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9章 影子掌柜,帳冊隱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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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密室之內,禁制靈光流轉不定,將外界喧囂徹底隔絕。

  陳元夕恭敬地立於一旁,看著端坐在主位上的青衫青年,眼中神色複雜,既有重逢的激動,亦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疲憊與依賴。

  「仙祖,既然您已歸來,這大掌柜之位,理應由您……」

  「糊塗。」

  陳平安放下手中的茶盞,聲音平淡,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冷硬,直接打斷了陳元夕的話頭,「我在北地早已是『死人』。若是此刻大張旗鼓地回歸,不僅會引來昔日仇家,更會讓那些盯著四海商會的餓狼瞬間警覺。」

  他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發出篤篤的聲響,節奏緩慢而沉穩。

  「從今日起,世間再無陳平安。我只是『古三通』,是你四海商會重金聘請的客卿長老,一個貪財、惜命、只懂鑒寶的築基期散修。」

  陳元夕身軀微震,張了張嘴,最終還是低下了頭,澀聲道:「是,元夕明白了。只是商會如今看似鮮花著錦,實則烈火烹油,孫兒實在有些……」

  「心亂了,路也就看不清了。」

  陳平安擺了擺手,目光落在那面牆壁上密密麻麻的玉簡架上,「你且去前廳應付那巨鯨幫的糾纏,記住,只許扯皮,不可動武,把姿態放低,讓他們覺得自己占了上風。至於商會的底子究竟如何……今晚,我要把這一百年的帳,翻一遍。」

  「一百年的帳?」陳元夕愕然抬頭,「這……這裡的帳冊玉簡足有數萬枚,即便是不眠不休,恐怕也要……」

  「去吧。」

  陳平安沒有解釋,只是重新閉上了雙眼。

  陳元夕不敢再多言,躬身行了一禮,悄無聲息地退出了密室,重新開啟了重重禁制。

  待到石門合攏,密室重歸死寂。

  陳平安緩緩睜開眼,眸中那一絲溫和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如手術刀般精準而冰冷的審視光芒。

