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8章 借雞生蛋,暗度陳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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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石城內城,城主府西廂。

  隨著一聲沉悶的轟鳴,厚達三尺的斷龍石緩緩落下,將外界的喧囂與光線徹底隔絕。

  這是一間專門開闢出的煉器室,位於巨獸骸骨的「耳室」位置,四壁皆由堅硬如鐵的黑曜岩砌成,牆縫間灌注了隔絕神識的鉛水。地火口位於室中央,雖無靈氣助燃,卻引動了地底深處的一脈「煞火」,火焰呈現出詭異的慘白色,溫度極高,卻透著股陰冷的邪性。

  陳平安負手立於火口之前,並未急著開工。

  他那張塗滿污泥、看似粗豪的臉上,此刻沒有任何表情,唯有一雙眸子冷靜得可怕。

  「嗡。」

  他腳尖輕輕一點地面。

  一股極其微弱的勁力順著腳底鑽入地下,如蛛網般蔓延至整間石室。

  片刻後,陳平安嘴角勾起一抹幾不可察的冷笑。

  「明哨三處,暗陣兩座,還有一道若有若無的神念附著在門口的石獅子上……這屠霸,果然沒那麼容易放心。」

  正如他所料,這裡既是工作室,也是囚籠。屠霸雖急需他的手藝,卻也防著他帶著資源跑路,或是暗中搞鬼。

  但對於一位陣法宗師兼鑒寶大家來說,這種粗糙的監視手段,簡直如同籬笆牆一般,處處漏風。

  陳平安走到煉器台前,單手一拂。

  台上整齊地擺放著十幾口大箱子,皆是蘇管事剛剛送來的。

  箱蓋打開,珠光寶氣瞬間充斥了昏暗的石室。

  並不是法寶,而是原材料。

  拳頭大小的「赤煉精銅」,整塊的「寒髓玉魄」,甚至還有一小瓶在此界堪稱無價之寶的「伴生靈乳」。當然,最讓陳平安在意的,是角落裡那隻貼著封條的鐵盒。

  他伸手揭開封條,盒蓋彈開。

  一股濃郁純淨的靈氣撲面而來。

  整整五十塊中品靈石,以及三百塊下品靈石。

  在這個靈氣枯竭的葬劍域,這就是一筆富可敵國的財富,也是屠霸為了三個月後的「逃生計劃」積攢了不知多少年的老本。

  「為了修補那幾件聚靈法寶,倒是捨得下血本。」

  陳平安捻起一塊中品靈石,感受著其中溫潤的靈力,心中暗自盤算。

  按照屠霸的要求,他需要在一個月內,將這些材料提煉融合,修補好那三件核心的「聚靈陣盤」。這是一項浩大的工程,尋常煉器師即便有地火相助,也得耗干精血。

  「可惜,你遇到的是我。」

  陳平安袖袍一抖,那面隨身的黑鐵鏡被他隨手扣在了石室頂端的某個角落。鏡面微轉,正好對準了那道監視神念的死角。

  緊接著,他雙手飛快掐訣,並非施展法術,而是利用幾塊廢棄的礦渣,在煉器台周圍布下了一個極其隱蔽的「亂磁陣」。

  此陣無甚大用,唯一的功效,就是讓外界探查進來的神識變得模糊、扭曲,仿佛是被地火熱浪干擾了一般。

  做完這一切,陳平安才真正開始「工作」。

  「叮噹!叮噹!」

  富有節奏的錘擊聲在石室中響起。

  陳平安赤裸上身,肌肉緊繃,手中的骨錘每一次落下,都精準地砸在赤煉精銅的雜質節點上。

  他在提煉材料。

  只不過,這提煉的過程,有些「特別」。

  一塊十斤重的赤煉精銅,在經過他那特殊的「震勁」處理後,足足剔除出了三斤的「雜質」。

  這些被他剔除的,真的是雜質嗎?

  若是此地的土著體修來看,定會大呼敗家。因為那三斤「廢料」中,赫然蘊含著濃郁的「金鐵煞氣」,正是煉製骨兵的上好輔材!

  屠霸要的是純淨靈材,視煞氣為劇毒。

  但陳平安要的,恰恰就是這股煞氣。

  「出來吧。」

  陳平安低喝一聲,單手拍向腰間的儲物袋。

  烏光連閃。

  二十四尊高大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狹窄的石室之中,將四周擠得滿滿當當。

  正是他的「玄」字號道兵。

  經過之前那次進階,這些道兵已通體暗紅,但那種「異化」還是太過粗糙,僅僅是靠著煞晶的狂暴能量強行催動,如同野獸。


  想要在三個月後的那場大變中活下來,甚至火中取栗,這種程度還遠遠不夠。

  他要借這黑石城的資源,借屠霸的底蘊,將這二十四具道兵,徹底煉成適應此界法則的——「煉煞道兵」!

