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清河崔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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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二日,清晨的薄霧尚未完全散去,安平鎮那家略顯破舊的客棧門前,便迎來了一輛頗為體面的青幔小車。車轅前坐著的僕役衣著整潔,態度恭敬,與周遭凋敝的環境顯得有些格格不入。他徑直尋到張頭領與蘇老先生,言稱奉崔府二公子之命,特來延請昨日在街市施救的林姑娘過府一敘,言明是為表謝意,並有意請教醫術。

  消息傳來,擠在女眷通鋪里的林薇尚未起身,王嬸已慌慌張張地推醒她,臉上又是緊張又是隱隱的興奮。小蝶也揉著惺忪睡眼,茫然地看著突然變得嘈雜的周圍。張頭領面色凝重地過來告知,語氣複雜:「崔府來人了,點名要見你。林姑娘,你看這……」

  蘇老先生捻著頜下稀疏的鬍鬚,沉吟片刻,對低眉垂目的林薇低聲道:「崔琰崔季珪,年少成名,素有清正雅望,非是那等仗勢欺人之徒。他既以禮相請,姑娘不妨一去,或是一番機緣。只是……」他頓了頓,渾濁卻銳利的眼中閃過一絲告誡,「高門大戶,規矩繁多,言行需得謹慎,莫要失了分寸,亦不可輕易應承什麼。」

  林薇心中明白,昨日街頭之事,看似平息,實則已將她這陌生面孔推到了本地豪族崔氏的視線之內。是福是禍,躲是躲不掉的,與其被動等待,不如主動面對,或許能從中窺得一絲在這個時代立足的契機,或是關於外界局勢的信息。她點了點頭,聲音平靜:「多謝老先生提點,我曉得分寸。」

  她並無華服美飾,只有那身漿洗乾淨、略顯寬大的粗布衣裙,以及王嬸用崔府所贈青絹趕製出來的那身新衣。略一思忖,她選擇了後者。雖仍是樸素樣式,但漿洗得挺括,顏色勻淨,穿在身上,總算褪去了幾分流民的狼狽,多了些許難以言喻的沉靜氣度。她用一根削磨光滑的木簪將長發利落挽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修長的脖頸,臉上雖仍有憔悴之色,但眼神清澈鎮定。

  叮囑小蝶乖乖待在客棧與王嬸一起,莫要亂跑後,林薇便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登上了崔府的馬車。王嬸在她身後雙手合十,喃喃念佛,小蝶則扒著門框,大眼睛裡滿是依賴與不安。

  馬車轆轆而行,穿過安平鎮還算整齊卻難掩蕭索的街巷,最終停在一座黑漆大門、門前立著石獸的宅邸前。雖非雕樑畫棟,極盡奢華,但門庭開闊,屋宇連綿,自有一股沉澱下來的威嚴與清貴氣象,與鎮中其他建築截然不同。僕役引著林薇從側門而入,穿過幾重庭院,但見屋舍儼然,林木雖在秋冬略顯蕭疏,但布局疏朗有致,透著世家大族歷經數代積累的底蘊。

  引至一間陳設雅致、燃著淡淡檀香的花廳,僕役奉上清茶後便躬身退下。林薇並未落座,只是靜靜地站在廳中,目光平靜地打量著四周。牆上掛著幾幅字畫,筆力遒勁,意境清遠;多寶格上陳列著一些青銅器皿和玉器,古樸厚重。一切都顯得井然有序,克制而內斂,與她想像中豪族的驕奢淫逸頗有不同。

  片刻後,沉穩的腳步聲自門外響起。一位身著月白色深衣、頭戴進賢冠的年輕男子緩步而入。他約莫二十出頭年紀,面容清俊,身形挺拔如松,眉宇間帶著讀書人特有的儒雅與沉靜,眼神清澈而溫和,只是面色略顯蒼白,似是有些氣血不足,但舉止間自有一種不容忽視的風儀。

  「在下崔琰,字季珪,見過林姑娘。」男子拱手一禮,聲音清朗如玉磬,態度謙和,並無半分世家子弟常見的驕矜之氣。

  林薇早已從蘇老先生處得知崔琰表字,此刻見他果然氣度不凡,心中稍定,斂衽還禮,姿態不卑不亢:「民女林薇,見過崔公子。」

  「姑娘不必多禮,請坐。」崔琰示意林薇在客位坐下,自有侍女悄無聲息地再次奉上熱茶。他目光落在林薇身上,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欣賞與探究,「昨日街市之事,家僕無狀,驚擾了姑娘,更累得姑娘出手救人,琰在此代家僕賠罪,並謝過姑娘援手之德。」說著,竟是起身向著林薇的方向,鄭重地微微一揖。

  林薇連忙側身避過,並未完全受禮:「公子言重了。路見危難,略盡綿力,實不敢當公子如此大禮。倒是那老丈一家,不知後續……」

  崔琰坐下,嘆了口氣,清俊的臉上露出一絲無奈與坦然:「家僕行事急躁,我已申飭。那劉翁一家,佃租之事,我已吩咐管事酌情減免,並贈了些錢糧,讓他們暫且度日,延醫問藥。只是族中庶務繁雜,此類事情,有時也難免疏於管教,讓姑娘見笑了。」他言語誠懇,並未推諉責任。