  他大袖一揮。

  「嘩啦啦——」

  牆壁上的禁制光幕洞開,數千枚色澤各異的玉簡如飛鳥投林般飛出,懸浮在他身側,按照年份、類別、區域,自動排列成了一座小型的陣列。

  陳平安並未急著讀取,而是先取出一枚空白玉簡貼於眉心,將《玄鑒仙經》中關於算學與推演的法門運轉至極致。

  他的神識,在這一刻化作了無數根細密的觸手,同時探入了數十枚玉簡之中。

  流水的靈石進出、繁雜的貨物吞吐、每一筆交易的時間、地點、經手人……

  海量的數據如洪流般沖刷著他的識海。

  若是尋常修士,面對如此龐雜的信息,只怕片刻間便會神魂枯竭。但陳平安不同,他在凡俗界做過朝奉,在修仙界做過鑒寶師,更有一顆經歷過「陰陽演化」的七竅玲瓏心。

  他不需要看懂每一筆生意,他要找的,是「違和感」。

  就像是在一堆完美的瓷器中尋找那一道肉眼難辨的裂紋。

  時間一點一滴流逝。

  密室內的月光石光芒依舊清冷,陳平安的臉色卻逐漸變得凝重起來。

  他的手指在虛空中飛快划動,仿佛在構建一張無形的大網。

  「景泰三十年,收購海魂草三千株,溢價兩成……同年,尾星島分號報損兩千株,理由是潮汐腐蝕。」

  「景泰四十五年,向『黑鱗族』採購庚金礦石,價格比市價低一成,但附加了三條特定的運輸航線……」

  「景泰八十年,客卿長老李某,報銷『探路費』五千靈石,路線卻與同月的一筆私貨重合……」

  一個個看似孤立的數據點,在陳平安恐怖的「交叉引用」能力下,被一條條無形的因果線串聯起來。

  原本看似繁榮昌盛的四海商會,在他的腦海中,逐漸被剝去了華麗的外衣,露出了一具千瘡百孔的骨架。

  「好一個四海商會,好一個烈火烹油。」

  陳平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將手中的一枚玉簡重重拍在桌案上。

  三個致命的死穴,已然清晰可見。

  其一,資金鍊的虛假繁榮。

  商會近乎六成的純利,竟然都來自天星城「星宮」下發的幾張特許經營權。這看似是靠山,實則是鎖鏈。一旦星宮政策微調,或者那位負責對接的執事換人,四海商會的資金鍊會瞬間斷裂。這是把脖子主動伸進了別人的繩套里。


  其二,供貨渠道的「扼喉」之危。

  商會的核心貨源——幾種稀缺的海獸材料,竟然全部把控在三個外海妖修部落手中。帳目顯示,這三個部落在過去五十年裡,非常有默契地每十年漲價一成。這分明是溫水煮青蛙,要把商會的利潤空間一點點榨乾。

  其三,也是最讓陳平安眼底生寒的——內鬼。

  並非某一個人,而是一張網。

  有幾位客卿長老的帳目做得極為漂亮,可謂滴水不漏。但在陳平安將他們的「報損率」、「任務失敗率」與「私人購置產業的時間點」進行交叉比對後,一條清晰的利益輸送鏈條便浮出了水面。

