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9章 煞氣試鋒與攻城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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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風帶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咸腥味,呼嘯著卷過海面。

  原本湛藍的外海,此刻呈現出一種渾濁的灰黑色。受東方天際那處驚天戰團的波及,方圓萬里的海域靈氣早已變得狂暴不堪。百丈高的驚濤如魔神巨手般肆意拍打,無數低階海獸的殘屍隨著泡沫在浪尖起伏,破碎的鱗片在昏暗的天光下閃爍著淒冷的光澤。

  在這末日般的景象中,一道如果不仔細觀察根本無法察覺的淡淡青虹,正貼著起伏不定的海面,如游魚般在巨浪的間隙中穿梭飛遁。

  青虹之中,陳平安面色沉靜如水,雙目微眯,一身原本有些顯眼的青衫此刻被一層灰濛濛的護體靈光包裹,將一身元嬰期的龐大靈壓收斂到了極致。

  背後的「風雷虛空翅」每一次輕輕顫動,僅僅發出一絲微不可察的低鳴,他的身形便會在原地模糊一下,隨即便詭異地出現在數百丈之外。這種對於風雷遁術的駕馭,舉重若輕,顯然已臻化境。

  「這股靈波……」

  陳平安在高空飛遁中身形驟然一頓,懸停在一朵厚重的烏雲之後。他緩緩伸出一隻手,向著虛空處輕輕一攝。

  掌心之中,紊亂的天地靈氣仿佛受到了某種無形禁制的牽引,雖極力掙扎,卻不僅無法掙脫,反而被一股沛然巨力捏成了一團。而在這一團暴躁的靈氣深處,夾雜著一絲若有若無、卻令他紫府內元嬰都感到微微刺痛的法則震盪。

  陳平安目光向著內海天星城的方向望去,眼神深邃。「連此處都能感應到法則之力的餘波,看來天星城那邊的鬥法,比預想中還要慘烈幾分。」

  他手指輕輕摩挲著袖中一隻不知名獸皮製成的儲物袋,那裡靜靜躺著那塊從出發起就開始微微發熱的感應法盤。越是靠近內海,這法盤的反應便越是強烈,像是在急切地呼喚著什麼。

  就在他準備繞過前方一片亂石嶙峋的荒島海域時,強大的神識突然捕捉到了一絲異樣。

  陳平安眉頭微微一動,遁光不但沒有加速,反而瞬間收斂,整個人化作一抹淡若不見的青煙,使用「斂氣術」將氣息完全隱匿,悄無聲息地沒入了下方翻滾的巨浪陰影之中。

  前方三十里處,一陣激烈的法寶撞擊聲夾雜著絕望的嘶吼聲,順著狂風斷斷續續地傳了過來。

  透過層層疊疊的水霧,只見下方的海面上,兩撥修士正在進行殊死搏殺。

  逃遁在前方的是四五名身著星宮特有星辰法袍的修士,只是此刻這幾人皆是狼狽不堪,不僅護體靈光黯淡無光,其中為首的一名白髮老者更是左臂齊肩而斷,傷口處黑氣纏繞,顯然是中了某種陰毒的魔功。老者雖然有著結丹後期的修為,但真元虧空,顯然已是強弩之末。

  而在他們身後緊追不捨的,則是十餘名身披繡著血色星辰圖案黑袍的修士。這些人個個煞氣騰騰,遁光之中隱隱透出血腥之氣,顯然是逆星盟中專門負責殺伐的「執法衛」。

  最引人注目的,是追兵中最前方的兩人。

  左側一人是個身形枯瘦如竹竿的道人,手持一柄慘白色的白骨拂塵,眼神陰鷙;右側一人則是個滿臉橫肉的肥碩修士,駕馭著一口漆黑的大鐘,周身魔氣翻滾。

  這兩人身上散發出的靈壓,雖然稍顯虛浮,似乎是剛剛凝結元嬰不久,但確確實實是元嬰初期的老怪。

  「逆星盟的執法長老?居然出動了兩名元嬰老怪追殺幾名結丹殘兵……」陳平安隱在暗處,目光微閃,心中已有了計較。

  那枯瘦的「枯木上人」手中白骨拂塵猛地一甩,千萬道白絲如活物般激射而出,在空中交織成一張慘白的大網,瞬間罩住了落在最後的一名星宮弟子。

  「噗嗤」一聲輕響。

  那名只有結丹初期的星宮弟子連慘叫都來不及發出,護體靈光便如紙糊般破碎,整個人被白絲瞬間洞穿,肉身連同金丹被絞成了一蓬血雨。

  「桀桀,這星宮的『星羅遁法』也不過如此!跑?老祖我看你們還能往哪裡跑!」

  那駕馭黑鐘的「金鐘老祖」發出刺耳的怪笑,手中法訣一催。原本只有巴掌大小的黑色銅鐘迎風暴漲,瞬間化作一座小山般大小,帶著一股令人心神搖曳的魔音,狠狠砸向那名斷臂老者。