  「去。」

  陳平安屈指一彈。

  那些被他故意剔除下來的、蘊含著高濃度金鐵煞氣的「廢料」,立刻飛向了道兵們。

  玄一站在最前方,那雙暗紅色的眸子閃爍著渴望的光芒。它張開大口,如同咀嚼脆骨一般,將一塊赤紅色的銅精廢料吞入腹中。

  「滋滋……」

  道兵體內,那是陳平安早已刻畫好的「洗煞靈紋」在瘋狂運轉。

  但這還不夠。

  陳平安目光一凝,抓起那瓶「伴生靈乳」,毫不客氣地倒出了三分之一。

  他指尖沾染靈乳,身形如電,在二十四具道兵的體表飛速遊走。

  他在畫符。

  以靈乳為墨,以煞氣為引,在每一具道兵的甲冑之上,勾勒出一道道形如鬼面的猙獰符文。

  這是《玄鑒仙經》中記載的一種名為「吞靈化煞」的偏門禁制。

  隨著符文成型,那些道兵體表的暗紅色澤開始發生變化。

  原本的光滑金屬質感逐漸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粗糙、厚重,仿佛曆經了萬年風沙侵蝕的岩石質感。它們的體型並沒有變大,但密度卻在瘋狂增加。

  「屠霸想要純淨的靈氣鑰匙。」

  陳平安一邊揮錘敲打著手中的材料,一邊冷冷地注視著道兵們的蛻變。

  「那我就給你純淨的。」

  他將提煉好的、純淨得近乎透明的赤煉銅精放在一邊,那是給屠霸的「交代」。

  而剩下那七成混雜著煞氣與靈性的「精華」,則全部進了道兵的肚子。

  這是一場完美的「竊取」。

  屠霸不懂煉器,更不懂這種精細入微的材料分離之術。在他眼裡,陳平安只是技藝精湛,損耗略大而已。

  日復一日。

  石室內的錘擊聲從未停歇。

  蘇管事每隔三日會來送一次材料,取走一批修好的部件。每一次,他都會用狐疑的目光掃視一圈,但看到的永遠是那個滿頭大汗、一臉憨厚地抱怨「材料雜質太多難提煉」的陳木。

  而那堆積在角落裡的「廢渣」,也越來越多。

  直到第七日深夜。

  陳平安停下了手中的活計。

  此時的二十四具道兵,已經完全變了模樣。它們靜靜地站立在陰影中,體表覆蓋著一層灰黑色的角質層,那雙紅色的眼睛也收斂了光芒,變得深邃而死寂。

  它們不再像是傀儡,更像是這片廢土中土生土長的、某種古老的岩石生命。

  「煞氣入骨,靈性內斂。」

  陳平安滿意地點了點頭。現在的道兵,單論防禦力,足以硬抗金丹後期修士的全力一擊。而一旦爆發,那種瞬間釋放的煞氣衝擊,絕對能給任何對手一個巨大的驚喜。

  「接下來,就是最後一步了。」

  陳平安轉過身,目光落在了煉器台上,那件最為特殊的古寶之上。

  那是一盞青銅古燈。

  燈身早已鏽蝕斑駁,只有燈芯處還殘留著一點微弱的火星。但這盞燈的材質極為特殊,並非金屬,而是一種名為「養魂木」的稀有靈材碳化而成。

  這是屠霸最為看重的一件寶物——「定魂燈」。

  據屠霸所言,穿越空間裂縫時,神魂極易被風暴吹散,必須有此燈護持識海,方能保全性命。

  但這盞燈,壞了。

  燈座裂開了一道縫隙,導致無法溫養神魂。

  「養魂木……這可是好東西。」

  陳平安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將那盞青銅燈捧起。

  他並沒有急著修補,而是習慣性地先用那根「尋金針」探入了裂縫之中,想要探查內部的損壞程度。

  「叮。」

  探針觸碰到了燈座的底部。

  就在這一瞬間,陳平安那敏銳的神識,突然捕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若非他全神貫注根本無法察覺的……神魂波動。


  那波動並非來自燈芯,而是來自燈座內部的夾層!

  有人藏在裡面?

