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9章 廢土夜行,捕獸問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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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洞穴之內,昏暗如舊。

  陳平安緩緩收功,那一身灰敗如鐵的膚色隨著法力內斂,逐漸恢復了些許常人的血色,但若細看,皮膜之下依舊隱隱透著一股冷硬的金屬光澤。

  他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紫陽丹空瓶,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隨即又迅速舒展。

  「法力恢復了六成。」

  陳平安在心中默默盤算。這六成法力,放在外界或許只能算是勉強自保,但在如今這個神識受限、元氣暴躁的絕地,卻是他手中唯一的籌碼。

  不能再等了。

  坐吃山空從來都不是他的行事風格。雖然此地暫時安全,但誰也無法保證那股恐怖的煞氣潮汐何時會捲土重來,更不知道這死寂的廢土之下,是否潛藏著更為致命的危機。

  只有走出去,獲取情報,才能活下去。

  陳平安從儲物袋中取出了一套灰色勁裝換上。這衣物並非法袍,而是凡俗界用某種名為「無影蠶」的絲線混紡而成,雖無防禦之能,卻最能隔絕人氣,且不反光。

  緊接著,他雙手掐訣,口中念念有詞。

  體內的陰陽金丹緩緩停止了旋轉,那股獨屬於修仙者的靈壓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迅速衰退。

  斂息術。

  但這還不夠。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那是這洞穴中最後一絲還算乾淨的空氣。隨後,他控制著渾身的毛孔驟然閉合,心跳從一息七十次,強行壓低至一息十次。體溫更是隨著法力的微調,迅速下降,直至與周圍冰冷的岩石一般無二。

  此時此刻,若非肉眼所見,單憑神識掃描,這裡根本沒有活人,只有一塊人形的頑石。

  「去。」

  他心中默念,屈指一彈。

  幾道微弱的靈光打在洞口的陣盤之上。

  那層隔絕內外的光幕無聲無息地融化出一個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缺口。

  一股夾雜著鐵鏽與血腥味的寒風瞬間灌入,吹得陳平安的髮絲微微揚起。但他面色不動,身形如同一隻貼地滑行的壁虎,悄無聲息地鑽了出去。

  ……

  外界,已是深夜。

  但這片廢土的夜,並沒有月光。

  頭頂那厚重的暗紅色雲層仿佛壓得更低了,透著一股令人窒息的壓抑感。地面上,那些琉璃化的焦土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幽幽的冷光,如同無數隻窺視的鬼眼。

  陳平安彎著腰,利用那遍地可見的殘垣斷壁和巨大的獸骨作為掩護,一步步地向外挪動。

  每行出十丈,他便會停下,將整個身體緊貼在陰影中,靜止不動,利用那被壓制的神識和敏銳的五感,仔細探查周圍的風吹草動。

  「風聲,左側略大,有空曠回音。」

  「地面震動頻率……無。」

  「空氣中煞氣濃度,前方……更重。」

  陳平安不斷地處理著這些看似雜亂無章的信息,並在腦海中逐漸構建出一幅周邊的環境地圖。

  約莫行進了一個時辰。

  陳平安在一處巨大的斷裂石柱後停下了腳步。

  前方百丈開外,是一片相對開闊的亂石灘。

  亂石灘上,沒有任何植物,只有無數碎裂的兵器殘骸,半埋在黑色的沙礫之中。而在那亂石灘的中央,幾團黑影正在緩緩移動。

  那是活物。

  陳平安瞳孔微縮,立刻屏住了呼吸,將自身的氣息收斂到了極致,整個人仿佛與身後的石柱融為一體。

  借著微弱的天光,他終於看清了那些黑影的真面目。

  那是一種從未在典籍中記載過的怪獸。

  它們體型如狼,卻比普通的妖狼大了足足兩倍,通是由一種濃郁得化不開的黑色霧氣凝聚而成。在那些霧氣翻滾之間,隱約可見森森白骨若隱若現,仿佛是某種骨架支撐起了這具由怨念與煞氣構成的軀殼。

  這就是此地的原住民?

