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1章 冰火兩重,肉身橫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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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轟隆隆的機括聲沉悶如雷,迴蕩在空曠的石殿之中。

  隨著那兩扇高達十丈的青銅巨門緩緩向兩側滑開,一股紅藍交織的奇異光霞瞬間噴薄而出。光霞之中,並沒有絲毫祥瑞之氣,反而夾雜著兩股截然相反、卻同樣致命的極端靈壓。

  左側,寒風呼嘯,白霧森森,連空氣中的塵埃都被凍結成細小的冰晶,簌簌落下;右側,熱浪滾滾,紅光漫天,地面上的青石在瞬息間變得赤紅如烙鐵,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這就是通往虛天殿內殿的必經之路——冰火道。

  「這就是玄晶道和熔岩路?」

  陳平安混在人群後方,面色蠟黃,眼神卻透過亂發冷靜地審視著眼前的兩條生死路。

  「按照殘圖所示,左側玄晶道奇寒徹骨,專傷神魂經脈;右側熔岩路火毒攻心,能銷蝕護體法寶。兩條路殊途同歸,終點皆是內殿入口。」

  此時,前方的元嬰老怪們早已做出了選擇。

  那一身金袍的蠻鬍子,仰天一陣狂笑,渾身泛起一層猶如實質的金漆,竟是連護體光罩都未開啟,大搖大擺地走進了右側的熔岩路。他所過之處,那些足以融金化鐵的烈焰,竟被他身上溢散出的霸道罡氣硬生生逼退三尺。

  「好霸道的托天魔功。」

  陳平安瞳孔微縮,心中暗凜。這蠻鬍子的肉身之強,恐怕已不在尋常七級妖獸之下。

  而另一邊,正道的萬天明等人則是祭出了一面白濛濛的令旗,裹挾著眾人沖入了左側的玄晶道。極陰祖師則是陰陰一笑,周身黑氣翻滾,也選擇了熔岩路。

  待到元嬰老怪們身影消失,剩下的結丹修士們才敢動身。

  大部分人都面露猶豫之色,有的掏出辟火珠,有的穿上禦寒法袍,小心翼翼地做著選擇。

  陳平安並未遲疑太久。

  他修煉的《玄鑒仙經》包羅萬象,但如今那具「虛空煞兵」之軀,本質上乃是吸納了無數金鐵煞氣與虛空之力的產物。金畏火,卻也需火煉。

  「熔岩路。」

  陳平安低著頭,隨著一股散修人流,邁步走向了右側那條赤紅色的通道。

  剛一踏入通道,一股乾燥酷烈的熱浪便如潮水般撲面而來。

  「滋滋——」

  陳平安身上那件偽裝用的灰布道袍,在接觸到熱浪的瞬間便捲曲枯黃,若非他及時運轉法力護持,恐怕當場就要化為飛灰。

  這裡的溫度,比黑石城地火熔爐的核心還要高上數倍!

  前方的幾名結丹初期修士,此刻已是叫苦不迭。他們撐起的護體光罩在烈焰的烘烤下忽明忽暗,不僅法力消耗如流水,那股無孔不入的火毒更是順著毛孔往體內鑽,逼得他們不得不分出大半精力去鎮壓體內躁動的氣血。

  「啊——!」

  一聲慘叫驟然響起。

  一名修為稍弱的修士,手中那件水屬性的護盾法寶突然靈光盡失,「咔嚓」一聲碎裂開來。失去了庇護,那滾滾熱浪瞬間將他吞沒。僅僅兩息功夫,整個人便化作了一具焦黑的乾屍,直挺挺地倒在了赤紅的地面上。

