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5章 一身赴孤殿

投票推薦 加入書籤 小說報錯

  「……現在?」

  楊玄低聲道,眸光微凜。他等這一刻太久——面見羅洛大帝,便是此行唯一所求。事畢,他即刻啟程返凱爾要塞。他有十足把握:縱使王城之中駐紮著數萬維京精銳,他亦能如閒庭信步,來去自如。

  大祭司未答,只微微頷首,隨即轉身,袍角拂過地面,領著他步入幽深長廊。

  兩側火把噼啪輕爆,昏黃光暈映在守衛臉上——那些魁梧如山的維京戰士,目光隨大祭司而動,肅穆敬畏;可一落在楊玄身上,便如刀似戟,恨意翻湧,眼底燒著赤紅怒焰,仿佛只要一聲令下,便要將此人撕成碎片。

  畢竟,這是大秦軍最高統帥,是踏平他們故土的征服者。仇恨早已刻進骨子裡,哪還容得下半分客氣?

  再往深處走,廊道漸空。方才還林立的守衛,竟一齊消失了蹤影。整條通道,只剩他們二人腳步迴響,孤寂而清晰——仿佛有人早將人手盡數調開,只為騰出這片無人窺聽的寂靜。

  「楊王,」大祭司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沉實,在拱頂間悠悠蕩開,「我可否……問您一個問題?」

  這是自他們踏入都城以來,這位維京大祭司,第一次以如此鄭重的姿態,與楊玄交談。

  「大祭司若有疑問,盡可直言。只要不涉我軍機要,我必坦誠作答。」楊玄語氣平和,不帶一絲俯仰之態。眼前這位白髮蒼蒼的老者,曾數次攪動大秦邊軍部署,令前線將領反覆調整方略——楊玄心中警醒如弦,卻也不掩一分敬意。

  那是對真正強者的敬重,是英雄之間無需多言的彼此確認。

  大祭司聞言,未作寒暄,徑直開口:「此戰若終,大秦得勝……你,又將往何處去?」

  他話音沉穩,目光卻微不可察地繃緊了一瞬。在他心底,維京王權從未真正動搖;楊玄連克堅城,不過如潮頭乍起,終有退時。他信,那把維京戰斧遲早會重新劈開迷霧,將勝利的旗幟插回舊日疆土之上。

  「我會親赴咸陽,面奏陛下捷報。之後——」楊玄頓了頓,唇角略揚,像在與一位久別重逢的老友閒話家常,「便隻身遠行,看看山河之外,還有多少未踏過的路。」

  「……那些平民呢?」大祭司聲音低了些,喉結輕輕一動,「戰事一了,你們真要盡數押回大秦?」

  語調看似平靜,尾音卻壓得極輕,仿佛怕驚擾什麼。那瞬息的波動雖快,卻沒逃過楊玄的眼睛——就像風吹過湖面,哪怕只漾開一道細紋,也足以照見水底深流。

  「他們自有去留之權。」楊玄答得乾脆,「大秦疆域萬里,何須強人所難?我率軍至此,並非為掠民奪地,而是因李守先犯我境、毀我關堡。這一仗,本就是應聲而起。」

  大祭司張了張嘴,卻沒再出聲。

  兩人已立於羅洛大帝寢殿門前。

  厚重石門高逾三丈,表面浮雕猙獰:巨鰲馱山、猰貐裂地、燭龍銜火……皆是北地古卷里才有的洪荒異獸。楊玄駐足仰望,縱然門扉緊閉,卻恍覺門後有灼熱鼻息撲面而來,似有龐然之物正伏於幽暗之中,靜待叩門之聲。

  「陛下就在內殿。今日召見,唯你一人入內。」大祭司側身讓開半步,枯瘦手指自寬袍中緩緩伸出,食指微屈,朝那扇山嶽般的石門輕輕一點。

  轟隆——

  門軸低鳴,巨門竟無聲滑開。指尖收回,他轉身便走,袍角翻飛,未作片刻停留。

  他胸中確有一團火,燒得久了,早已不是野心,而是執念——他想讓所有維京人親眼看見:那個總在陰影里研讀古律、整夜校勘星圖的祭司,比坐在王座上的肉山更懂如何挽住王朝傾頹的韁繩。

  可今日不是時候。

  所以他仍垂首斂目,仍將詔令奉若神諭,仍將自己釘在「輔政者」的位置上,任孤獨一日日啃噬骨血。

  門開一線,殿內昏黃搖曳。楊玄抬步而入,靴底踩在青石階上,一聲一聲,清越迴蕩。空曠得近乎寂寥的大殿裡,連風都停了呼吸。

  沒有侍臣,沒有甲士,連慣常立於王座兩側的雙刃衛,也不見蹤影。

  他緩步穿行,目光掃過四壁——金箔貼就的牆面在松脂火光下流淌著溫潤光澤,整座殿堂宛如沉在熔金之海中央。

  直至殿心,他止步,昂首。

  王座高踞,人影端坐其上。

  初見之下,楊玄幾乎怔住:那堆疊如丘的身軀、層層疊疊垂落的頸肉、隨呼吸微微起伏的肥厚臉頰……這哪裡是統御北境三十年的雄主?分明是酒池肉林養出的巨瓮!


  可當那雙眼睛迎上他的視線——

  幽藍,深不見底,像凍了千年的北海冰淵,底下卻有暗流奔涌、雷霆蟄伏。

  那一眼,楊玄忽然就懂了:所謂衰朽,不過是表皮;真正的羅洛,仍盤踞在這具軀殼深處,只是暫時收起了獠牙與利爪。

  阿魯爾曾不止一次在他耳邊嘆息:「大帝早失銳氣,只剩享樂之欲。」

  此刻,楊玄終於明白——阿魯爾看到的,只是羅洛願意讓他看見的皮囊。

  「你,就是楊王?」羅洛開口,明知故問,語氣卻比從前任何一次都更沉、更冷、更像刀鋒出鞘前那一聲輕吟。

  他是親手打碎三座維京重鎮的人,是兵臨王都城下的統帥。羅洛怎會輕慢?

  「大秦帝國楊王,見過羅洛大帝。」楊玄拱手,姿態端肅,不卑亦不亢。

  「好大膽子!」羅洛驟然揚聲,聲如悶雷滾過穹頂,「孤王面前,竟敢單騎赴會?不怕朕一聲令下,教你橫屍階前?!」

  威壓如潮,剎那間灌滿整座大殿。尋常人被這聲斷喝震得肝膽俱裂,怕是連腿都軟了,哪還顧得上答話?

  可惜,站在他面前的,不是尋常人。

  是大秦將士口中的「武神」,是邊關孩童夜裡止啼的名號,是敵軍斥候聽見「楊」字便撥馬狂奔的活碑!

  「大帝既知我敢來,」楊玄一步未退,聲浪反而更沉更厲,如金鐵交擊,直撞向王座,「又怎知我未曾備好去路?這城堡再高,也困不住想走的人——您信不信,我現在轉身,門外百步之內,無人能攔我分毫!」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