂傳來一陣急促得近乎粗暴的敲門聲,以及陳到帶著高度警惕的厲聲喝問。林薇心中那不祥的預感驟然攀升至頂點,她放下藥匙,快步走向前堂。

  只見醫館門外,郭嘉在兩名侍衛的陪同下站立,他的臉色異常蒼白,呼吸略顯急促。更讓林薇心頭巨震的是郭嘉身後——頂盔貫甲、滿面悲憤與焦灼、眼中布滿了血絲的夏侯淵,以及一隊煞氣騰騰、刀劍出鞘的精銳甲士!這股凝如實質的肅殺之氣,與醫館平日的寧靜祥和形成了極其刺眼的對比。

  「郭祭酒?夏侯將軍?」林薇的聲音帶著自己都未察覺的緊繃,「發生何事了?」她的目光急切地在郭嘉和夏侯淵臉上掃過,試圖找到答案。

  「林姑娘……」郭嘉看到她,上前一步,聲音因急速趕路和心情激盪而帶著沙啞,卻異常直接,沒有絲毫迂迴,「宛城生變,張繡復叛,我軍大敗。子脩……為救主公,身負重傷,生命垂危!接應大軍即刻出發,嘉與妙才特來請姑娘隨行,救治子脩!情況萬分危急,請姑娘即刻準備,隨我們出發!」

  轟——!

  如同九天驚雷在腦海中炸響,林薇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眼前發黑,身形不受控制地晃了晃,下意識地扶住了門框才勉強站穩。那個溫潤如玉、眼神清澈、執著地與她探討醫塾藍圖、在她面前總會流露出幾分緊張與誠摯的年輕公子……那個在出征前夜,珍而重之地將她贈送的錦囊貼身收好,說著「待我歸來」的大公子……身負重傷?生命垂危?

  這消息太過殘酷,殘酷到讓她一時間幾乎無法思考。

  「阿姊!」小蝶嚇得臉色發白,連忙上前攙住她。

  她以驚人的速度強行壓下了心中的驚濤駭浪和瞬間湧上的酸楚。她甚至沒有時間去細問緣由,去悲傷,去恐懼。

  「小蝶!我那個標著紅色『急』字的藥箱!對,最大的那個!裡面所有最好的金瘡藥、止血散、解毒丹,還有我放在最底層紫檀木盒裡的『參茸回陽丹』全部裝上!快!」她的語速快得驚人,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轉身又對陳到道:「陳大哥,備馬!立刻!」

  她的聲音依舊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微顫,但眼神已經變得無比堅定和專注,動作迅捷而有序。此刻,沒有任何事情比搶救那個年輕的生命更重要!她腦海中只有一個念頭:快去!再快一點!

  不過片刻功夫,林薇已拎著那個沉甸甸的藥箱,翻身上馬。如同離弦之箭,迅疾地衝出了許都,迅速匯入了接應大軍之中,捲起漫天煙塵,向著南方,向著舞陰的方向。

  車騎將軍府,密室。

  「哈哈哈——!」壓抑不住的狂笑聲在密室內迴蕩,董承幾乎是手舞足蹈,臉上洋溢著扭曲的、大仇得報般的狂喜,「蒼天有眼!真是蒼天有眼啊!曹阿瞞!你囂張跋扈,也有今日!典韋死了!曹安民死了!連你寄予厚望的兒子也快咽氣了!好!好得很!真是報應不爽!哈哈哈哈!」

  種輯和吳碩也是滿面紅光,興奮得難以自持。種輯激動地搓著手:「將軍,此乃天賜良機!曹操經此大敗,精銳折損,愛將愛子皆喪,必然實力大損,聲望一落千丈!此時他心神俱喪,正是我們……」

  董承眼中閃爍著野心的熊熊火焰,他強行壓下立刻行動的衝動,擺了擺手,臉上帶著一種近乎殘忍的得意和冷靜:「稍安勿躁!越是此時,越要沉得住氣!荀文若和滿伯寧絕非易與之輩,此刻定然將許都看得如同鐵桶一般。我們暫且按兵不動,靜觀其變。讓曹操先好好品嘗這錐心刺骨之痛!讓他好好感受一下何為絕望!等他狼狽不堪、心力交瘁地滾回許都,才是我們出手,給予他致命一擊的最佳時機!」

  他仿佛已經看到了曹操一蹶不振,自己趁勢而起,重掌大權,甚至……他深吸一口氣,壓下更瘋狂的念頭,沉聲吩咐:「傳令下去,讓我們的人這段時間都給我夾起尾巴,安分守己,絕不可輕舉妄動,授人以柄!但是,眼睛都給我放亮些,耳朵都給我豎起來!我要知道曹操回來時的每一個細節,他的一舉一動,我都要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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