  林薇心中微動,看來這崔琰確實如蘇老先生所言,並非是非不分、一味護短之人,甚至頗有擔當。她微微頷首,不再多言:「公子仁厚,是百姓之福。」

  寒暄過後,崔琰話鋒一轉,目光溫和卻帶著不容迴避的審視,切入正題:「聽聞姑娘醫術精湛,尤擅處理外傷急症,手法迥異尋常醫者,不知師承何處?」這幾乎是所有聽聞她醫術之人必問的問題,也是她身份來歷最大的疑點。


  林薇心中早有腹稿,面上適時地流露出一絲哀傷與迷茫,依舊以「家傳醫術,因家鄉遭了兵禍,家人離散,唯余我與妹妹僥倖流落至此」應對,言辭懇切,細節模糊,卻又不卑不亢。

  崔琰聽罷,並未如常人般追問細節,反而點了點頭,語氣帶著一絲同情:「原來如此。亂世離人,姑娘受苦了。」他頓了頓,臉上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為人子的困擾,「今日冒昧請姑娘前來,除致謝外,實則另有一事相求,還望姑娘不吝援手。」

  「公子請講。」

  「家母近年時常為心悸、胸悶所擾,夜間尤甚,伴有頭暈、乏力,精神日漸萎靡。延請過幾位醫者,多用安神補益之藥,如歸脾、養心之類,初時稍有效驗,日久卻似效微力乏,反添煩悶。觀姑娘昨日施救,思路清奇,手法獨特,或能對家母之症有不同見解?不知姑娘可否撥冗為家母診視一番?」他言辭懇切,孝心流露。

  原來是為母親求醫。林薇心中瞭然,這既是試探她醫術真偽深淺的機會,也可能是一場關乎她能否獲得崔氏善意乃至庇護的考驗。她沉吟片刻,並未大包大攬,謹慎答道:「公子孝心可嘉,令人感佩。只是民女所學粗淺,於內科調理一道所知有限,不敢妄斷,恐有負公子所託。但若蒙不棄,願盡力一試,為老夫人請脈探察,或可提供一二淺見。」

  她這番謹慎而不失自信的態度,反而讓崔琰眼中閃過一絲讚許。「如此,有勞姑娘了。」他眼中閃過一絲喜色,親自起身引路,帶著林薇往內院而去。

  穿過幾道迴廊,繞過影壁,來到一處更為幽靜、陳設素雅的院落。空氣中瀰漫著淡淡的、寧神的草藥香氣。屋內,一位年約五旬、衣著簡樸卻氣質雍容的婦人半倚在軟榻上,面色略顯蒼白,眉宇間帶著揮之不去的疲憊與郁色,正是崔琰之母,崔王氏。

  見到兒子帶著一個陌生的年輕女子進來,崔老夫人眼中閃過一絲訝異,但良好的教養讓她並未失禮,在崔琰介紹後,微微頷首示意,目光溫和地落在林薇身上。

  「母親,這位便是昨日在街上救治劉翁的林姑娘,兒子特請她來為您診視。」崔琰走到榻前,溫聲稟明。

  林薇上前,依著禮數行了禮,然後靜心凝神,在侍婢搬來的繡墩上坐下,輕聲道:「老夫人,民女為您請脈。」她伸出三指,輕輕搭在崔老夫人擱在脈枕的手腕上。指下感覺脈象細弱而略數,跳動不甚有力,時有短暫的、不易察覺的間歇,如同琴弦欲斷未斷之象。結合其心悸、胸悶、頭暈乏力、面色蒼白的症狀,林薇心中已有了初步判斷——這很像是現代醫學中的心律失常,可能伴有心肌缺血或心功能不全,屬於「心悸」、「胸痹」範疇,根源在於心氣心陽不足,推動無力,導致心血運行滯澀,脈絡不通。

  她仔細詢問病情細節:「老夫人平日是否覺得心中惕惕不安,如同有人將要捕捉一般?夜間是否難以安臥,甚至需要墊高枕頭或坐起來呼吸才覺順暢?手足是否時常感覺不溫,畏寒怕冷?」

  崔老夫人眼中訝色更濃,這些頗為私密和具體的感受,她並未對之前的醫者詳細言明,這年輕女子僅憑診脈和寥寥數語,竟能道出七八分,且描述得更為貼切。「確是如此……尤其入夜躺下,便覺胸口憋悶,氣息不續,需得坐起方能緩解。手足亦是常年不溫。」她聲音帶著些許虛弱,但條理清晰。

  林薇點頭,又詢問了飲食、二便、睡眠質量等情況。她心中思忖,古人治療此類病症,多從氣血虧虛、心脾兩虛或水飲凌心論治,常用歸脾湯、炙甘草湯、苓桂術甘湯之類溫補、安神、化飲。崔老夫人年高體弱,氣血陰陽不足是肯定的,但之前的補益之藥效果不彰,甚至反添煩悶,或許問題關鍵不僅在於「虛」,更在於「瘀」和「通」上。心血運行不暢,脈絡瘀阻,單純補益恐難以奏效,甚至可能因壅滯而加重胸悶,必須輔以活血通絡之力。

