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2章 穿越界壁,偷渡天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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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陳平安死死盯著眼前那個名為「界壁」的宏大天塹。

  那不是一堵牆,而是一片扭曲到了極致的光影帷幕。無數細若遊絲的銀色裂縫在其中遊走,像是活物般吞吐著令人心悸的虛空風暴。他費盡九牛二虎之力,藉助六塊信標碎片的共鳴,才在那足以碾碎元嬰後期的壁障上,燒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焦黑圓洞。

  而此刻,這個圓洞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蠕動、癒合。

  「只有三息。」

  陳平安不需要掐指計算,大腦中瞬間就得出了這個精確到毫釐的數據。他甚至能算出,如果三息之後沒能徹底穿過那一層看似單薄、實則可能有數千里厚的空間摺疊區,他的肉身就會被癒合的界壁直接「長」在裡面,成為這道天塹萬古不變的一部分。

  沒有絲毫猶豫。

  甚至連那慣常的深呼吸都沒有,陳平安的眼神瞬間變得古井無波,整個人像是一塊失去了所有生機的頑石,驟然發動。

  既然決定了,就不再有恐懼。苟,是為了活;搏,也是為了活。

  嗡!

  背後的風雷虛空翅猛地扇動,卻不是為了飛行,而是將雙翅上積攢了整整三年的虛空之力,一次性全部反向炸開。

  借著這股恐怖的推力,他整個人化作一道灰色的流光,趕在那個焦黑圓洞縮水到一半之前,硬生生鑽了進去。

  一入界壁,天地皆寂。

  沒有想像中的狂風呼嘯,也沒有預料中的電閃雷鳴。

  陳平安感覺自己像是跌進了一個灌滿了水銀的巨大的磨盤裡。

  「咯吱……」

  這是他渾身骨骼發出的呻吟。

  一股來自四面八方、根本沒有死角的恐怖擠壓力,瞬間作用在了他的每一寸肌膚、每一塊骨骼,甚至是每一個毛孔上。

  陳平安引以為傲的「煞氣金身」,幾乎在瞬間就被擠壓得變了形。他那足以硬抗法寶飛劍的皮膚表面,憑空浮現出無數細密的血痕,金紅色的血液剛一滲出,就被周圍那種詭異的力量直接壓回了血肉之中,又或者直接分解成了最原始的微塵。