  「乖乖交出你們從『機密庫』帶出來的東西,老祖我或許還能大發慈悲,抽魂煉魄時少讓你們受些苦頭!」

  「做夢!我星宮修士豈是貪生怕死之輩!」斷臂老者一聲怒吼,眼中閃過一絲決絕之色,體內金丹猛地一縮一漲,竟是要逆轉真元自爆金丹。


  雲層陰影中,陳平安如一塊毫無生機的頑石般靜靜觀察著。

  若是換作剛入亂星海那會兒,遇到這種因果,他絕對會毫不猶豫地遠遁千里。但此刻,他身負元嬰中期的修為及諸多大神通,正需要幾塊足夠分量的「磨刀石」來檢驗一下閉關所得。

  更重要的是,這兩人既然是逆星盟的元嬰修士,識海中必定帶有關於天星城戰局的一手情報。搜魂這種手段,對於現在的他來說,並不算什麼難事。

  「兩個元嬰初期,十餘名結丹期……正好用來試試那招。」

  陳平安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並未直接現身,而是袖袍衝著下方海面輕輕一抖。

  「嗖嗖嗖——」

  數十桿顏色黯淡、僅有巴掌大小的小陣旗,化作點點微不可察的靈光,借著漫天水汽和海浪轟鳴的掩護,悄無聲息地沒入了下方海域的四周虛空。

  這正是他根據古本《玄鑒仙經》改良過的「顛倒五行迷蹤陣」。此陣雖殺伐之力一般,但勝在布置隱蔽,且具有極佳的困敵和隔絕神識之效,最適合在這種混亂的環境中暗算對手。

  「起。」

  陳平安心中一聲低喝,法訣一掐。

  下方海面上,原本就瀰漫的水霧突然變得濃稠起來,五色光霞在霧氣中若隱若現,轉瞬間便將方圓十里的海域籠罩其中,形成了一個獨立的禁制空間。

  「嗯?怎麼回事?起霧了?」

  那正欲痛下殺手的金鐘老祖動作微微一頓,身為元嬰修士的敏銳直覺讓他察覺到了周圍天地靈氣的異常波動。

  「不對!這霧氣能阻隔神識!是陣法!」枯木上人反應極快,原本攻向星宮修士的拂塵猛地向後一縮,護住周身,同時厲聲喝道,「何方道友在此埋伏?貧道乃逆星盟枯木上人,此地辦事,還請行個方便!」

  回應他的,只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轟鳴聲,以及一片死寂般的壓抑。

  突然,那翻滾的濃重迷霧中,毫無徵兆地傳來一聲沉悶的腳步聲。

  「咚。」

  這聲音不大,卻仿佛直接踩在了眾人的心坎上,連同體內運轉的法力都隨之一滯。

  「裝神弄鬼!」

  金鐘老祖性情暴躁,此時心中莫名升起一股煩躁,單手一指懸浮在空中的巨型黑鍾,「當」的一聲巨響,一圈肉眼可見的黑色音波氣浪,向著聲音傳來的方向橫掃而去。

  然而,這足以震碎結丹修士金丹的音波沒入迷霧後,竟如泥牛入海,沒有激起半點漣漪。

  下一刻。

  一道灰黑色的高大身影,如同從虛空中擠壓出來一般,突兀地出現在了金鐘老祖身後不足三丈處。

  那身影通體覆蓋著一層岩石般粗糙的角質,雙目幽暗如淵,沒有任何生命氣息,只有一股令人膽寒的純粹煞氣。

  那是陳平安的身外化身——陳影。

  它沒有使用任何花哨的法術,只是簡簡單單地身形一晃,背後的空氣發出一聲爆鳴。

  「雷遁。」

  「滋啦——」

  金鐘老祖只覺得眼前紫芒一閃,那種快到極致的速度讓他連施展「瞬移」神通的念頭都來不及升起,護體靈光甚至還沒來得及完全撐開厚度,一隻冰冷堅硬、仿佛鐵鑄般的大手便已經扣住了他的天靈蓋。

  「你——」

  金鐘老祖瞳孔劇烈收縮,元嬰初期的法力剛要瘋狂爆發。

  「咔嚓!」

  陳影面無表情,五指猛地一合。

  那顆碩大的頭顱,就像是脆弱的靈瓜,被硬生生捏爆!

