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5章 藏經三千,只取雜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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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卯時三刻,嶽麓寺的晨鐘剛剛敲響第三遍。

  山林間的薄霧還未散去,陳平安便已背著書箱,站在了藏經閣那扇厚重的楠木大門前。

  他依舊是一身青衫,袖口沾著些許昨夜研墨留下的黑漬,整個人看起來既寒酸又拘謹。在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同樣睡眼惺忪的俗家弟子,正低聲抱怨著寺里清湯寡水的早齋。

  「肅靜。」

  守閣的是一位面容枯槁的老僧,眼皮耷拉,手中拿著一把禿了毛的掃帚,正慢吞吞地清掃著門前的落葉。聲如洪鐘般在三人耳邊炸響。

  那兩名俗家弟子嚇得一激靈,連忙噤聲。

  陳平安則是恭敬地長揖及地,將那枚黑漆漆的號牌雙手奉上:「西廂房抄書人陳平安,奉知客院之命,前來支取經卷。」

  老僧手中的掃帚微微一頓,渾濁的老眼掀開一條縫,渾不在意地掃了陳平安一眼。

  「進去吧。記著,俗家弟子只許在一層活動,取書不得超過三本,未抄錄完不得更換。若敢踏入二層半步……」老僧那乾枯的手指指了指頭頂,「莫怪護法金剛無情。」

  「小生省得。」

  陳平安唯唯諾諾地應著,低眉順眼地跨過了那道足有膝蓋高的門檻。

  跨入門檻的瞬間,一股混雜著檀香、墨香以及紙張的味撲面而來。

  藏經閣一層極大,足有千畝方圓。一排排高達三丈的紅木書架如同列隊的士兵,一眼望不到頭。其上密密麻麻地堆滿了各式各樣的經卷典籍,少說也有數十萬冊。

  這裡的書,大多是些佛經註疏、勸善文集,或是大晉各地的風土人情志。

  那兩名俗家弟子顯然是這裡的常客,熟門熟路地直奔東南角的「經義區」,那裡放的都是些也是最容易抄寫換取貢獻點的《金剛經》、《心經》注本。

  陳平安卻站在原地沒動。

  他眯著眼,視線看似在打量書架上的標籤,實則神識已悄然鋪開,沿著地面在那縱橫交錯的書架間遊走。

  「一層無禁制。」

  「書架角落有除塵陣法,但很久沒開啟了。」

  「西北角濕氣最重,應該是堆放雜書的地方。」

  確認無誤後,他走向灰塵最厚的西北角。

  這裡是「雜記區」。

  書架上掛著褪色的木牌,上面寫著「遊記」、「方志」、「野史」等字樣。

  陳平安隨手抽出一本落滿灰塵的《大晉山河志》,輕輕拍了拍封面。灰塵揚起,在透過窗欞射入的一束晨光中飛舞。

  「一本遊記,換不來半個饅頭的貢獻點。」一個路過的沙彌見狀,好心地提醒了一句,「施主若是想混口飯吃,還是去抄《往生咒》吧,那個字少,知客院給的價錢還公道。」

  「多謝小師父提點。」陳平安溫和一笑,眼神清亮,「只是小生初來乍到,對這大晉的風土人情頗為好奇,想先讀讀這山川地理,也算是漲漲見識。」

  那沙彌搖了搖頭,看二傻子似的看了他一眼,轉身走了。

  待人走遠,陳平安嘴角的笑意才緩緩收斂。

  他抱著那本《大晉山河志》,找了個無人注意的角落席地而坐。翻開第一頁,他的眼神瞬間變了。

  不再是那個落魄書生的呆滯與遲緩,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悸的冷靜與專注。

  「嘩啦——嘩啦——」

  翻書聲極快,並不是在閱讀,倒像是在扇風。

  常人看書是一字一句,陳平安看書是一頁一眼。

  他那元嬰中期的龐大神識,配合獨特「信息處理邏輯」,讓他瞬間便能提取出一本書中的核心乾貨。

  《大晉山河志》:記載曹州三年前大旱,官府賑災糧款未到,卻有十萬斤靈米從「青陽門」流出,換走了當地三條靈脈的開採權。

  陳平安眼中精芒一閃。

  「青陽門,正道十宗之一。賑災是假,趁火打劫奪取靈脈控制權是真。以此推斷,大晉的凡俗政權對地方的掌控力極弱,資源命脈實則是掌握在這些宗門手中。」

  他放下手中書卷,又從書架上抽出一本《皇朝舊事》。

  《皇朝舊事》:記載二十年前,當今聖上曾下令重修皇陵,徵發民夫三十萬,耗時五載。其間,皇陵所在之「天龍山」常有龍吟傳出,方圓百里的妖獸盡皆匍匐。


  「龍氣。」

  陳平安指尖在書頁上輕輕敲擊,「皇室雖然勢弱,但手中握有某種能夠調動一國氣運的底牌,或者說……陣法?正因為有這股力量震懾,正道十宗才不敢直接改朝換代,只能維持著表面的『君臣』關係。」