  疼。

  這種疼不是針扎,不是刀砍,而是把整個人徹底揉碎了再重組。

  陳平安緊閉雙眼,神識全部收回體內,死死守住丹田中的那一顆混元金丹和紫府中的元嬰。

  他看不清周圍的景象,但他能通過身體的觸感「讀取」到信息的洪流。

  這裡沒有方向。

  上一瞬,那一股推著他向前的力量還在背後,下一瞬,就變成了一隻無形的大手,扯著他的腳踝往下拉。上下顛倒,左右逆亂。

  陳平安就像是一顆在暴風雨怒海中飄搖的微塵,唯一的依仗,就是他那這些年像是倉鼠屯糧一樣,瘋狂堆積在身上的防禦手段。

  最外層的「風雷虛空翅」率先發出哀鳴。這對用八級妖禽翅膀和虛空星鐵煉製的異寶,在這界壁通道內,只堅持了不到十息。

  「咔嚓」一聲脆響,陳平安心頭一跳。

  他清晰地感知到,左邊的翅骨斷了。緊接著,那些刻畫在翅膀上的加速符文、破空符文,像是被狂風吹滅的蠟燭,一盞接一盞地熄滅。

  陳平安面無表情,甚至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斷就斷了。

  身外之物,只要人還在,就能再煉。

  他不僅沒有試圖去修復翅膀,反而果斷地切斷了與風雷翅的神念聯繫,任由那件殘破的古寶在風暴中解體,化作一團精純的虛空能量,稍微阻擋了一下周圍擠壓而來的空間亂流。

  借著這千鈞一髮的機會,陳平安雙手法訣如輪,體內積蓄多年的煞氣瘋狂湧出,在體表凝聚成了一層厚實的灰色角質層。

  「煞氣魔鎧」。

  這是他在大晉萬毒沼澤中,模仿「屍蕭古魔」的構造,結合自己的煞氣法則自創的防禦神通。

  這層魔鎧極其堅韌,剛一出現,就發出一陣令人牙酸的摩擦聲,竟然硬生生頂住了四周那無孔不入的空間切割之力。

  陳平安稍微鬆了一口氣。

  有用。

  他的推演是對的。這種空間通道,排斥靈氣,排斥法寶,但對於這種源自天地戾氣的「煞氣」,排斥反應反而最小。


  然而,這口氣還沒徹底松下去,異變陡生。

  前方的虛空中,突然毫無徵兆地划過一道漆黑的細線。

  那細線極細,細到連陳平安的神識都沒能第一時間捕捉到。直到它像切豆腐一樣,無聲無息地划過了他體表的煞氣魔鎧。

  噗。

  陳平安只覺得左肩一涼。

  他引以為傲的煞氣魔鎧,在那黑線面前脆弱得像一張紙。連帶著他左肩的一大塊血肉,甚至是半截鎖骨,瞬間消失不見。

  不是被切斷,是消失。

  傷口處光滑如鏡,甚至連一絲鮮血都沒有流出來,因為那一塊血肉所在的空間,被徹底抹去了。

  陳平安的瞳孔猛地收縮成針尖大小。

  「空間裂縫……不,是空間斷層。」

  他腦海中瞬間閃過這個念頭,背後的冷汗刷地一下就下來了。

  這和他之前在崑崙舊址遇到的空間裂縫完全不同。那時候的裂縫是死的,只要小心就能避開。而這裡的斷層是活的,它們像是深海中的游魚,在這混沌的通道里毫無規律地游弋。

  陳平安當機立斷,立刻停止了一切試圖抵抗或者加速的動作。

  他將身體蜷縮成一團,儘可能地減小受力面積,整個人像是一隻在急流中裝死的烏龜,任由那股空間亂流裹挾著他前行。

  他在賭。

  賭這股亂流的流向,就是通往天南的方向。

  時間在這裡似乎失去了意義。

  也許過了一個時辰,也許只過了一瞬。陳平安身上的傷口越來越多。最嚴重的一道,幾乎將他的腰腹橫切開一半,露出了裡面灰濛濛蠕動的內臟。

  若非他是元嬰修士,且肉身經過無數次淬鍊,早就死得不能再死了。

  但他依然死死保持著那種詭異的蜷縮姿態,一聲不吭。他在計算,在等。

  他在等那個臨界點。

  突然。

  一股前所未有的陰冷氣息,毫無徵兆地穿透了他的肉身防禦,穿透了紫府的壁障,直接降臨在他的神魂之上。

  不是空間切割,是空間同化。

  這是一種比肉身毀滅更可怕的危機。

  陳平安只覺得眼前一陣恍惚。他的記憶開始出現裂痕。

  他記得自己叫陳平安,是個修仙者。但他突然想不起來自己為什麼要修仙了。

  「我是誰?」

  「我在哪?」

  「這一片黑暗……好舒服,好想就這樣融化在裡面……」

  一種極致的疲憊感湧上心頭。陳平安心中那個一直緊繃著的弦,那個名為「苟道」、名為「算計」、名為「長生」的弦,在這一刻,竟然有了鬆動的跡象。

  他的元嬰,那個盤坐在紫府中的灰色小人兒,此時雙眼變得空洞,身體竟然開始慢慢變得透明,似乎要與周圍的虛空融為一體。

  一旦完全透明,他就會道化,徹底消散於天地之間,連輪迴的機會都沒有。

  這是「虛空中陰身」的大恐怖。

  陳平安僅存的一絲清明在瘋狂掙扎,但在這種宏大如天道的規則碾壓下,個人的意志顯得如此渺小。

  完蛋。

  沒想到防住了肉身的毀滅,卻沒防住神魂的迷失。

  就在陳平安的意識即將徹底陷入黑暗的那一剎那。

  一直安安靜靜躺在他丹田深處,那面看似普普通通、甚至表面布滿裂痕的「黑鐵鏡」,突然動了。

  沒有驚天動地的光芒,也沒有什麼浩大的聲勢。

  它只是輕輕地顫動了一下。

  嗡。

  這一聲顫鳴,聽在陳平安耳中,卻不亞於黃鐘大呂,瞬間震碎了他腦海中那些亂七八糟的幻象。

  緊接著,一股清涼至極的氣流,從黑鐵鏡上散發出來。

  這股氣流並非靈氣,也非煞氣,而是一種古老、滄桑,帶著一種「定住乾坤」意味的奇特力量。它順著陳平安的經脈,瞬間湧入紫府,化作一道灰色的光幕,溫柔而霸道地將那個即將透明的元嬰裹了起來。