  紅白之物尚未飛濺,便被陳影掌心湧出的一股黑色煞氣漩渦瞬間吞噬。連同那隻剛剛驚恐尖叫著鑽出肉身、想要施展瞬移逃遁的元嬰,也被一隻無形的大手一把撈住。

  「噗」的一聲輕響,元嬰被煞氣裹挾,直接塞進了陳影口中。

  「嘎吱。」

  陳影機械地咀嚼了一下,那雙灰色的眼瞳中,閃過一絲滿足的幽光。

  瞬殺!

  一名以防禦著稱的元嬰初期修士,在有心算無心,再加上雷遁這種頂階遁術的突襲下,竟然連一息都沒能堅持住,便隕落當場。

  「金鐘道友?!」


  一旁的枯木上人看到這一幕,只覺得一股涼氣從尾椎骨直衝天靈蓋,嚇得魂飛魄散。他甚至沒看清那灰皮怪物是怎麼破開金鐘老祖護體魔功的,同伴就已經形神俱滅!

  「這是什麼鬼東西?!妖獸?傀儡?不……這肉身強度……」

  枯木上人再也顧不得什麼追殺任務,怪叫一聲,手中白骨拂塵化作漫天白絲將自己裹了個風雨不透,整個人化作一道刺目的白色遁光,就要衝天而起,試圖強行破陣而出。

  「既然來了,就留下吧。」

  一個平淡得沒有絲毫煙火氣的聲音,突兀地在枯木上人頭頂響起。

  枯木上人猛地抬頭,正好對上了一雙漠然的眼睛。

  只見一名青衫男子正負手立於雲端,神色平靜地俯視著他。面對枯木上人拼命的遁光,那男子只是隨意地伸出一根手指,對著下方輕輕一划。

  「嗤——」

  一道灰濛濛的細線,從指尖輕飄飄地落下。

  這細線看起來毫不起眼,既沒有驚天動地的聲勢,也沒有璀璨奪目的光華,甚至連靈氣波動都微弱得可憐。

  但在它落下的瞬間,枯木上人卻感覺到了一股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那是作為高階修士,對於更高層次力量的本能恐懼。

