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3章 清點傷亡 厚葬袍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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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人穿著大秦制式戰甲,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樣——甲片崩裂,鉚釘脫落,血痂層層疊疊糊滿胸腹。他早已沒了氣息,可脊背依舊繃得筆直,左腳向前半步,右膝微屈,是衝鋒未止的姿態。

  右手死死攥著長劍,劍尖從前胸貫入,深深釘進他面前那名維京戰士的胸口;而對方高舉的戰斧,也正劈在他左肩胛骨上,斧刃深陷,連皮帶骨卡在其中。遠遠望去,倒像是兩個久別重逢的老友,正用力相擁。

  可誰都知道,那不是擁抱,是彼此傾盡性命的最後一搏。恨意濃烈到發燙,燒盡了恐懼、疲憊與猶豫——臨死前那一剎,兩人腦中只剩一個念頭:快一點,再快一點,把刀送進他心口!若體力尚存,哪怕只剩一口氣,他們仍會揮動兵刃,朝對方脖頸砍去。

  這僵持的姿勢,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勁兒撐著。毫無疑問,他們都是真正的戰士。贏政若親臨,必賜金甲厚葬;羅洛大帝見了,也定會以最高禮節追封其名。

  可惜啊,帝王坐於千里之外的宮闕,聽不到這無聲的吶喊。這悲壯一幕,終將隨風而散,化作塵泥,被奔湧向前的歷史洪流裹挾而去,連一聲迴響都未曾留下。

  「殿下,傷亡清點完了。」劉老三湊近楊玄耳畔,聲音壓得極低。他剛派了十幾撥人來回核查,此刻只等楊玄一句話,便立刻執行後續安排。

  楊玄頷首,目光掃過整片戰場。腳下泥土原是黝黑,如今吸飽了血,泛出暗紅近褐的色澤,踩上去軟黏發膩,活似地獄翻出來的腐土。馬蹄偶爾踏過散落的刀槍,金屬相撞,叮噹一聲脆響,刺得人耳膜生疼。

  幾隻禿鷲盤旋在低空,翅膀扇動聲忽遠忽近,鷹眼銳利,牢牢鎖住每一具屍體——對它們而言,這是一場遲來的盛宴,豐盛得令人心悸……

  「我軍陣亡四萬兩千人。活著的將士里,三成帶傷,輕重傷都有。」劉老三嗓音沙啞,話沒說完,喉頭已哽住。這些人,是他一起啃過乾糧、共過生死的兄弟,是同鄉、同伍、同灶吃飯的袍澤。這一仗打完,一半人再也不會應他一聲「老三」了。

  「陣亡弟兄的名字,都錄下了?」楊玄沉聲問,語調平穩,可指節在袖中悄然繃緊。他早知代價沉重,可仍得強壓心口悶痛——記下每一個名字,才能替他們護住身後家小;那是他們用命換來的最後託付。

  統帥須冷靜,但冷靜不等於無情。

  「全記下了,一個不落。」

  楊玄聽見這句答話,在死寂的戰場上竟格外清晰。許是方才廝殺太烈,此刻萬籟驟歇,反倒襯得人聲格外入耳。

  「屍身呢?」他頓了頓,又問。

  「還擱在原地,尚未收斂。只等您下令,我們隨時動手。」劉老三垂手而立,神情肅穆。他心裡清楚:若趕時間,大可棄屍前行——過往隨過的將領,十有七八都這麼幹。可眼前這位,未必一樣。

  「每人剪一綹頭髮,就地安葬。剪下的發束,仔細包好,戰後交還家屬。」楊玄語氣篤定,不容置喙。他從不吝惜對自家兄弟的敬意與耐心——敵人可斬草除根,袍澤卻必須入土為安。

  再急,也不能讓他們暴屍荒野;再難,也要讓親人握著一縷青絲,知道兒子、丈夫、父親,是站著死的。

  「得令!」王陽脫口而出,臉上驚喜掩都掩不住。他原以為會聽見「拔營即刻出發」,誰知楊玄開口,竟是這般溫厚決斷——大秦武神之名,果然不是虛傳。

  「敵軍那邊,情形如何?」楊玄轉過身,聲音復又冷下來。他欽佩維京人的悍勇,可欽佩歸欽佩——那些染著秦軍熱血的斧刃、那些插在袍澤身上的箭鏃,他記得清清楚楚。對敵人,他從不施捨半分溫度。

  方才那一幕,他也親眼目睹了——兩名士兵至死仍死死攥住彼此兵刃,軀體僵立如鐵鑄的雕像。他默默朝大秦陣中倒下的將士們頷首致意,心中亦不禁為那兩名維京戰士的悍勇與不屈,悄然肅然一敬。

  他們本是陌路,卻在刀光血影里相逢;最終,也一同長眠於這片焦土之上,再不分敵我,只餘風雪低回。

  「殿下,稟報!」劉老三抱拳單膝跪地,嗓音沙啞,牙關咬得極緊,齒間「咯吱」作響,像是要把滿腔恨意嚼碎吞下,「敵軍九萬人馬,我軍已斬殺八萬整。餘下一萬,盡數負傷失能,現為俘虜,已無再戰之力。」

  這話出口,他喉頭一滾,眼底血絲密布——若非軍紀森嚴,他真想親手劈開那些人的胸膛,替龍虎營里躺下去的兄弟討個交代。

  這一仗,龍虎營折損過半。營中無一孬種,人人都是刀口舔血熬出來的硬骨頭。哪怕斷了肋骨、腸子淌出半截,也能拖著敵人撞下山崖,拉兩個墊背的。

  這些兵,是他一手挑、一手練、一口飯一口水餵出來的。如今屍橫遍野,血浸黃沙,換作旁人,怕早癱在泥里哭斷氣了。可劉老三沒倒,只是把牙咬得更狠,把腰杆挺得更直——他不能塌,一塌,身後千百條命就真沒了主心骨。

  打那以後,維京人這三個字,在他耳朵里便成了燒紅的烙鐵。他暗自發過誓:往後但凡撞見一個披狼皮、持戰斧的維京漢子,甭管天王老子攔著,他必迎上去,不死不休。

  「你先退下,去安置傷員、清點人手。」楊玄抬眼望天,雲層正沉沉壓向蒼穹,灰黑如墨,翻湧如沸,一場暴雪眼看就要兜頭砸下。再不走,怕是要被風雪困死在這片死地里。

  「喏!」劉老三抱拳起身,雙腿一夾馬腹,韁繩一抖,坐騎嘶鳴揚蹄,轉瞬便奔遠了。

  寒風卷盡硝煙,戰場霎時澄澈。焦黑的盾牌、歪斜的箭鏃、凝固的血塊……所有細節,都赤裸裸攤在眾人眼皮底下。

  劉老三策馬奔回己方陣列,立刻傳令:「還能動的,全給我拿鍬挖坑!輕傷的,拄著棍子也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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