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0章 老媼道破蜃樓計,震土橫開絕路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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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直到兩人策馬穿過最後一道矮坡,望見村口歪斜的木牌時,才真正明白了老伯那眼神的來由。換作是他們站在村口,怕也會用同樣的目光,打量任何敢踏進來的生人。

  這哪是什麼漁村?分明是一座被時間遺棄的墳場。

  屋舍倒是還排得齊整,可大半已塌了頂、斷了梁,斷牆殘垣間野草瘋長,石縫裡鑽出碗口粗的藤蔓,像一條條灰綠色的蛇纏住朽木。僥倖沒倒的屋子,屋頂也豁著口子,瓦片碎得七零八落,一遇陰雨,屋裡准得擺滿陶盆接漏。

  「你真確定……李守在這兒住過?」王陽翻身下馬,把韁繩往路邊一根鏽跡斑斑的鐵樁上一系,聲音里全是難以置信,「這地方,連耗子都不願搭窩。」

  他走近最近一棟歪斜的屋子,伸手摸了摸牆壁——指尖立刻沾上一層滑膩膩的黑綠霉斑,蛛網似的裂痕從牆根一直爬到檐角,整面牆微微向內凹陷,仿佛輕輕一推,就能聽見它呻吟著塌下來。

  「不會錯。」阿魯爾也跳下馬,跟在他身後,眉頭擰成疙瘩,「可……怎麼會是這樣?」

  沒人,沒炊煙,沒狗吠,連只飛鳥都不肯落下歇腳。線索斷在這兒,還怎麼往下查?

  王陽蹲下身,撥開牆根一堆腐爛的漁網殘片,隨口道:「大秦的兵沒來過這片灘涂,那……是不是別的隊伍掃蕩過?或者鬧過瘟疫?」

  「不可能。」阿魯爾搖頭,斬釘截鐵,「王國太平了三十年。上回打仗,還是我祖父帶兵鎮壓北境流寇那會兒——那時李守還沒出生,更沒在王都露過臉。」

  王陽嗤笑一聲,把劍鞘往掌心一磕:「照這光景看,這些房子少說荒了三四十年。難不成李守是從廢墟底下爬出來的孤魂野鬼?」

  話音未落,身後忽地傳來一陣緩慢、拖沓的腳步聲——

  「誰?!」

  王陽霍然轉身,腰間長劍「錚」地出鞘半尺,寒光如水潑灑而出,映亮他繃緊的下頜線。

  拐角處,緩緩轉出一位老婦人。她瘦得只剩一把骨頭,衣衫油污破爛,拄著的拐杖是根磨得發亮的枯槐枝,手背上青筋暴起,皮肉乾癟得像揉皺的舊羊皮。

  「你們是哪個山頭的?帶刀佩劍的,莫不是來搶最後這點家當的響馬?」老婦人沒答王陽的問,反倒先開了口,嗓音沙啞如砂紙刮過粗陶,「這村子早空了!就剩我這把老骨頭,連老鼠都嫌這兒太冷清!」

  「王兄,收劍。」阿魯爾抬手,輕輕按住王陽腕子,將劍刃往下壓了半寸,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老人家,我們不是賊,只是兩個迷了路、想尋個說法的人。」

  老婦人盯著那柄半出鞘的劍,又抬眼掃過王陽身上尚未卸下的大秦制式甲冑,肩膀鬆了些,喉頭滾動了一下:「說法?這兒哪還有什麼說法……只有風,只有鹽霜,只有爛在泥里的船板。」

  阿魯爾往前半步,聲音放得更軟:「奶奶,這兒從前不是挺熱鬧的嗎?漁船靠岸,魚市喧譁,孩子追著浪花跑……怎麼就……」

  冷風卷著咸腥味撲來,她縮了縮脖子,把單薄的破襖裹得更緊些:「多少年了?就我一個人守著。前些年……倒真來了個老頭子。」

  「老頭子?」王陽側過臉,用肘尖輕輕撞了撞阿魯爾的胳膊,眼神一亮。

  阿魯爾立刻會意,指著王陽問:「奶奶,您說的那位老先生……是不是和他有點像?」

  老婦人眯起眼,認真端詳王陽的臉——高顴骨,窄下頜,眉峰利落,眼窩深,鼻樑直挺,連耳垂上那顆小痣的位置都像刻出來的一樣。她點點頭,枯枝似的手指顫了顫:「像!太像了!一看就不是咱們維京人臉譜上的模樣——那老頭子,也是這般硬朗的骨相。」

  阿魯爾和王陽對視一眼,心跳都快了半拍。

  「可這村子……怎麼會變成這樣?」阿魯爾仍不解,聲音里透著一絲急切,「我派來的人,明明說這裡人煙稠密,漁汛時節,碼頭上能擠下三百條船!」

  老婦人沒立刻答,只仰起臉,望著天邊越積越厚的鉛灰色雲層,良久,才緩緩開口:「都是那個老頭子弄的。他啊……不是凡人。」

  她頓了頓,目光掃過滿目瘡痍的斷壁殘垣,又落回兩人臉上,聲音低下去,卻沉得像塊壓艙石:

  「我親眼見過他施法。有人進村問路,他袖子一揚,眼前立馬變樣——塌牆變新瓦,死樹發新芽,連那些破漁網,都成了曬得發亮的綢緞。外鄉人看了,只當進了畫裡頭的旺村,誰還記得這是座鬼村?可我們本地人……從小在這兒長大,看得見霧,也認得出假。」


  「什麼?!」

  兩人脫口而出,聲音幾乎疊在一處。

  原來李守不是逃難的大秦匠人,不是隱姓埋名的舊官吏——他是能憑一己之力,把整座廢墟幻化成人間煙火的術者。

  連大祭司布下的『千燈蜃樓』,也不過能撐一年;而這座村子,在李守手下,已虛浮了不知多少春秋。

  風更大了。

  阿魯爾喉結動了動,沒再說話。

  他知道,他們終於——摸到了那扇門的邊。

  「這事得趕緊回稟楊王。」王陽聲音發緊,額角沁出細汗。眼前這個李守,就像浮在海面的一角冰棱——底下究竟藏著多深、多廣的寒淵,誰也說不準。

  話音未落,大地猛地一顫!

  幾座年久失修的土屋應聲垮塌,磚石滾落,塵灰騰空而起,嗆得人睜不開眼。

  「地動了?」阿魯爾脫口而出,話音未落,已一把托住身旁那位踉蹌欲倒的老婦人,手臂穩穩架住她枯瘦的身子,轉身就想往巷口空地撤。

  可就在他抬腳的剎那——

  「咔嚓!」一聲悶響,前方青石板路驟然裂開!

  那縫隙起初不過指寬,眨眼間便如活物般撕扯開來,轉瞬成了一道三丈余寬、深不見底的斷壑。黑黢黢的裂口歪斜扭曲,像大地咧開一道獰笑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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