  「法則……這是法則之力!你是元嬰後……」

  「不!!!」

  枯木上人發出一聲絕望的嘶吼,瘋狂催動本命法寶,一面古樸的青銅寶鏡擋在頭頂,噴出大片霞光。

  然而,那道灰線無視了青銅寶鏡的霞光,無視了層層疊疊的護體白絲,就像是燒紅的刀子切過牛油一般,毫無阻滯地划過了枯木上人的身體。

  「啪嗒。」

  青銅寶鏡一分為二,切口光滑如鏡,靈性瞬間喪失。

  緊接著,枯木上人的身體也從眉心處悄無聲息地裂開,整整齊齊地分成了兩半。

  他的元嬰剛一露頭,想要施展血遁之術,便沾染上了一絲殘留的灰色煞氣。

  「啊——」

  一聲悽厲至極的慘叫聲響起,那元嬰仿佛正在遭受千刀萬剮之刑,在空中痛苦地扭曲掙扎,片刻後化為了一縷青煙消散在天地之間。

  「煞氣法則……專破神魂肉身,果然霸道。」

  陳平安收回手指,看了看指尖那一抹還未散去的灰色氣息,眼中閃過一絲滿意之色。

  這還是他進階元嬰中期,初步領悟煞氣法則後,第一次全力施展。那種斬斷一切、腐蝕生機的威力,比他預想的還要強上三分。

  「剩下的,清理乾淨。」

  陳平安淡淡看了一眼下方那些已經嚇傻了的逆星盟結丹修士。

  下方,陳影身形如電,化作一道灰色的死神,在那群已經嚇得肝膽俱裂的修士中穿梭。

  不過三息功夫。

  海面之上,除了那四五名星宮修士外,再無一個活口。

  陳平安並未理會那幾名劫後餘生、此時正瑟瑟發抖跪伏在虛空中不敢動彈的星宮修士。他大袖一揮,將海面上漂浮的儲物袋和幾件還能用的法寶盡數捲入袖中。

  做完這一切,他才緩緩落在不遠處一塊巨大的浮屍殘骸上,手中把玩著兩隻屬於元嬰修士的高階儲物袋。

  「希望有點有價值的東西。」

  強大的神識如尖刀般刺入,強行抹去上面的神識印記。

  「嘩啦。」

  一堆靈石、丹藥和十幾枚玉簡倒了出來,懸浮在身前。

  陳平安並未在意那些靈石財物,在元嬰修士眼中,這些東西大多只是數字。他的目光快速在一枚枚玉簡上掃過,查閱著其中的內容。

  大部分是逆星盟內部的普通傳訊和一些魔道功法秘籍,對他來說價值不大。

  突然。

  他的動作停了下來,手中捏住了一枚通體血紅、背面刻著一個猙獰「攻」字的令牌。

  這是從那個矮胖子「金鐘老祖」的儲物袋裡找到的,上面還殘留著極強的禁制波動。

  陳平安神識強行探入令牌,一行血色的小字浮現在腦海中:「攻城密令:著『第九執法隊』務必於三日內肅清外圍殘敵,隨後前往天星城西北角『黑風峽』集結。待總攻號令一響,全力轟擊該處地下三百丈……」


  「攻擊重點不是天星城主殿?」

  陳平安將神識退出,眉頭緊鎖。

  按照常理,逆星盟此次大舉進攻天星城,首要目標應該是那座鎮壓全城的「天星雙聖山」,或者是維持護城大陣的幾處關鍵陣眼。

  但這枚令牌上標註的攻擊點,卻是一處名為「黑風峽」的偏僻之地。

  他閉上雙眼,龐大的神識迅速在腦海中調出了早年搜集到的天星城詳細海圖。

  「黑風峽……位於天星城西北邊陲,那裡早年是一處廢棄的靈礦,盛產一種名為『磁元石』的低階礦石。因為礦脈枯竭,百年前就已經廢棄,並無什麼兵家必爭的價值。」

  陳平安手指輕輕敲擊著令牌,發出「噠噠」的脆響。

  逆星盟費這麼大勁,甚至不惜調動元嬰修士組成敢死隊,就為了去攻擊一個廢棄靈礦?其中的古怪,不言而喻。

  「不對,絕不是為了挖礦。」

  陳平安的目光再次落在腦海海圖的那個點上,將整個天星城的靈脈走向、地脈層疊重新推演了一遍。

  突然,他的瞳孔猛地一縮,似乎想到了什麼。

  「磁元石……元磁……元磁神山?!」

  他腦海中電光火石般閃過一個關於星宮的絕密傳聞。

  星宮之所以能屹立亂星海數萬年不倒,震懾群雄,除了歷代雙聖的高絕修為,更因為那座傳說中被煉化為星宮根基的「元磁神山」。據說此山重若億萬鈞,且自帶元磁神光,克制天下五行法寶,乃是雙聖修煉某種絕世神通的根本依仗。

  而那個看起來毫不起眼的黑風峽,雖然地處偏僻,但若是沿著早已枯竭的礦脈向下深挖,避開護城大陣的主脈絡……

  從地脈紋理上看,那裡恰好是元磁神山的一處「隱靈脈節點」!

  「聲東擊西,斷其地脈。」

  陳平安眼中閃過一絲精芒,瞬間理清了逆星盟的毒計。

  「逆星盟這是要……挖斷星宮的根!一旦地脈節點被破,元磁神山不穩,雙聖的神通必受反噬,屆時天星城的防禦便會不攻自破。」

  「而且……」

  他下意識地摸了摸懷中那塊感應越來越強烈的感應法盤。

  那塊法盤指向的方位,在海圖上延伸出去,似乎也隱隱約約地涵蓋了西北方向。

  「看來,這天星城下的渾水,比我想像的還要深啊。這黑風峽,怕是會成為真正的絞肉機。」

  陳平安將血色令牌鄭重收起,抬頭望向東方那片依舊被戰火映紅的天空,嘴角露出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

  「既然你們指了路,那我就卻之不恭了。這渾水摸魚的好戲,少了我怎麼行?」

  他不再猶豫,身形一晃,背後的風雷虛空翅猛地展開,表面雷弧跳動。

  「轟!」

  一聲沉悶的雷鳴炸響。

  青虹再起,並沒有理會下方那幾名還在磕頭謝恩的星宮修士,而是化作一道驚雷,帶著一股更加決絕與冷冽的氣勢,直奔那天星城西北方向而去。

  只不過這一次,他的目標不再是那顯眼的主殿,而是那個隱藏在陰影中的——黑風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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