  他們在一點點地搬空商會,像白蟻一樣蛀蝕著這棵大樹的根基。

  「元夕啊元夕,你這是養了一群餵不熟的狼。」

  陳平安低聲嘆息。陳元夕為了維持商會的運轉,顯然在管理上做了太多的妥協,以至於尾大不掉。

  就在陳平安準備收回神識,結束這場查帳時,他的目光突然在一枚不起眼的灰色玉簡上停住了。

  那是一本雜項支出的流水帳。

  「誘妖草……」

  陳平安眉頭微皺。

  這種靈草等級極低,通常只有練氣期修士在近海捕殺低階海獸時才會用到一點,價值低廉,味帶腥臭。

  但在帳目中,這種草藥的採購頻率高得離譜。

  每個月都有數萬斤的誘妖草入庫,而其去向,在帳目上卻被模糊地標註為「損耗」或者「煉製低階丹藥輔材」。

  「損耗?什麼樣的損耗需要每個月幾萬斤?」

  陳平安的神識瞬間鎖定了所有關於「誘妖草」的記錄。

  他將這些記錄的時間點提取出來,再與亂星海這幾年的「小型獸潮」爆發時間、地點進行比對。

  一幅令人毛骨悚然的畫面在他腦海中成型。

  每一次誘妖草的大批量「損耗」之後不久,其對應的海域附近,必然會發生一次規模不等的獸潮騷動。

  而這些海域,無一例外,都處於星宮勢力範圍的邊緣地帶,或者是某些……敏感的航道咽喉。

  「這不是生意。」

  陳平安的手指輕輕敲擊著玉簡,發出清脆的聲響,「這是……餌。」

  有人在利用四海商會的渠道,收集這種不起眼的草藥,然後在特定的地點投放,人為地製造獸潮,以此來達到某種不可告人的目的。

  而四海商會,在這個過程中,扮演了一個極其危險的「幫凶」角色,卻猶不自知。

  「星宮內衛……」

  陳平安想起了之前陳元夕提到的大生意,眼中閃過一絲寒芒。

  這水,比他想像的還要深。

  天色漸亮。

  密室外的禁制微微波動,傳來陳元夕略顯疲憊的神識觸動。

  陳平安大袖一揮,漫天玉簡瞬間歸位。他整了整衣衫,臉上的冷峻消失,重新掛上了那副波瀾不驚的淡然。

  「進來。」

  石門開啟,陳元夕走了進來。他眼底有著深深的青黑,顯然一夜未眠,在那巨鯨幫的糾纏下耗費了不少心力。

  「仙祖,巨鯨幫那邊暫時安撫住了,賠了些靈石,答應讓他們查驗下個月的貨船……」陳元夕聲音有些低沉,「只是這口氣,實在難咽。」

  「咽不下去,就吐出來。」

  陳平安指了指對面的椅子,「坐。」

  陳元夕依言坐下,目光卻不由自主地看向陳平安面前那塊空白的桌面,心中忐忑。他不知道這位老祖一夜之間,究竟看出了什麼。

  陳平安沒有說話,只是從袖中取出一枚新的玉簡,推到了陳元夕面前。

  「這裡面有一份名單。」

  陳元夕一愣,神識探入,發現名單上並不是他預想中的那些客卿長老或者競爭對手,而是一個個看起來毫不相干的名字。

  「趙鐵柱,外海散修,常年在『紅珊瑚島』一帶活動……」

  「孫二娘,天星城西市賣符紙的寡婦……」

  「李瘸子,給商會運送廢料的船夫……」

  足足三十幾個名字,全是些鍊氣期、築基初期的底層人物,甚至還有凡人。


  「仙祖,這……這是何意?」陳元夕滿頭霧水,「這些人大多只是依附商會討生活的螻蟻,查他們作甚?」

  「殺人,不用刀,用毒。而毒,往往藏在不起眼的飯菜里。」

  陳平安目光幽深,語氣平淡,「商會裡的蛀蟲,做得帳目太乾淨了,乾淨到我也挑不出錯。但他們只要貪了,就得花,就得銷贓,就得傳遞消息。」

  「這些大人物做事謹慎,不會親自出面。這些看似無關緊要的散修、船夫、寡婦,就是他們的『手套』和『耳目』。」

  他伸出一根手指,點了點玉簡。

  「別驚動任何人。動用你手裡最乾淨、最信任的死士,去查這些人的底。我要知道他們最近發了什麼橫財,見了什麼人,去了哪裡。」

  「哪怕是那個賣符紙的寡婦,最近多買了一盒胭脂,我也要知道那胭脂是從哪來的。」

  陳元夕聽得冷汗涔涔。他經營商會百年,自詡精明,卻從未想過從這些不起眼的角落入手。這種見微知著的手段,讓他再次感受到了眼前這位「仙祖」的深不可測。

  「是!我親自去辦!」陳元夕鄭重收起玉簡。

  「還有一事。」

  陳平安的聲音壓低了幾分,眼神變得格外凝重。

  「那個『誘妖草』的生意,不能停,但也絕不能再像以前那樣糊塗著做。」

  「你親自去一趟倉庫,我要看實物。另外……」

  陳平安眼中閃過一絲精光,「放出風去,就說商會最近在收購『廢棄的雷火珠』,數量不限,價格……比市價高一成。」

  「雷火珠?」陳元夕一驚,「那可是管制品,而且廢棄的有什麼用?」

  「有用。」

  陳平安沒有多解釋,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弧度,「既然有人喜歡拿我們當餌,那我們就得準備點……炸魚的手段。」

  「去吧。記住,我現在只是古三通,一個只會看古董的胖子。」

  陳元夕領命而去。

  陳平安獨自坐在密室中,手指輕輕摩挲著那枚記載了「誘妖草」數據的玉簡。

  「巨鯨幫、星宮內衛、商會蛀蟲……」

  他低聲自語,身形緩緩站起,臉上屬於「陳平安」的冷峻逐漸褪去,那副屬於「古三通」的市儈面具,重新浮現。

  「這亂星海的棋局,倒是比北地還要熱鬧幾分。」

  「既然都想吃肉,那就看看,誰的牙口更好了。」

  推開密室大門,清晨的陽光灑在臉上。

  陳平安眯起眼,邁著那標誌性的八字步,晃晃悠悠地向著前廳走去。

  今天,是他這位「古長老」正式上任的第一天。

  也是他在這亂星海,真正開始布局的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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