  陳平安沒有貿然動手,甚至連一絲殺意都沒有流露出來。

  他就像是一個最有耐心的獵人,或者說,是一個正在觀察實驗對象的學者,靜靜地蟄伏在黑暗中。

  時間一點一滴地流逝。


  半個時辰過去。

  一個時辰過去。

  在這兩個時辰里,他記錄下了這些怪獸的每一個動作細節。

  「共計七隻,似乎是以家庭為單位的小型群落。」

  「沒有視覺,或者說視覺極差。方才有一塊碎石滾落,它們沒有轉頭去看,而是通過鼻翼的抽動來辨別方位。嗅覺靈敏,聽覺次之。」

  「行進路線極為刻板,總是在這片亂石灘的邊緣徘徊,似乎在畏懼著亂石灘深處的某種東西。」

  「沒有進食行為,但每隔一炷香的時間,它們會停在一柄殘破的斷劍旁,將身體覆蓋上去,似乎在……汲取其中的金鐵煞氣?」

  陳平安的目光死死鎖定在那隻體型最小、卻最為活躍的怪獸身上。

  它似乎是一隻幼獸,動作比其他成年個體要輕盈許多,但也更顯急躁。它時不時脫離隊伍,跑到邊緣去嗅探那些散落在地上的金屬碎片。

  「落單了。」

  陳平安悄無聲息地向後退去,繞了一個大圈,來到了那隻幼獸行進路線的前方——一處由於地殼變動而形成的狹窄凹地。

  他動作極快,卻輕盈如貓。

  從儲物袋中取出四桿的陣旗,將陣旗斜斜地嵌入石縫之中,只露出一點旗尖。

  隨後,他從懷中摸出了一塊指甲蓋大小的靈鐵。

  這是他當年在燕尾城煉器時剩下的一塊廢料,雖然靈氣盡失,但上面依舊殘留著經過地火淬鍊後的純淨金氣。

  「對於這些以煞氣為食的怪物來說,這點純淨的金氣,應該就像是黑夜裡的燭火吧。」

  陳平安將靈鐵輕輕放在凹地的中央,然後身形一晃,整個人如同壁虎一般,倒掛在凹地上方的一塊突出的岩石背面。

  陷阱已成,只待獵物入瓮。

  一刻鐘後。

  一陣細碎的沙沙聲傳來。

  那隻脫離了隊伍的黑煞幼獸,果然晃晃悠悠地過來了。它低著頭,鼻翼不停地聳動,那一雙由紅光凝聚而成的眼睛裡,透著一股貪婪與迷茫。

  它嗅到了。

  那股與周圍駁雜煞氣截然不同的、純淨而美味的金鐵之氣。

  幼獸警惕地停下了腳步,喉嚨里發出低沉的嗚咽聲,四下張望了一番。

  陳平安在上方屏息凝神,連心跳都幾乎停止。

  確認沒有危險後,幼獸終於按捺不住本能的誘惑,身形一竄,直接躍入了凹地之中,張開那張滿是獠牙的大口,一口咬向那塊靈鐵。

  就在這一瞬間!

  「起!」

  陳平安心中一聲低喝,手中法訣一掐。

  嗡!

  四道微弱的土黃色光芒在凹地四周一閃即逝。

  一層半透明的光幕瞬間升起,如同一個倒扣的碗,將那隻幼獸死死扣在其中。

  「吼——!」

  幼獸大驚,發出一聲悽厲的嘶吼,身體猛地撞向光幕。

  但在它發出聲音的前一剎那,陳平安早已預判了它的反應,一道早已準備好的「靜音符」化作一道流光,貼在了光幕之上。

  嘶吼聲戛然而止,就像是被一隻無形的大手掐斷了喉嚨。

  光幕內,幼獸瘋狂撞擊,煞氣翻滾。

  光幕外,一片死寂。

  遠處的獸群似乎察覺到了什麼,紛紛停下腳步,朝著這邊張望。

  陳平安沒有絲毫猶豫,身形如電,直接從岩石後躍下,落在了光幕頂端。

  他單手按在光幕之上,體內陰陽金丹微微一顫。

  一股極寒的陰氣順著掌心湧入陣法之中。

  「凝!」

  光幕內的溫度驟降!

