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3章 真假王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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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股寒意猝然竄上後頸,直衝天靈蓋。他指尖發麻,喉頭髮干,一個念頭如冰錐扎進腦海:這漁村里,壓根沒人。一個活人都沒有。連剛才倚門絮叨、遞來乾魚乾的老婦,怕也是這團血肉披著人皮演出來的戲!

  它只在暗處才肯卸妝。

  ——那這一切,難道都在李守的算計之中?

  王陽胸口一悶,像被人攥住了心口。他忽然徹骨地明白過來:李守不是幫手,是獵人。自己見過的所有人里,最危險的那個,從來就是他。必須立刻把消息送回殿裡……

  火把一亮,那團紅肉倏地一顫,像是被燙到了似的猛地繃緊。它察覺到自己暴露了。

  隨即,它蠕動得更狠了,表層凸起數道青筋,深深陷進阿魯爾皮肉里,像無數吸盤同時發力。

  「呃啊——!」

  阿魯爾整個人弓了起來,慘叫撕裂空氣。那痛感不是割、不是刺,而是成千上萬根燒紅的繡花針,密密麻麻扎進脊椎;又像整片後背爬滿了啃噬骨髓的蟻群。冷汗頃刻浸透他額角,順著下頜線往下淌,在地上砸出一個個深色小點。

  王陽沒再猶豫。

  他抄起火把,照准那團鼓脹的赤紅,狠狠捅了下去——

  「滋啦!」

  焦臭味猛地炸開,濃烈得嗆人喉嚨。是腐肉遇火迸裂的腥臊,混著油脂燒糊的膩香,直衝阿魯爾鼻腔。他眼前一黑,幾乎作嘔。

  更瘮人的是——背後竟真傳來一聲尖嘯!

  悽厲、變調、帶著某種被活剝鱗片般的劇痛,嘶啞得不像人聲。那團肉果然怕火。

  王陽咬緊牙關,手腕穩如鐵鑄,將火把死死摁在它身上,足足三息不止。

  終於,那團東西猛地一抽,黏膩的吸盤「啵」地彈開,摔落在地,濺起幾點暗紅黏液。它一觸地便彈跳而起,四肢著地,快得只剩一道殘影,「嗖」地鑽進牆根一處塌陷的灶坑陰影里,再不見蹤影。

  王陽抬腳欲追,腳步卻頓在半空。

  ——黑處太多。窗縫、梁底、櫃後、灶膛……它能縮進任何一絲光夠不著的角落。追?不如先喘口氣。

  阿魯爾癱坐在地,後背衣料早已被蝕穿,破洞邊緣焦黑捲曲。連楊玄親手縫進內襯的那副軟甲,也化作了幾縷灰白碎絲,散在血污里。裸露的皮膚慘白如紙,布滿密密麻麻的針尖小孔,血珠正一顆接一顆,慢而執拗地往外冒。

  「還好……咳……發現得早……」阿魯爾舔了舔乾裂起皮的嘴唇,話音未落,膝蓋一軟就要栽倒。幸而王陽伸手架住他胳膊,才沒讓他臉朝下磕在冰冷泥地上。

  屋外,指甲刮擦土牆的「沙…沙…沙…」聲從未停歇,像一群餓極了的野狗在啃噬門框。整座屋子都在那聲音里微微震顫。

  「現在……怎麼辦?」阿魯爾喘著氣問,聲音虛得像一張被風撕薄的紙。奇怪的是,那團東西一走,他反而更撐不住了,渾身力氣被抽空,連抬眼都費勁——仿佛那團血肉,才是吊著他命的最後一條線。

  王陽沒應聲。

  門外是剛從地底爬出的維京活屍,指甲縫裡還嵌著黑泥;屋裡不知哪個暗角,正蟄伏著一具會呼吸的「人皮燈籠」;而身邊這個同伴,連坐直都要靠他半扶著……

  進不得,退不能,四面皆牆。

  就在這時——

  「嗒、嗒、嗒……」

  屋內深處,忽然響起一陣腳步聲。

  不疾不徐,鞋底碾過碎屑,節奏清晰得反常。

  王陽倏然轉身,火把高舉,光暈劈開昏暗,朝聲源掃去。

  光影搖曳中,一個身影自走廊盡頭緩步而來。輪廓由模糊漸趨清晰,步伐、肩線、甚至垂在身側的手勢……全都熟悉得令人心頭髮毛。

  直到那人站定在門樓舊木框下,火光映亮他半邊臉——

  王陽瞳孔驟縮。

  是他自己。

  正站在那裡,嘴角咧開一道不自然的弧度,盯著地上癱軟的阿魯爾,眼神里沒有溫度,只有赤裸裸的、捕食前的興奮。

  「是它變的?!」王陽後槽牙咬得咯響。他原以為這東西頂多捏個皮囊糊弄人,沒想到竟能把人復刻到骨子裡——連他右眉梢那道舊疤的位置,都分毫不差!

  「你……死……」

  門樓下的「王陽」開口了,字句僵硬,像生鏽的齒輪在強行咬合。每吐一個音,喉結都艱難地上下滾動一下——它還在適應這副新嗓子。但意思,已經足夠清楚。


  它恨極了那把火。恨極了被灼燒的劇痛。恨極了眼前這個活生生的、剛剛把它烤得皮開肉綻的「王陽」。

  王陽一把將火把塞回阿魯爾手裡:「攥緊,別讓它滅。」

  話音未落,他自己已彎腰拾起地上那柄備用佩劍——劍鞘早不知丟哪兒去了,只剩一截寒光凜冽的刃。

  阿魯爾眼下連抬手都難,更別說揮劍。這攤爛泥,得靠他一個人扛住。

  「呵……」

  對面的「王陽」忽地笑了一聲。

  那笑聲乾澀、拖長,尾音上挑,像荒原上一群褐羽烏鴉圍住將死的兔子,用喙敲擊枯骨時發出的咔咔聲。聽得人頭皮發麻,脊椎發涼。

  王陽緩緩吐盡一口濁氣,任那股混著血腥與霉味的空氣灌入肺腑。

  逃不了。

  就像這口空氣,咽也得咽,不咽也得咽。只要還想活著走出去,這一仗,就必須打。

  「轟!」

  他左腳猛然踏地,腳下夯土應聲龜裂,蛛網般蔓延開幾道細紋。人已如離弦之箭射出,衣袍獵獵,袖角被風撕開兩道口子,碎布翻飛。

  剛從屍堆里殺出來的他,眼下滿臉菸灰、髮絲凌亂、衣甲破損,狼狽不堪;而對面那個「王陽」,連靴面上沾的泥點位置,都和他一模一樣——

  本體,反倒像一具剛拼湊好的、尚未上漆的木偶。

  鏡像也動了。

  它同樣蹬地、同樣前沖,動作精準得如同復刻——連他衝來時右手微抬、護住咽喉的習慣,都被學了個十成十。

  兩人迎面疾馳,中間距離飛速縮短。

  唯一不同的是:那怪物兩手空空。

  它不要兵器。它要用自己的手,把自己的「原型」,一寸寸,撕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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