  周圍的修士見狀,皆是面露駭然,腳下的步子不由得更快了幾分,生怕步了後塵。

  陳平安目睹此景,面色未變,腳步卻變得有些「虛浮」起來。

  他並未像其他人那樣祭出什麼盾牌、玉佩之類的防禦法寶。

  在這等絕地,財不露白是第一生存法則。一個「築基後期」的落魄散修,若是拿出一件能頂住熔岩路火毒的極品法器,那才是取死之道。

  他依靠的,是肉身。

  或者說,是那層早已融入他皮膜、骨骼之中的——「煞氣金身」。

  陳平安微垂眼帘,心神沉入體內。

  只見他那原本呈現出正常膚色的體表之下,一層極其黯淡、肉眼難辨的灰黑色角質正在悄然流轉。

  這是他在葬劍域那片廢土中,吞噬了無盡金鐵煞氣後修成的神通。

  周圍那足以融化精鐵的烈焰火毒,在觸碰到這層灰黑色角質時,就像是遇到了天敵。

  「嗤嗤……」

  細微的消融聲在他體表響起。

  火毒試圖侵入,卻被那股冷硬、鋒銳的煞氣死死擋在外面。不僅如此,那股高溫還在不斷地煅燒著這層煞氣角質,將其中的雜質一點點剔除。


  「果然有用。」

  陳平安感覺到,隨著火毒的煅燒,那層一直顯得有些晦澀僵硬的煞氣護膜,正在變得越來越柔韌,越來越緊密。

  而這種變化,更是直接反饋到了他的丹田氣海之中。

  那顆緩緩旋轉的陰陽金丹之上,那道原本如同傷疤般猙獰的「煞氣法則」紋路,此刻竟在這股外界的高溫壓迫下,開始微微顫動。

  一絲絲多餘的稜角被磨平,一絲絲駁雜的氣息被煉化。

  那道灰色的紋路,正在變得圓融,甚至隱隱有了一絲與陰陽太極圖融合的趨勢。

  「借天地為爐,煉吾之金丹。」

  陳平安心中升起一股明悟。

  這冰火道對於旁人是鬼門關,對他而言,卻是一處千載難逢的煉體聖地!

  這種程度的淬鍊,若是在外界,不知要耗費多少地火資源才能達到。

  「機會難得,不能浪費。」

  陳平安心中一定,但表面上,卻裝出了一副更加不堪的樣子。

  他此時已易容成一個面色蠟黃的中年漢子。只見他額頭上冷汗涔涔,渾身顫抖,牙關緊咬,仿佛正在承受著巨大的痛苦。

  他雙手掐著一個古怪的法訣,體表勉強維持著一層薄薄的、灰撲撲的護體靈光。那靈光看起來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破滅,實則卻是他刻意控制煞氣外放形成的偽裝。

  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來大口喘息,從懷裡摸出一顆低階的回氣丹藥,哆哆嗦嗦地塞進嘴裡,那一臉肉痛和絕望的神情,演得入木三分。

  「讓開!別擋道!」

  身後傳來一聲厲喝。

  兩名結丹中期的魔道修士,駕馭著一件烏黑的飛梭法寶,蠻橫地從陳平安身邊衝過。那飛梭帶起的熱浪,險些將陳平安掀翻在地。

  陳平安踉蹌了幾步,扶著滾燙的石壁才勉強站穩,眼中閃過一絲「畏懼」與「憤恨」,卻敢怒不敢言,只能低著頭,沿著牆根慢慢挪動。

  那兩名魔修輕蔑地瞥了他一眼,冷笑道:「這種廢物也敢來闖虛天殿,真是嫌命長了。」

  說完,便不再理會,加速向前衝去。

  陳平安看著他們的背影,眼底深處划過一抹冷意,隨即又恢復了那副唯唯諾諾的模樣。

  越往深處走,熱浪越發恐怖。

  此時,熔岩路已經走過了一半。

  地面上隨處可見被燒成灰燼的法寶殘片和修士遺骸。

  陳平安感覺到,那種淬鍊的效果正在減弱。他的「煞氣金身」已經適應了這種程度的高溫,想要進一步打磨金丹,需要更強的刺激。

  「還得再往裡走。」

  他調整了一下呼吸,稍微放開了一絲對煞氣的壓制,讓更多的火毒「滲」入體內,直接去沖刷經脈和金丹。

  「唔!」

  一聲真實的悶哼從他喉嚨里傳出。

  火毒入體的痛苦,絕非虛假。那種經脈被灼燒的劇痛,讓他想起了當年在葬劍域吞噬煞晶的日子。

  但他不僅沒有退縮,反而感到一種變態的快感。

  因為他清晰地感應到,金丹上那道灰色紋路,在這股劇痛的刺激下,終於再次發生了一絲質的蛻變。它變得更加深邃,更加內斂,仿佛一道真正的法則鎖鏈,深深嵌入了金丹核心。

  就在陳平安沉浸在這痛並快樂的修煉中時。

  一股陰冷至極、令人毛骨悚然的神識,毫無徵兆地從前方掃了過來。

  陳平安心頭猛地一跳,全身肌肉瞬間緊繃。

  元嬰老怪!

  他立刻收斂心神,將那絲剛剛有所精進的煞氣法則死死鎖在金丹最深處,同時控制著面部肌肉,露出一副痛苦到扭曲的表情。

  前方百丈處,一塊巨大的赤紅岩石上。

  極陰祖師正盤膝而坐,似乎在調息恢復法力。在他身旁,那名面色蒼白的少主烏丑,正一臉不耐地查看著四周。

  那道神識,正是來自極陰祖師。

  這位亂星海赫赫有名的魔道巨擘,此時雖然閉著眼,但神識卻如同一張大網,籠罩著整條通道。任何從他身邊經過的修士,都逃不過他的探查。


  當神識掃過陳平安時,極陰祖師輕咦了一聲,緩緩睜開了雙眼。

  那雙眼睛裡沒有眼白,只有漆黑如墨的瞳孔,透著一股攝人心魄的邪氣。

  「築基期?」

  極陰祖師的目光落在陳平安身上,眉頭微皺。

  一個築基期的散修,竟然能憑藉那種看似破爛的護體功法,硬生生走到這裡?

