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營中日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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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界橋敗績的陰影,如同北方初冬的陰雲,沉甸甸地壓在營寨上空。士氣低落,傷兵的呻吟日夜不息,藥材的匱乏更是雪上加霜。林薇成了這座營寨里最忙碌,也最特殊的存在。

  趙雲履行了他的承諾,給予林薇極大的尊重和有限的資源。一頂獨立的、稍小但乾淨整潔的帳篷撥給了她和小蝶、王嬸居住,每日飲食也儘量優先保證。更重要的是,他賦予了林薇在傷兵營里近乎絕對的權威。那兩名隨軍醫官——姓李的老者和姓張的中年人——起初對林薇這個年輕女子,尤其是她那套「離經叛道」的救治方法頗有微詞,但在親眼見證了幾個被他們判了「死刑」的重傷員,在林薇手中硬生生被拉回鬼門關後,那點不服氣也漸漸化為了敬畏與好奇,開始主動向她請教。

  「林先生,這」沖洗」之法,當真比直接敷藥更有效?」李醫官看著林薇用煮沸後晾溫的鹽水仔細沖洗一個士兵腿上深可見骨的傷口,忍不住問道。

  「污穢不除,良藥難達病灶,反而可能閉門留寇,助長膿毒。」林薇一邊用自製的、用樹枝削尖磨光的探針小心清理創面深處的異物,一邊解釋,「清理乾淨,雖一時疼痛,卻能為後續癒合打下基礎。」

  張醫官在一旁若有所思:「先生所言」膿毒」,可是指那」腐肉生蟲,潰爛流膿」之邪氣?」

  林薇頓了頓,儘量用他們能理解的方式說:「可以這麼理解。這」邪氣」多由傷口不潔引入,故而清創至關重要。」

  她開始系統地,在有限的條件下,整頓傷兵營。她制定了簡單的分區:將發熱、傷口化膿的傷員與普通傷員隔開,儘管條件簡陋,只是用布幔簡單分隔,卻也聊勝於無。她強制要求所有接觸傷口的布條必須用沸水煮過,她設法找來一些皂角,負責護理的兵士也必須用清水和皂角仔細洗手。她甚至帶著小蝶和王嬸,以及幾個傷勢較輕、自願幫忙的士兵,在營寨邊緣開闢了一小塊地,試圖移栽一些沿途見過的、具有清熱解毒功效的野草,如蒲公英、車前草之類,雖然不知能否成活,總歸是個希望。

  這些舉措,在習慣了粗放管理的軍營中,起初引來了不少嘀咕和不解。但當傷兵的感染率明顯下降,尤其是那種可怕的高熱潰爛發生減少之後,抱怨聲漸漸消失了。士兵們看林薇的眼神,從最初的好奇、感激,慢慢變成了發自內心的尊敬。他們不知道什麼叫「微生物」,什麼叫「感染」,但他們能直觀地感受到,這位沉默寡言、手段有時甚至顯得「殘酷」的林先生,是真的在竭盡全力挽救他們的性命。

  「林先生。」一個胳膊被砍傷、經過林薇縫合後正在恢復的年輕伍長,每次見到她,都會掙扎著想站起來行禮,被林薇按住後,便會憨厚地撓頭,「要不是您,俺這條胳膊就廢了……」

  另一個腹部重傷、被林薇從鬼門關拉回來的老兵,則會默默地將自己分到的一點點肉乾塞給小蝶,渾濁的眼睛裡滿是感激。

  小蝶在軍營里也漸漸活潑起來。她不再像初時那樣時刻緊粘著林薇,偶爾會幫著王嬸給輕傷員遞水,或者安靜地坐在一旁看林薇處理傷口,大眼睛裡充滿了崇拜。軍營的生活艱苦,但相對穩定和安全,讓她臉上漸漸有了血色。

  趙雲軍務繁忙,整頓敗兵,收攏潰卒,布置防務,應對可能來自袁紹軍的追擊,常常徹夜不眠。但他只要得空,總會來傷兵營看看。有時是詢問傷員情況,有時是默默站在一旁,看林薇忙碌。

  他並不多話,往往只是靜靜地看著。看著林薇如何利落地判斷傷勢,如何穩定地進行那些在他看來驚心動魄的操作,如何耐心地教導李、張兩位醫官,甚至如何輕聲安撫疼痛難忍的士兵。他看到她面對慘烈傷勢時微微蹙起的眉頭,也看到她成功救回一條性命時,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如釋重負的微光。

  一次,林薇正在為一個胸口箭傷感染、高燒不退的士兵進行物理降溫,汗水浸濕了她額前的碎發。趙雲默默遞過去一塊乾淨的布巾。

  林薇愣了一下,接過布巾,低聲道:「謝謝。」

  「先生辛苦。」趙雲的聲音依舊清朗,卻比平日更低沉幾分,「若非先生,營中兒郎不知要多死幾何。」

  「盡力而為罷了。」林薇擦了擦汗,繼續手中的動作,「只是藥材……尤其是能退熱消炎的,快沒有了。若再籌措不到,很多人恐怕……」

  趙雲眉頭緊鎖:「我已多次派人前往後方催請,但……」他沒有說下去,但林薇明白,界橋新敗,後勤補給必然混亂且優先供應前線能戰之兵,他們這些敗退下來的部隊,能得到的資源極其有限。