  陳平安瞳孔驟縮,幾乎是下意識地就要將手中的古燈扔出去。但理智讓他硬生生止住了動作,反而更加握緊了燈身。

  他不動聲色地瞥了一眼門口的方向,確認監視的神念正如往常一樣處於一種「掃視」的休眠狀態。

  隨後,他背過身,借著身體的遮擋,將那枚黑鐵鏡悄悄扣在了手心。

  「你是誰?」

  陳平安沒有開口,而是利用神識,將這三個字壓縮成一道極細的意念,順著那根探針,小心翼翼地送入了燈座裂縫之中。

  死寂。

  過了足足三息,就在陳平安以為是自己產生了錯覺得時候。

  一個蒼老、虛弱,仿佛風中殘燭般的聲音,斷斷續續地在他的腦海深處響起。

  「……沒想到……這蠻荒之地……竟還有……懂得神識傳音的……同道……」

  那聲音透著一股古老的腐朽氣息,卻又帶著某種上位者特有的威嚴,即便此刻虛弱至極,也讓人不敢輕視。

  陳平安心中一凜。

  同道?

  在這個絕靈之地,能被稱為同道的,只有一種人——修仙者!

  「閣下何人?為何藏身於此?」陳平安神念再問,語氣中帶著十二分的警惕。

  那聲音沉默了片刻,似乎在積攢力氣,又似乎在回憶。

  「……吾名……玄機子。」

  「……百年前……吾乃……『盟』之……監察使……」

  「監察使?!」

  這三個字,如同驚雷一般在陳平安的識海中炸響。

  他怎會忘記這個稱呼?

  當年在北地,那個金丹大圓滿的黑袍上使,不正是自稱「監察使」嗎?而那個神秘莫測、甚至可能橫跨數個界面的龐大組織——「盟」,更是陳平安一直以來最為忌憚的存在。

  這個藏在燈里的殘魂,竟然是上一代的監察使?

  「既然是監察使,為何會落得如此下場?這黑石城主屠霸,與你有何關係?」陳平安立刻追問,直指核心。

  他有一種預感,自己無意間,似乎觸碰到了這個世界最大的秘密。

  那殘魂發出了一聲悽厲的冷笑,聲音中充滿了怨毒。

  「屠霸?……那不過是……吾當年隨手收養的一條……餵不熟的……野狗……」

  「……百年前……界門開啟……吾欲藉此燈護魂……回歸『盟』中……復命……」

  「……未曾想……這孽畜……趁吾虛弱……背刺於吾……奪了寶物……將吾封印於此……日夜折磨……逼問『盟』之秘法……」

  原來如此!

  陳平安瞬間理清了脈絡。

  屠霸之所以知道「百年裂縫」的秘密,之所以懂得利用「純淨靈氣」開路,甚至之所以能在這絕靈之地修煉到金丹後期,恐怕都是從這位倒霉的監察使身上榨取出來的!

  這是一場持續了百年的背叛與囚禁。

  「小友……」

  那殘魂的聲音變得急促起來,顯然維持這種交流對它來說消耗極大。

  「……幫我……殺了那孽畜……」

  「……吾便告訴你……『盟』的……接引信物……在何處……」

  「……沒有信物……縱使你逃出此界……也會被『盟』之巡界使……當做域外天魔……當場抹殺……」

  接引信物?

  巡界使?

  陳平安眼神猛地一凝。

  這又是一個他從未聽說過的情報。

  如果這殘魂說的是真的,那麼屠霸所謂的「逃生計劃」,從一開始就有著巨大的漏洞。就算炸開了風暴,出去了也是個死?

  「我憑什麼信你?」陳平安冷冷問道。

  「……你……沒得選……」

  殘魂的聲音越來越弱,似乎即將陷入沉睡。

  「……那是……唯一……活路……」


  「……小心……屠霸……他的肉身……有問題……他修的……不是凡人武道……而是……魔……」

  聲音戛然而止。

  無論陳平安再如何呼喚,那燈座之內,再無半點回應。

  陳平安緩緩放下手中的青銅古燈。

  他的臉色陰晴不定,目光在昏暗的燈火下顯得格外幽深。

  魔?

  他想起了初見屠霸時,那股令他都感到窒息的血煞之氣。那確實不像是一個純粹的體修能擁有的氣息,倒更像是……某種被污染後的異種力量。

  「看來,這趟渾水,比我想像的還要深啊。」

  陳平安低頭,看著自己那一雙因為常年握錘而變得有些粗糙的手。

  他本來只想「借雞生蛋」,安安穩穩地等到三個月後,搭個順風車離開。

  但現在看來,那輛「順風車」,很可能是一輛開往懸崖的死亡戰車。

  「信物……魔軀……背叛……」

  陳平安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他將那盞青銅古燈重新擺好,拿起骨錘,仿佛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繼續敲打起那塊尚未完工的赤煉精銅。

  「既然如此,那我就不僅要借你的雞,還要……砸了你的鍋。」

  「屠城主,咱們慢慢玩。」

  當——!

  一聲清脆的錘響,在石室中迴蕩,掩蓋了所有的陰謀與算計。

  二十四具如岩石般的道兵,在陰影中,默默地注視著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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