  接著是《大晉異聞錄》、《九州礦脈圖解》、《魔災實錄》……

  一本本書被陳平安從積灰的書架上取下,快速翻閱,又放回原處。

  在外人看來,這個窮書生就像是挑挑揀揀的拾荒者,在故紙堆里漫無目的地翻找著能打發時間的故事。

  殊不知,在陳平安的腦海中,一張巨大而精密的大晉勢力分布圖,正在隨著這些看似毫無關聯的碎片信息的匯入,而一點點被拼湊、補全。

  一個時辰。

  兩個時辰。

  陳平安足足翻閱了三千餘本雜記。

  他的大腦高速運轉,無數條信息線索在識海中交織、碰撞、重組。

  「正道十宗,如十根巨大的釘子,死死釘在大晉的十條主靈脈之上。」

  「皇族葉家,居於神京,掌握著名為『龍氣』的中央樞紐,雖然被架空,但依然是名義上的共主。」

  「至於魔道六宗……」

  陳平安的手指停在了一本名為《地底搜奇》的殘卷上。

  書中記載,大晉多地下暗河,常有不知名黑氣冒出,觸之者血肉潰爛。而這些暗河的流向,往往指向一些人跡罕至的荒漠或深淵。

  「潛伏在地下麼……」

  陳平安心中冷笑,「地表被正道瓜分,皇室占據中央,魔道想要生存,自然只能像老鼠一樣打洞。但這地下的『洞』,未必就比地上的『天』要小。」

  這大晉的水,比亂星海還要渾,還要深。

  勢力盤根錯節,牽一髮而動全身。這種環境,對於習慣了「渾水摸魚」的陳平安來說,簡直是如魚得水。

  「呼——」

  陳平安長吐一口濁氣,揉了揉有些發脹的眉心。即便神識強大,如此高強度的「交叉引用」和「情報拼圖」,也讓他感到了一絲疲憊。

  他正準備起身活動一下僵硬的肢體,目光忽然被書架最底層角落裡,用來墊腳的一本破書吸引了。

  那書只有半寸厚,封皮早已爛得不成樣子,上面沾滿了鞋印和泥垢,顯然是被無數人踩踏過。

  但陳平安卻微微皺眉。

  因為在神識掃過那本書的瞬間,他體內那顆一直沉寂的「混元丹珠」,竟然微微跳動了一次。

  雖然只有一下,且極輕,但絕逃不過他的感知。

  「有古怪。」

  陳平安不動聲色地看了看四周。那個守閣的老僧依舊坐在門口打盹,偶爾有幾個弟子進出,也都是行色匆匆,無人注意這邊的角落。

  他假裝繫鞋帶,蹲下身子,順手將那本墊腳的破書抽了出來,又隨手塞了一塊磚頭進去頂替。

  書拿在手中,入手粗糙,紙張泛黃髮脆,仿佛輕輕一碰就會化作飛灰。

  他小心翼翼地拂去封皮上的泥垢,勉強辨認出了幾個模糊的古體字:

  《屍蕭異聞錄》。

  「屍蕭?」

  他不動聲色地將書夾在兩本遊記中間,重新坐回角落,假裝翻閱遊記,實則將那本殘卷攤開在了膝蓋上。

  書的內容並不多,記載的是一段千年前的舊事。

  故事的主角,是一個法號「無相」的瘋和尚。

  這無相和尚本是嶽麓寺的驚才絕艷之輩,在這個儒釋合流的宗門裡,他卻偏偏對佛經中的「肉身布施」、「白骨觀」等偏門理論如痴如醉。

  他認為,佛渡眾生,往往只渡生魂,不渡死肉。而人死之後,肉身腐朽化為塵泥,這本身就是對「圓滿」的一種殘缺。

  為了補全這最後的一環,在這本書的記載中,無相和尚做了一件驚世駭俗的事。

  他偷偷挖掘了無數古墓,收集了上萬具擁有靈根的修士屍體,試圖利用某種自創的陣法,將這些屍體中的「死氣」提煉出來,轉化為一種可以與佛門金光並存的力量。

  他稱之為——「屍佛之氣」。

  「以屍證佛,倒行逆施。」


  陳平安心中暗道。這路子,聽起來怎麼跟亂星海那幫魔修的手段有些相似?