  她斟酌片刻,組織語言,對凝神傾聽的崔琰和老夫人說道:「老夫人之症,根源在於心氣不足,鼓動無力,猶如帥老兵疲,難以統領行營,導致心血運行滯澀,脈絡不通。所謂『不通則痛』,『不榮則悸』。先前醫者多用補益,固本培元,本是正治,但或許忽略了『通絡』一環。虛不受補,壅滯更甚,氣血不能暢達四末則手足不溫,上擾清竅則頭暈,阻滯胸陽則胸悶氣短,故效不佳。」

  崔琰聽得若有所思,他學識淵博,涉獵廣泛,雖不專精醫術,但覺林薇所言條理清晰,切中要害,非是泛泛之談。崔老夫人則微微頷首,覺得這女子說得在理,將自己難受之處剖析得明明白白。

  「那依姑娘之見,當如何調理?」崔琰問道,語氣更為鄭重。

  「當以益氣養陰、活血通絡為主,佐以安神定悸。」林薇清晰地說道,「民女可擬一方,以炙甘草、人參、麥冬、五味子益氣養陰,復脈固脫;輔以丹參、川芎、紅花活血化瘀,通絡止痛;再用酸棗仁、柏子仁、遠志寧心安神。或可一試。此方旨在補中寓通,通中兼養,使氣血流通,心神得安。」她口述的方子,融合了後世著名的「生脈散」益氣養陰和活血化瘀藥物的思路,既符合中醫傳統理論,又加入了她的現代醫學理解,側重於改善循環。


  她接著詳細叮囑:「此外,平日飲食宜清淡軟爛,易於消化,忌肥甘厚味,以免助濕生痰,加重胸悶;情緒需保持平和,避免大喜大悲,驚擾心神;午後可小憩片刻,養精蓄銳,但夜間若覺氣悶,切莫強忍平臥,可高枕或起身端坐,待氣息平順後再緩緩躺下。」

  崔琰仔細記下方藥和注意事項,他雖不精通醫術,但覺林薇所言法度嚴謹,考慮周詳。他看向母親,崔老夫人閉目沉吟片刻,緩緩點頭,聲音雖弱卻帶著決斷:「便依林姑娘所言吧。聽著……在理。」

  開了方子,又細細叮囑了煎服方法,林薇便起身告辭。崔琰親自將她送到花廳外,命人奉上診金——並非金銀,而是兩匹質地細密、色澤溫潤的青色絹布和一小串品相上佳、打磨光滑的五銖錢。

  「區區薄禮,不成敬意,聊表謝忱,望姑娘笑納。」崔琰態度誠懇,並未因林薇的平民身份而有絲毫輕視。這診金既實用又體面,遠勝於直接給予大量錢財可能帶來的麻煩。

  林薇推辭不過,也知道這是應得之酬,便坦然收下,行禮道謝。這診金對她和小蝶而言,無疑是雪中送炭,能極大改善她們目前的窘境。

  「林姑娘醫術不凡,見識獨特,不知日後有何打算?」崔琰將她送至二門,狀似隨意地問道,目光卻帶著深意。

  林薇知道這是招攬或更深層次試探的前奏。她目前尚未摸清清河郡乃至冀州的詳細局勢,對崔氏內部的複雜情況更是一無所知,不願輕易捲入世家大族的紛爭,成為依附者。她略一沉吟,謹慎答道:「多謝公子垂詢。民女隨商隊北上,意在尋一安穩之地,懸壺濟世,救治傷患,以求安身立命,了此殘生。」她表明了自己行醫的志向和不願多事的態度。

  崔琰看了她一眼,那雙清澈而睿智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她的顧慮,也不強求,只是微笑道:「姑娘志向高潔,心懷仁術,乃蒼生之幸。若在清河郡有何難處,可遣人來府中告知。只是……」他話鋒微轉,聲音壓低了些許,「如今這冀州之地,或將不寧,非是久安之所,姑娘還需……早做打算為好。」這話語中隱含的提醒和關切,讓林薇心中一動。

  她再次道謝,在僕役的引領下,離開了這座深宅大院。走出崔府側門,重新站在蕭索的街道上,午後的陽光照在身上,她卻感覺仿佛剛從另一個截然不同的世界歸來。

  回到客棧,王嬸和小蝶見她安然回來,還帶了如此貴重的絹布和錢財,又是驚訝又是歡喜,圍著問個不停。林薇只簡略說了為崔老夫人診病之事,隱去了崔琰最後的提醒。她將大部分錢交給穩妥的王嬸保管,只留了些零用,又將那兩匹青絹交給王嬸,請她幫忙為小蝶和自己再各做一身換洗的衣裳,餘下的也可留著備用。

  蘇老先生得知她在崔府的經過,尤其是崔琰最後那句看似隨意的提醒,捻須沉吟良久,眉頭微鎖:「崔季珪此人,向來持重,非是虛言恫嚇之輩。他既出此言,絕非無的放矢。看來,這冀州表面的太平,怕是真的維持不了多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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