  氣氛一時有些沉悶。

  「將軍接下來有何打算?」林薇換了個話題。她知道歷史上公孫瓚界橋之戰後實力大損,但具體細節並不清楚。


  趙雲目光投向帳篷外灰濛濛的天空,語氣帶著一絲凝重:「袁本初勢大,界橋我軍雖敗,然其根基未損。主公(指公孫瓚)已退守易京,我等在此,乃是作為前哨,阻滯袁軍北上,並收攏潰兵。只是……糧草輜重,日益艱難。」

  他話中沒有絲毫對失敗的推諉或抱怨,只有對局勢清醒的認識和對未來的擔憂。這種沉穩和擔當,讓林薇心中不禁又高看了他幾分。

  「林先生醫術通神,留在此處,實在是委屈了。」趙雲忽然轉過頭,目光真誠地看著她,「待局勢稍穩,雲可派人護送先生前往幽州腹地,劉幽州治下,或更為安寧。」

  這是在為她考慮後路。林薇心中微暖,卻搖了搖頭:「此地傷員眾多,李、張二位醫官雖已盡力學習,但許多重傷處理尚不純熟。我現在離開,無異於將他們棄之不顧。至少……要等到這批重傷員情況穩定,籌措到足夠的藥材再說。」

  趙雲深深看了她一眼,沒有再多勸,只是道:「先生高義,雲感佩。營中一切,但憑先生做主。若有任何需求,儘管直言。」

  日子就在這種忙碌、緊張卻又帶著一絲奇異平靜的氛圍中一天天過去。林薇逐漸適應了軍營的生活節奏。她白天在傷兵營救治傷員,培訓醫官和助手,晚上則在自己的帳篷里,就著油燈的微弱光芒,用炭筆在搜集來的粗糙麻紙上記錄病例、繪製簡單的人體解剖圖,並整理自己所能想到的、利用現有條件能夠實現的醫療方法和草藥知識。她知道,這些筆記或許有一天能派上更大的用場。

  她與趙雲的接觸也漸漸多了起來。除了傷兵營的事務,趙雲偶爾也會向她請教一些與行軍相關的問題,比如如何預防營中疫病,如何更有效地處理常見的訓練傷。林薇則憑藉現代的公共衛生和運動醫學常識,給出一些建議,如注意飲用水源清潔、設立固定的廁所區域、教授簡單的肌肉拉伸方法等。趙雲每次都聽得十分認真,並很快下令在營中推行。

  一次,趙雲麾下一名斥候隊長在偵查時摔傷了腿,關節腫脹得厲害。李醫官按傳統法子敷了活血化瘀的藥膏,效果卻不佳。趙雲請林薇去看。

  林薇檢查後,判斷是關節囊內出血伴嚴重軟組織損傷。她讓人用冷水(幸好已是冬季,取得冰塊不易,但冷水尚可)浸濕布巾進行冷敷,並囑咐將傷腿抬高,嚴格制動。

  「冷敷?」趙雲有些疑惑,「通常不是該用熱敷散瘀嗎?」

  「急性損傷初期,血管破裂,熱敷會加重出血和腫脹。冷敷可使血管收縮,減少出血,緩解腫痛。待四十八時辰後,出血停止,方可轉為熱敷,促進瘀血吸收。」林薇解釋道。

  趙雲雖覺新奇,但基於對林薇醫術的信任,還是依言照辦。幾天後,那斥候隊長的腫脹果然消了大半,疼痛也減輕許多。此事之後,趙雲對林薇那些看似違背常理的手段,更是信服。

  這一日傍晚,林薇剛處理完一個傷口裂開的傷員,洗淨手走出傷兵營,便見趙雲站在不遠處,似乎在等她。夕陽的餘暉給他白色的戰袍鑲上了一道金邊,他手中拿著一個小巧的、用牛皮包裹的物件。

  「林先生。」他走上前,將物件遞過來,「偶然所得,或對先生有用。」

  林薇接過,打開牛皮,裡面赫然是一套打造得頗為精良的銀針,長短粗細不一,閃爍著溫潤的光澤,旁邊還有幾把小巧而鋒利的銀質柳葉刀和鑷子。這在這個時代,無疑是極其珍貴和專業的醫療工具。

  「這……」林薇驚訝地抬頭。

  「前日剿滅了一小股趁亂劫掠的匪徒,從其頭目身上搜得。雲觀之,似是醫家之物,放在我處無用,贈與先生,正得其所。」趙雲語氣平靜,仿佛送的只是一件尋常東西。

  林薇心中湧起一股暖流。這套工具,對她而言,勝過千金。她摩挲著冰涼的銀針和鋒利的刀刃,鄭重道:「多謝將軍,此物對我確實大有裨益。」

  趙雲見她喜歡,嘴角似乎微微牽動了一下,露出一絲極淡的笑意,隨即又恢復了平日的沉靜:「先生喜歡便好。」

  就在這時,一騎快馬奔入營寨,馬上騎士渾身是汗,徑直衝到趙雲面前,滾鞍下馬,遞上一封插著羽毛的信件。

  「報!趙司馬!易京緊急軍情!」

  趙雲神色一凜,立刻接過信件,拆開迅速瀏覽,眉頭越皺越緊。

  林薇注意到他捏著信紙的手指微微用力,心知必有大事發生。

  片刻後,趙雲收起信件,對林薇沉聲道:「先生,主營有令,命我部即日拔營,向易京方向靠攏,另有任務。營中傷員……需儘快安排轉移或安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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