  滋滋滋……


  周圍那些試圖同化陳平安神魂的虛空之力,撞在這層灰色光幕上,就像是冰雪遇到了燒紅的烙鐵,發出陣陣輕煙,隨後消散無蹤。

  陳平安猛地睜開眼,大口喘息。

  那種瀕臨死亡的窒息感瞬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冷汗。

  「好險……」

  他下意識地內視丹田,發現黑鐵鏡上的裂痕似乎又多了幾條,鏡面也變得黯淡無光,顯然剛才那一下護主,消耗了它極大的本源。

  「老夥計,又欠你一條命。」

  陳平安心中默念,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情緒。這面鏡子數次救他於危難,可以說沒有這面鏡子,世上早就沒有「陳平安」這號人了。

  黑鐵鏡似乎感應到了主人的心緒,微微閃爍了一下,便再次沉寂下去,但依然在源源不斷地釋放著那股微弱卻堅定的清涼之意,護住陳平安方寸心神不亂。

  有了黑鐵鏡護住神魂,陳平安心中大定。

  只要腦子不壞,肉身的傷,那都能算帳。

  他重新審視周圍。

  那種恐怖的擠壓感依然存在,但他發現,前方的黑暗中,隱約出現了一絲光亮。

  那不是虛空亂流的銀光,而是一種充滿生機的、帶著泥土芬芳的……白光。

  出口!

  陳平安心頭狂跳。

  但他沒有立刻加速衝過去。越是最後關頭,越容易翻車。這是他用無數次生入死換來的教訓。

  他死死盯著那點光亮,神識藉助黑鐵鏡的加持,艱難地向外延伸。

  近了。

  更近了。

  就在距離那出口不到百丈的時候,周圍的空間亂流突然變得狂暴起來。原本無序游弋的空間斷層,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動了,瘋狂地絞殺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巨大的漩渦,擋在了出口前。

  那是界壁的自我排異反應。

  它不想讓任何東西通過。

  「想要我的命?」

  陳平安嘴角勾起一抹冷厲的弧度,那張滿是血污的臉上,露出了他極少示人的猙獰一面。

  「路費我已經交了,現在想賴帳?晚了!」

  他猛地一拍胸口,一口精純至極的嬰火噴出,瞬間點燃了體內剩餘的所有煞氣。

  燃燒精血!燃燒修為!

  這一刻,陳平安不再保留。他整個人在煞氣和嬰火的包裹下,化作了一顆燃燒的灰色流星。

  「陳影,出來幹活!」

  連一直在養傷的身外化身陳影,也被他強行喚醒。

  一道比本體更加陰冷的黑影從他體內鑽出,不要命地撲向那個漩渦最密集的一點,用自己的身體為本體擋下了致命的一擊。

  轟!

  陳影發出一聲悶哼,半邊身子瞬間被攪碎,化作黑煙鑽回陳平安體內。

  但這就夠了。

  那一瞬間的空隙,被陳平安精準地捕捉到了。

  「給我……開!」

  他怒吼一聲,整個人合身撞上了那層最後的光幕。

  咚!

  一聲沉悶至極的巨響,仿佛是敲響了一面天蒙蒙的巨鼓。

  那種幾乎要將人壓成肉餅的恐怖壓力,在到達頂峰的瞬間,戛然而止。

  緊接著,是一種失重感。

  呼——

  久違的風聲。

  久違的空氣。

  久違的……重力。

  陳平安感覺自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巨手狠狠拋了出來。

  他努力睜開被鮮血糊住的眼睛。

  入目所及,不再是令人絕望的黑暗虛空,而是一片刺眼的綠。

  蒼翠的古木,連綿起伏的山脈,還有那空氣中雖然稀薄、但卻無比真實的靈氣。

  「出來了……」

  這個念頭剛一升起,他就感覺身體一陣劇痛。

  剛才穿越最後一層壁障時的反震之力,終於爆發了。

  他連調動靈力懸浮空中的力氣都沒有,整個人如同一塊破布袋,筆直地朝著下方的密林砸落下去。

  咔嚓!咔嚓!

  那是身體砸斷樹枝的聲音。

  不知道砸斷了多少根合抱粗的古樹,驚飛了多少林中的飛鳥。

  最後,「砰」的一聲。

  陳平安重重地摔在了一片厚厚的腐葉堆里,濺起一地的塵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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