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5章 折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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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北地入冬,鵝毛大雪下了三天三夜,燕尾城內外白茫茫一片。

  城南,陳氏鐵匠鋪的爐火燒得正旺,把厚重鉛雲都映出了一片暗紅。風雪壓不住那「叮噹」作響的錘聲,一聲聲,像是這死寂城池裡唯一還在搏動的心跳。

  陳家議事堂內,獸首炭盆里的銀霜炭燒得通紅,暖意融融,卻沒能讓任何人的臉色緩和半分。

  「欺人太甚!」

  一名魁梧管事豁然起身,一拳砸在硬木桌案上,茶杯蓋「砰」地跳起半寸高,滾燙的茶水濺了出來。

  「王家那幫雜種!背後有玄鷹堡撐腰,就把咱們陳家鐵器的價錢往下死壓三成!這不是買賣,是拿刀子在咱們身上割肉!」

  「鐵器算什麼!」另一頭,負責米糧生意的乾瘦老者,「城外的田,他們也下手了!說是『軍糧』,一張徵收令,就敢把價錢壓到兩成!再這麼下去,不出三個月,咱們都得喝西北風!」

  堂內頓時嘈雜起來,人人面帶屈辱,個個咬牙切齒。

  主座上,身穿錦袍的青年陳元夕雙手緊攥,指節已是一片青白。一股無形的壓力從他身上彌散開來,炭盆里的火苗猛地一矮,發出「噗」的一聲悶響,堂內眾人只覺胸口一悶,呼吸都變得困難起來。

  「夠了!」陳元夕猛然站起,雙目中寒光一閃,「王家不過是玄鷹堡的幾條狗,也敢在我陳家門前狂吠!真當我陳家無人?!」

  「元夕,坐下。」

  一道平淡卻極具分量的聲音響起。

  說話的是個四十上下的中年人,一身尋常棉袍,面容儒雅,兩鬢已見風霜。他身上無半點靈力波動,與堂內其他人一樣,只是個凡人。可那雙眼睛,卻沉靜如深潭,仿佛能洞悉一切。

  陳氏如今的凡俗家主,陳立言。

  「立言!」陳元夕又急又怒,壓低了聲音嘶吼,「還要忍到何時?仙祖他老人家走了幾十年,音訊全無!刀都架到脖子上了,再忍,陳家百年的基業就完了!」

  「仙祖有令。」陳立言抬起眼,平靜地看著他,聲音不大,卻讓陳元夕渾身一僵,「時機未至,不得暴露。你今日殺了王屠夫,明日玄鷹堡的猛虎就到了。到那時,才是滅族之禍。」

  「我……」陳元夕喉頭滾動,滿腔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當頭澆下,瞬間熄了大半。

  是啊,仙祖有令。

  這四個字,是套在陳家頭上的枷鎖,也是撐著陳家不倒的最後一根梁。

  就在此時,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踉蹌的腳步聲,一名護衛臉色煞白,幾乎是滾進來的。

  「家主!不……不好了!玄鷹堡……來人了!」

  「嗡」的一聲,整個議事堂瞬間死寂。

  陳立言臉色驟變,猛地起身:「多少人?可是鷹衛?」

  「不……不是……」護衛大口喘著粗氣,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恐懼,「就一個!是玄鷹堡的外事管事……點名,要見您!」

  聽到不是鷹衛,眾人緊繃的心弦稍稍一松。

  陳立言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鎮定下來,對陳元夕遞了個眼色,示意他退入屏風後。

  「我去會他。」

  ……

  陳家正堂。

  一名身穿黑衣勁裝的玄鷹堡管事,大喇喇地占據了主位,正端著陳家的待客茶,慢悠悠地用杯蓋撇著浮沫。他身上的氣息雄渾,赫然是鍊氣大圓滿的修為。

  陳立言領著幾名長老快步入內,臉上掛著生意人慣有的謙恭笑容,遠遠便拱手道:「不知仙師駕臨,有失遠迎,恕罪,恕罪!」

  那管事眼皮未抬,將茶杯重重往桌上一頓,發出「嗒」的一聲脆響。

  「茶,還行。」他這才懶洋洋地開口,「這宅子,也還行。」

  陳立言心頭一沉,一種不祥的預感爬上心頭。

  「仙師謬讚。」

  那管事終於抬起頭,眼神像是在打量貨物,瞥了陳立言一眼。

  「我家主人,要在燕尾城設個聯絡點。我看,你陳家這祖宅,就不錯。」

  他語氣平淡,像是在說一件今天天氣不錯的小事。

  「從今天起,徵用了。」

  這幾個字,輕飄飄的,卻像一道驚雷,在每個陳家族人耳邊炸響!


  徵用祖宅!

  這不是壓價,不是搶糧,這是把陳家的臉面,扔在地上,再狠狠踩上幾腳!

  「仙師!」陳立言身後一名長老氣得渾身發抖,忍不住上前一步。

  「嗯?」

  那管事冷冷地掃了他一眼。

  一股凡人無法抗拒的威壓轟然降下!那長老只覺如墜冰窟,雙腿一軟,「噗通」一聲,竟直挺挺地跪倒在地,臉色慘白,大汗淋漓。

  「我,不是在和你商量。」那管事的聲音冷了下來,「我是在,通知你。」

  陳立言的身體在微微發抖。他藏在袖中的雙手,指甲早已深陷掌心,一片濕熱。

  他能清晰地感覺到,身後屏風處,一股冰冷的殺意正瘋狂凝聚,幾乎要化為實質!

  不能!

  絕對不能!

  陳立言猛地一咬舌尖,劇痛讓他瞬間清醒。他緩緩地,一點一點地,將那挺直了半輩子的脊樑,彎了下去。

  臉上,重新堆起了那謙卑到近乎諂媚的笑容。

  「是……是陳家的榮幸。」

  他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才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

  「能為玄鷹堡效力,是我陳家……天大的福分。我們……即刻就搬。」

  那管事這才滿意地點點頭,站起身,像巡視自己的領地一樣,在堂內踱了兩步。

  「識時務者為俊傑。」

  他丟下這句話,大笑著,轉身離去。

  直到那身影消失在風雪中,陳元夕才雙目赤紅地從屏風後衝出。

  「立言!你為何要攔我!為何!」

  陳立言沒有回答。

  他只是身子一晃,緩緩癱坐在冰冷的地面上。

  那張一向精明強幹的臉上,此刻,空洞而麻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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