  那隻原本由煞氣構成的幼獸,在這股高階陰氣的壓制下,動作瞬間變得遲緩僵硬,體表的黑霧甚至開始凝結成冰霜。

  不過三息功夫,那隻幼獸便如同被凍僵的昆蟲一般,蜷縮在地,動彈不得,只能用那一雙紅色的眼睛,驚恐地盯著上方那個面無表情的人類。

  「成了。」


  陳平安沒有半分得色,依舊保持著極度的警惕。

  他大袖一揮,連帶著陣法和裡面的幼獸,一同攝入了那隻專門用來存放活物的「靈獸袋」中,並在袋口連貼了三張禁制符籙。

  做完這一切,他立刻清理了現場的痕跡,將那塊作為誘餌的靈鐵收回,然後身形再次融入黑暗,朝著反方向迅速撤離。

  ……

  半個時辰後。

  陳平安回到了那座封閉的石洞之中。

  重新布下禁制,確認安全無虞後,他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這次外出,雖然沒有找到離開的線索,但捕獲這隻「黑煞獸」,已經是巨大的收穫。

  他將靈獸袋打開,將那隻已經被凍得半死的幼獸放了出來,用法力將其禁錮在石台之上。

  此時近距離觀察,陳平安才發現,這怪獸的構造遠比他想像的要奇特。

  它沒有內臟,沒有血液。

  在那層由煞氣構成的皮毛之下,只有一副漆黑如墨的骨架,骨架之上刻滿了天然形成的、類似於符文般的詭異紋路。

  「煞氣凝形,骨為載體……這倒是與傀儡之道有幾分相似。」

  陳平安眼中閃爍著探究的光芒,手中不知何時多了一柄薄如蟬翼的解剖刀。

  他手腕一抖,解剖刀精準地切開了幼獸胸口的煞氣層。

  沒有鮮血流出,只有絲絲黑氣溢散。

  他避開了骨架上的關鍵節點,直接剖開了幼獸的腹部位置。

  那裡,是一團最為濃郁的煞氣旋渦,顯然是這怪獸的力量核心。

  陳平安用靈力包裹著手掌,探入那團旋渦之中。

  指尖觸碰到了一塊堅硬的物體。

  不是那種軟綿綿的煞氣結晶,而是一種……帶著明顯稜角和質感的固體。

  「嗯?」

  陳平安眉頭一挑,手指一勾,將那物體取了出來。

  「噹啷」一聲。

  那物體落在石台上,發出了一聲清脆的金鐵交擊之音。

  陳平安湊近細看。

  是一塊只有指甲蓋大小的、呈現出不規則形狀的金屬殘片。

  這殘片通體暗金,雖然表面布滿了歲月的蝕痕和煞氣的侵蝕,但依然散發著一股令人心悸的鋒銳之氣。

  哪怕是陳平安如今已經強化過的肉身,僅僅是注視著它,都感覺到雙目隱隱作痛。

  「這是……」

  陳平安小心翼翼地捻起這塊殘片,對著那微弱的螢光石光芒。

  在殘片的一角,隱約可見一個模糊的刻痕。

  那是一個古篆字。

  「庚」。

  庚金之庚。

  陳平安的手指輕輕摩挲著那個古字,神識探入其中,竟感受到了一股……仿佛能斬斷虛空的不滅劍意!

  這只是一塊未被消化的殘片,甚至可能只是這怪獸吞噬了無數歲月後殘留在體內的一點點渣滓。

  但這渣滓中蘊含的材質等級,竟然比他見過的任何一種「庚金」都要高!

  甚至……超過了玄鷹堡寶庫中那塊作為鎮庫之寶的「太白精金」!

  「吃鐵為生……體內殘留古寶碎片……」

  陳平安放下殘片,目光再次投向那具已經被解剖開的幼獸屍體,以及洞外那片無盡的黑暗廢土。

  一個驚人的推測,在他腦海中緩緩成型。

  「如果說,這些怪獸是以吞噬此地的金屬煞氣為生,而這些金屬煞氣又源自於上古兵刃的殘骸……」

  「那麼,這片廢土之下,究竟埋葬了多少神兵利器?」

  「或者說……」

  陳平安的目光變得灼熱起來。

  「這裡,根本就是一個……天然的、巨大無比的、埋葬了一個時代的……兵冢!」

  如果真是這樣,那對於身懷二十四具急需進階的「道兵」的他來說……

  這裡哪裡是什麼絕地?

  分明是一座還沒被開採的、富可敵國的金山!

  陳平安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躁動。

  他知道,想要挖這座金山,首先得有命在。

  他將那塊刻有「庚」字的殘片鄭重地收入一隻玉盒之中,又將幼獸的屍體處理乾淨,這才重新盤膝坐下。

  這一次,他的眼神中,除了警惕,更多了一分……名為「野心」的光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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