  書中記載,無相和尚的實驗最終失敗了。

  因為他提煉出的那一絲「屍佛之氣」太過霸道,不僅沒有成佛,反而引來了一頭域外天魔的投影。那魔頭占據了萬屍坑,化作了一頭非人非鬼的怪物——屍蕭。

  那怪物每次呼吸,都會發出如同簫聲般悽厲的尖嘯,聞者神魂顛倒,血肉剝離。

  嶽麓寺為了鎮壓這頭怪物,死傷了七位元嬰高僧,最終才將其封印在後山孤峰之下。

  「原來如此。」

  陳平安合上書頁,若有所思。

  這所謂的「屍蕭」,本質上應該是一種高階煞氣的聚合體,而且因為融合了無相和尚的佛門功法,產生了一種詭異的變異。

  這也解釋了為什麼自己體內的煞氣道兵會對它產生共鳴。

  對於陳平安來說,這屍蕭,或許並不是什麼洪水猛獸,而是一塊足以讓他的道兵發生質變的「磨刀石」。

  就在陳平安準備將書收起,打算以後再細細研究時,他的手指突然觸碰到了書頁的夾層。

  那裡,似乎夾著一張質地特殊的紙片。

  陳平安指尖微動,一道極其細微的靈力探入夾層,將那張紙片挑了出來。

  那是一張淡金色的人皮。

  只有巴掌大小,薄如蟬翼,上面並未記載什麼功法,只是用一種極其潦草、狂亂的筆觸,寫了一行批註:

  「佛本是魔,魔亦是佛,只差一層度化之皮。」

  轟!

  在這行字映入眼帘的瞬間,陳平安的腦海中仿佛炸開了一道驚雷。

  不是因為這句話的離經叛道,而是因為這行字的筆跡。

  那古拙扭曲的線條,那雖然狂亂卻暗含某種天地至理的勾撇……

  他太熟悉了!

  這分明與他在葬劍域深處,石碑上的古篆,有著七分神似!

  「玄機子前輩?不,不對……」

  陳平安死死盯著那行字,呼吸都不由自主地停滯了一瞬。

  玄機子的字,透著一股看透世情的冷漠與理智。

  而這行字,卻透著一股歇斯底里的瘋狂與……嘲弄。

  但這兩種截然不同的意境,卻又在筆鋒的轉折處,展現出了同源的「道韻」。

  「難道說,當年古修士,也曾來過大晉?甚至……這無相和尚,與那個已消逝的修仙文明有關?」

  陳平安感覺自己的心臟在胸腔里劇烈地跳動了幾下。

  他意識到,自己哪怕已經儘量高估了大晉的複雜程度,卻依然低估了這潭水的深度。

  這裡,或許埋藏著關於「長生」、關於「飛升」、甚至關於那個更高維度的「盟」的真正線索。

  「施主,時辰到了。」

  就在這時,一道陰惻惻的聲音突然在陳平安頭頂響起。

  他渾身肌肉瞬間緊繃,那張淡金色的人皮早在聲音響起的剎那,便以一種快到不可思議的手法,消失在了他的袖口之中。

  陳平安緩緩抬頭。

  只見那個負責守閣的枯槁老僧,不知何時已經站在了他身後三尺處。

  老僧依舊垂著眼皮,手中握著那把禿毛掃帚,看上去毫無生氣。

  但陳平安卻分明感覺到,老僧那雙渾濁的眸子,正透過耷拉的眼皮,死死地盯著他手裡那本殘破的《屍蕭異聞錄》。

  那是獵人盯著獵物的眼神。

  「施主看的這本書,」老僧的聲音沙啞,「似乎很有趣?」

  陳平安臉上的表情在這一瞬間完成了從凝重到驚慌再到諂媚的無縫切換。

  他手忙腳亂地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灰塵,像個做錯事被抓包的學生:

  「大……大師,小生只是……只是看這書墊在桌腳實在可惜,便……便好奇翻了兩眼。這上面盡書些鬼神之事,荒誕不經,荒誕不經啊……若是大師不喜,小生這就放回去,放回去!」

  說著,他作勢就要將書塞回那個滿是灰塵的桌角。

  老僧沒有說話。

  那雙渾濁的眼睛在陳平安那張寫滿了「惶恐」的臉上停留了足足三息。

  隨後,他緩緩移開目光,轉身走向門口,只留下了一句意味深長的話:

  「荒誕不經便好。有些東西,看多了……是會長針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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