  「不對……這肉身……」

  極陰祖師眼中閃過一絲異色。

  他修煉的乃是魔道頂階功法「天都屍火」,對肉身氣血最為敏感。在他的感知中,眼前這個看似搖搖欲墜的中年漢子,體內雖然法力低微,但那具軀殼……

  卻堅韌得有些不像話!

  那種皮膜骨骼的緻密程度,甚至超過了尋常六級妖獸,而且隱隱透著一股讓他都感到有些不舒服的……死寂與堅硬。

  「好苗子。」

  極陰祖師嘴角勾起一抹殘忍而貪婪的笑意,那笑容讓陳平安感到一陣惡寒。

  「這等肉身,若是抽出生魂,再灌入天都屍氣,煉製成『天都屍』,恐怕能承受住比普通煉屍多三倍的屍火威能……」

  極陰祖師心中念頭轉動。他這次來虛天殿,除了那虛天鼎,便是想尋找幾具上好的煉屍材料,用來完善他的「天都妖屍」大陣。

  眼前這人,雖然修為是個廢物,但這副皮囊,卻是難得的極品。

  「烏丑。」

  極陰祖師淡淡開口。

  「祖父有何吩咐?」烏丑連忙躬身。

  「盯著那個穿灰衣服的散修。」極陰祖師下巴微抬,指向陳平安,「等出了這冰火道,找個僻靜處,把他給本座擒來。記得,要活的,別弄壞了身子。」

  「是!」烏丑轉頭看向陳平安,眼中露出一絲貓戲老鼠的戲謔,「孫兒明白。」

  遠處。

  陳平安雖然聽不到他們的傳音,但那一老一少投來的目光,卻讓他如芒在背。

  那是被毒蛇盯上的感覺。

  「被發現了麼……」

  陳平安心中一沉,但腳下卻沒有絲毫停頓。

  他知道,這時候要是表現出任何異樣,或者轉身逃跑,只會死得更快。

  「極陰老怪……想拿我煉屍?」

  陳平安通過對方那貪婪的眼神,瞬間猜到了七八分。他在北地時,沒少跟魔道修士打交道,對這種眼神再熟悉不過。

  「想吃我?」

  陳平安低下頭,借著擦汗的動作,掩蓋住了眼底那一閃而逝的猙獰殺意。

  「那就看你有沒有一副好牙口了。」

  他裝作什麼都不知道的樣子,依舊那般踉踉蹌蹌、一步三喘地從極陰祖師下方的道路經過。在路過時,甚至還對著極陰祖師的方向,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一副畏懼高階修士的卑微模樣。

  極陰祖師冷哼一聲,重新閉上了眼。在他眼裡,這已經是一個死人了,或者是……一具預定的「天都屍」。

  直到走出了極陰祖師的神識範圍,陳平安才微不可察地鬆了一口氣。

  但他知道,危機並沒有解除,反而才剛剛開始。

  「被元嬰老怪盯上,這下麻煩了。」

  陳平安在心中快速盤算著對策。

  硬拼肯定是找死。哪怕他手段盡出,也不可能是一個元嬰初期老怪的對手,更別提對方還有那麼多詭異的魔功。

  「唯有借勢,或者是……借地利。」

  陳平安想起了黑鐵鏡中顯示的那個「紅色標記密室」。

  那個位於極寒冰窟之下的隱秘所在。

  「本來還猶豫要不要冒險去探一探,現在看來……那裡或許是我唯一的生路。」

  「只要進了內殿,利用地形甩開烏丑,再鑽進那個密室……或許能避開極陰的追殺。」

  陳平安眼神堅定了幾分。

  前方的通道逐漸變寬,赤紅色的岩壁也開始變成了暗紫色。

  一股極其古怪的氣息從前方傳來。

  既有烈火的灼熱,又夾雜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寒意。

  「快到了。」

  陳平安抬起頭。

  視線的盡頭,出現了一座巨大的石門。石門之上,雕刻著一隻栩栩如生的火焰巨獸,正張著大口,仿佛要吞噬一切闖入者。

  那裡,就是熔岩路的盡頭,也是通往內殿的入口。

  陳平安加快了腳步,混在幾個同樣狼狽不堪的結丹修士身後,沖向了那扇大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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